第二章
第四军医大学设在西安。令狐恩强到西安报到时,年龄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花季,本该是无拘无束的多梦年龄,与肃杀严明的军规军纪似乎相距甚
远。尽管令狐恩强进校前还有些不大情愿,但他一旦穿上学校发的那身从里到外的
新军装时,忽然感到一股勃发的英飒和博大的使命感。
令狐教授说:“学员的军装是只有两个口袋的战士装,尺码肥大,并不合身,
而且要经过两周军训才发给我们红领章。那两周我们天天踢正步,练刺杀,盼着早
日戴上红领章。两周后,学校举行了发领章仪式,我们神气得就像军官接受军衔。”
虽然令狐恩强生性内向孤僻,不好打斗,但是他一穿上绿军装,就感到自己变了个
人。战士装,红领章,不仅使他显得英气豪迈,而且让他听到了神圣的呼唤。
学员宿舍是幢四层楼,令狐恩强住在二层。十平方米的军舍简陋整洁,六个男
生合住一室。学员们要将统一的军被叠成见棱见角的“豆腐块”,教导员经常进门
抽查,稍有不整,就是一痛严厉训斥。好偷懒的学员干脆将叠好的“豆腐块”用针
线缝好,睡觉时宁可不搭不盖。校园里只有一个澡堂,男女学员隔日轮用。不过只
要不是冬天,小伙子们便可以大呼小叫地在宿舍楼内的盥洗室冲凉。
宿舍楼下是大操场,是学员们平时“放风的地方”——集会,操练,散步,嬉
闹,天气好时,周末能放两场露天电影。放映机就设在宿舍楼二层的窗口,令狐恩
强和舍友们不用下楼,就可以享受“主席台”的位置。军校里放电影大多回避爱情,
不是《渡江侦察记》,就是《奇袭白虎团》,再有就是《南征北战》、《苦菜花》,
以免拨动男女学员的“利比多神经”。不过回想起来,令狐恩强并不抱怨:凡事一
分为二,有失有得,禁欲的军校生活不仅培养了他们很强的自控能力,更为后来的
医学生涯打下坚实的专业基础。
说起医学,其实对令狐恩强并不陌生。他爷爷是个“药罐子”,由于患有慢性
病,一天到晚离不了药。老人以前做小买卖,见过世面,经常从各地带回稀奇古怪
的中草药,然后照着医书上配方琢磨着吃。令狐恩强记得,爷爷曾将蜂蜜跟核桃仁
混在一起炼成胶冻治咳病,他经常趁爷爷不注意时偷嘴吃。那时家里穷,买不起糖
果,爷爷的药就跟冰激凌一样甜。
恩强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本纸页泛黄的《本草纲目》,是解放前出版的线
装书。他有时偷出来胡乱翻翻,并且一知半解地学两招,有时还搞点儿“小发明”。
比如说,恩强小时得过癣病,一到二三月份就开始起皮,先是奇痒,后是刺痛,去
过几家医院都没有治好。于是,他一遍一遍地在癣上涂酒精,结果烧得皮肤通红。
他小时还患过脂溢性皮炎,头上有的地方结了痂。当时还没有各种药效的洗发水,
就连香皂都是奢侈品。于是,恩强像一个偶发奇想的炼丹士,将拣来的牛角在瓦片
上烤干,然后在石臼中捣碎,研成粉面儿撒在头上,再用缝衣针点刺头皮,直到出
血。结果虽不灵验,但也算他生平所做的第一次临床实践。
十七岁本该还是天真少年,可是十七岁的士兵应该告别少年时代。“部队是个
大熔炉”,令狐恩强对此最有体验。在他大学读书的五年里,身边发生过两件震动
全国的英雄事迹:一个是大学生张华为救掉入粪池的老农不幸牺牲;另一个是轰动
一时的华山抢险。这两件事的主角,都是第四军医大学的光荣。
张华是黑龙江人,1979年考入四医大。1982年7 月11日,二十四岁的张华正在
西安康复路南口散步,忽然听到“救人”的呼喊,一个掏粪老农掉进了粪池。张华
立即扔下挎包和相机跑过去,一把拦住一个正要下去救人的老伯说:“你年纪大,
让我下!”说着纵身跳进了粪池,结果被浓呛的沼气熏昏溺死。中央军委授予张华
“富于理想、勇于献身的优秀大学生”称号,叶剑英元帅亲笔题词:“新一代的理
想之歌”。张华的死,不仅掀起了一场关于“生命价值”的激烈辩论,也使象牙塔
内的令狐恩强突然意识到了个体与社会的联系,换句话说,社会对个体的期望。
时隔一年,1983年5 月1 日清晨,正在华山春游的一百多名四医大学员突遇险
情:十几个游客像石头一样从“太华咽喉”的千尺幢翻滚下来,任建军、王强等学
员冒死用自己的身体拦挡,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十几条性命。与此同时,另一批学员
在百尺峡的悬崖边筑起一道“身体护栏”,疏散游客。还有些学员以超人的毅力连
成一条肉体传送带,将遇险游客抢救下山。尽管令狐恩强未能亲历抢险,但是校友
的精神感动了他。
“时代需要英雄,时代呼唤英雄”,在平凡人的平凡事中,仍可蕴涵伟大的意
义。这种和平时代的“新英雄主义精神”,更激发了令狐恩强的军人荣誉感和社会
责任感,对他后来的工作态度与生活理念都影响至深。
时隔二十年,当功成名就的令狐教授回到母校参加校庆活动时,他特意敬谒了
竖立在校园内的“华山抢险英雄集体纪念碑”。时光流逝,景物更迭,似乎早已淡
忘了的往事又重新想起。也许生活并不存在遗忘,所谓的“遗忘”,其实是一种铭
刻式的沉积。
在昔日校园里,令狐教授与久未谋面的老同学并肩漫步,谈笑风生,不时与三
五成群的年轻学员擦肩而过,看着一张张单纯明朗、未经挫折的笑脸,许多往事历
历在目。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般青春的岁月和激情。那个年龄的人,总是盼望
能快点儿成长,早日成材;等到真过了不惑之年,当了主任、教授,人们这才意识
到:永远失去了的幼稚,也是一种人生的财富。
阳光下,教学楼的玻璃熠熠反光,空气里,他隐约嗅出一丝与植物或土壤气味
相掺和的福尔马林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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