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有着半个多世纪的悠久历史,它的前身是1941年
成立的八路军晋西北军区卫生学校。1954年它与第五军医大学合并,而五医大的历
史要比四医大更早,其前身是1935年国民党政府创立的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
四医大不仅拥有雄厚的师资和科研条件,就连学校解剖室的尸体储存量,也都
让兄弟院校刮目相看。令狐教授说:他入校时,解剖室里居然还有已经保存了半个
世纪的尸体!那些成年累月泡在福尔马林防腐液中的尸体,由于蛋白变性变得又黄
又硬,不仅没有光泽,也早已失去了弹性。解剖课上,锐利的手术刀划下去,如同
在割轮胎的胶皮。
说到解剖,我顿时找到了可以引起共鸣的兴奋话题。原因是,我和令狐教授不
仅年龄相近,而且我也体验过六年的医学生经历。对于学医的学生来说,解剖课都
是我们要过的第一关。面对死尸,要克服巨大的心理恐惧。
我读大一时,一个小组解剖一具尸体,每个小组都是三男三女。记得我们组分
到的是一具体格健壮的青年男尸,顿时引起临近小组的嫉妒。他们分到的是个干瘪
老妇,不仅解剖起来不美观,而且器官成比例的小,皮下脂肪不成比例的厚,操作
起来难度增大。最恐怖的是,所有尸体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都被割掉,想必是怕万
一遇到相识的亲友。所以每次上课掀开遮尸的油布,都会看到那张鬼笑的嘴脸。
令狐教授听了频频点头,并说他解剖的尸体比我说的还要可怕:整张脸没有皮,
面肌暴露,牙龈外呲,眼睛像弹球似的鼓鼓地瞪着。“带我们实习的是一位国民党
时期留下来的副教授,他教学严谨又乏幽默,还经常给学员讲恐怖故事。他说他带
过一个梦游的女生,在宿舍枕头下藏了一把剪刀,夜里梦游到解剖室铰死人肉吃…
…听得我们心惊肉跳,天黑不敢进解剖楼。”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看到死尸
时并没觉得害怕。但当我看到尸体上挂的编号牌时,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我解剖
的是个80年代死亡的年轻人,死亡年龄和我当时的岁数相同!十七岁,我还是头一
次面对生死,对死亡我还从来没有过概念。”
我接着讲:我们刚上解剖课的几周还谨小慎微,课本要包上好几层书皮,操作
时总要戴胶皮手套,稍有不慎划个小口儿,都会跟老师要一副换上。那段时间,香
肠、火腿之类的熟肉绝对不吃。但是没过三个月,大家的胆子就大起来。手套不戴
了,因为隔着层胶皮缺少质感。香肠、火腿不仅照吃,解剖课本上也不再包书皮了,
直接摆在开膛破肚的尸首上,纸页被浸得油黄透亮。原先满脸苦难的女生也变得兴
奋,用镊子捏着刚割下的睾丸和附睾给老师看。
令狐教授听了哈哈大笑,畅笑之余又颇为遗憾,因为他读书五年都是在“光棍
儿班”,没有女生,自然没能体验到与异性同窗的妙处。一般来讲,医学院校的男
女生比例各占一半,因此学生们的心态和悦,阴阳调和。比如北医,只要一办周末
舞会,北航、北邮、钢院甚至清华的小子们都往北医里钻。北医的男生不仅开花较
早,而且还习惯对异性挑剔。四医大的情况就不同了,从招生开始就阳盛阴衰。令
狐恩强报考那年,招生不管考分高低,录取比例一刀切——“九男一女”,山西全
省只给了四个四医大名额,报考女生多达七百人!结果可想而知,男生人数招不够,
宁可降低录取线,结果让高分的女生之间自相残杀。
四医大各年级属于正团编制,年级为大队,下设中队,一个中队有百十名学员,
九名学员组成一班。他人学那级,医疗和口腔专业加在一起,总共只有四名女生。
令狐恩强所在的班是清一色的光棍儿,不要说谈恋爱了,平时就连个异性的影子都
难见着。即便哪个小子艳星高照,幸得一女,但只要被队领导发现,就会“棒打鸳
鸯散”。
“我们年级有个很俊的男生,观念总比别人前卫,”说到这儿,令狐恩强回味
似的笑了笑,“军校管理很严,校内禁止跳舞。他就在宿舍里放着邓丽君的靡靡之
音,抱着凳子自己转圈儿。呵呵,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即便前卫,也不过如此!
还有同学偷偷到其他大队找女同学,结果被一脸严肃的老政委撞见,吓得屁滚尿流
撒腿就跑……可以这么说,直到毕业我们都不懂爱情。”
事实上,大学时代的令狐恩强心里偷藏了心仪对象,是他的小学同学。女孩也
学医,但不与他同校,两个人鸿雁传书了好些年,毕业以后结成了伉俪。不过令狐
教授解释说:“那时我们的思想都很单纯,虽然一直保持通信,但还算不上真正恋
爱。确切地说,只是一种朦胧的好感或拘谨的友谊。”
总之,军校生活如同寂寞修行,青春的欲望在体内分泌,但只能转化成专业学
习的动能消耗掉。尤其是大学生活的前两年,令狐恩强是在“准军营”里磨炼的;
直到进入临床见习,他才算真正接触外面的世界。
令狐恩强的见习医院位于西安“霸桥”的纺织城内。医院附近有农田、砖窑和
硅酸盐厂,也有张华牺牲的那类化粪池。闲暇时,令狐恩强经常沿着“希望乡”的
麦地田埂轻快地慢跑,阳光,田野,草叶,清风,金黄的麦浪,泥土的气味,天地
间只有他一个人……或许,这就是他大学时代最浪漫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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