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原生活贫瘠原始,援藏工作充满了艰辛。
1979年夏末,暴雨连天,渠水涨满,一个八九岁的小学生在过木桥时落水,被
正好过路的李航救起。渠里流的是雪山融水,冰冷刺骨,李航将孩子托上岸时,身
体己冻得失去了知觉。下水救人,救的是别人的险,李航谈到自己的遇险经历,更
令人毛悚骨寒。
李航说是留在机关工作,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层。一次下乡途中,李航搭乘
的卡车在山坳里与迎面开来的军车狭路相撞,对面军车坠到山下,车身虽被秃树挡
住,但是司机飞出了窗外……这种恐怖的车祸场面,李航在西藏遇到了不知多少次。
1980年4 月,李航到朗县帮助安装电动带锯,并且组织伐木场南迁。一次在去
朗县的路上,李航乘坐的吉普车突遇车祸。那天同行的除了藏族司机曲扎外,还有
一位叫李慧莲的女同事。李慧莲四十出头,是陕西老乡,1970年进藏,是技术人员
中的老大姐。
当吉普车翻越海拔5300米的加查山时,跟一辆满载方木的货车在陡峭的拐弯处
紧急错车。卡车的方木上坐了四位搭车的藏胞,驾驶舱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位名叫
李秀英的“团结族”姑娘(“团结族”是指藏汉通婚的后代)。活泼漂亮的李秀英
只有二十岁,是很讨小伙子喜欢的电影放映员。那天错车时,行驶在外缘的货车突
然失重,翻下悬崖,滚到河滩。
三个人战战兢兢地跳下吉普,踩着碎石,爬下两千米深的乱石滩寻找伤员。驾
驶员双腿摔断,四位藏胞脑浆进裂,女孩虽然昏迷不醒,但是鼻孔里还有一丝热气。
健壮的曲扎背起货车驾驶员,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的李航背着奄奄一息的李秀英,李
大姐跟在李航身后,帮他托着女孩的两脚。山上根本没有路,李航他们躬着腰,揪
着枯草,脚踩碎石一步一滑。
大约爬了四个小时,他们才把两个伤员背到公路。当李航将背上的女孩放到地
上时,李秀英的身子已僵成了铺板。李航这才想起刚才半途中女孩曾在他背上抽搐
过两下,估计当时就咽了气。一想到这儿,李航恐怖得头皮发麻,责备李大姐为什
么不告诉他。李大姐苦笑着反问:“当时我要是告诉你,你还能把她背回来?”他
们将伤员和尸首送到医院,然后掉头继续赶路,三个人一路都不再讲话。
或许,萨迦魔女还嫌李航他们遭遇的险情不够,就在车祸当天晚上,他们的吉
普车又在加查山下爆了轮胎。入夜,雅鲁藏布江岸的风沙大得出奇,不出几个小时,
沙子就埋掉了半个轮胎。司机曲扎和李慧莲大姐蜷在座位里打盹,李航惊惧地盯着
窗外末日般的世界:漆黑的夜,呼啸的风,狂沙打着吉普的挡风玻璃,发出暴风雨
般的噼啪碎响。天上有月,但隐在云后,即便偶尔露出,也被风沙密密地缠裹。
“天哪,有狼!”李航的惊叫吵醒了两个同伴。三个人定睛望去,果真看到黑
暗中十几只闪着荧光的绿眼正在朝车头接近。它们削着耳朵,拖着粗尾,目光透着
逼人的凶残。曲扎是经验丰富的藏族司机,他立刻打开了车头的大灯。狼群朝后退
了几米,退到雪白的灯柱之外,但那幽幽的目光唤起李航一段孩提的记忆。
——那时李航还上小学,晚上跟养母睡在正房的炕上。一天半夜,养母一个骨
碌从床上坐起,听到后院有嗷嗷怪响。“不好,有狼!”妇人警觉地翻身下床,敏
捷地将长袄披在身上,一把抄起门后的铁叉,并且严肃地叮嘱孩子:“儿啊,要是
娘没回来,你一定把门关好!”说完,迈开小脚冲了出去。李航用被子蒙着头,屏
息静气地趴在后窗玻璃上,看到养母在后院挥叉追打……养母动作过猛,披着的衣
服掉了也来不及捡,白皙的裸体在月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晕。男孩看傻了:就在那
一刻,他突然有了美的意识。狼被打急了,越墙逃走。第二天有邻居讲:他们看到
一条瘸腿的老狼逃出了村子……
公路上,一群狼顶着风沙焦躁地打转,不时扬起脖,发出幽怨的尖嚎。奇怪的
是,在这黑漆撕裂的狼吟里,李航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种发自脏腑的、黏稠感
伤的悠远呼唤。
就这样,三个人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屏息静气地和一群野狼对峙到天亮。
在朗县蹲点的一年,对李航来说虽然很苦,但很新鲜饱满。水路,他学会了划
牛皮筏;旱路,他学会了骑马,并会用藏语哼唱跑马小调:
朝着山顶走,白雪迎面飘。
岗巴拉山噢,何惧你的险。
有马铃陪伴,有金子马鞍。
当然,藏族人的歌词夸张了些:李航骑的马背上不仅没有金子马鞍,甚至什么
都没有!因为林区人骑马不用缰绳,也不用马鞍。不出两日,李航的屁股就被磨烂
了,一沾马背就火辣辣地疼。即使这样,他每天也得骑马赶回驻地,披星戴月地在
野林穿行。屁股磨得起了老茧,身体摔得已经不知道痛,抓马鬃的手也勒出了血…
…不过,二十四岁正是喜欢历险的年龄,生理的苦痛,可以转化成心理的激情。
后来,李航不仅喜欢上了骑马,还和藏胞一样爱上了马的灵性。一个人骑马走
在林间,李航会突然拉开嗓门学一声狼嚎,或唱一首撕心裂肺的《信天游》……
雨季的林区生活并不比冬季好过多少,白天闷热,晚上潮冷,既要忍受四脚蛇
在泥泞里惊蹿,更要忍受蚊虫的叮咬。一个月能穿破两条裤子,一星期会穿烂一双
胶鞋,浑身馊臭,奇痒难忍,蓬头垢面如同野人。很脏,但不能洗澡,脏得实在难
受了,只能打盆井水在太阳下晒晒,趁同屋不在时擦一擦身。每天吃的,不是熬小
白菜,就是煮野蘑菇,还要喝喝不惯的酥油茶、菜糊子,吃吃不惯的青稞面和糌粑。
文化生活根本没有,除了单位开会,就是政治学习,偶尔能看一场电影,肯定也是
看过不下百遍的老片子,不是《苦菜花》,就是《黑三角》。书在西藏是稀罕物,
即便找到报纸杂志,至少也是半年前的。十平方米的宿舍里住四个单身汉,实在冷
了,就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相互取暖。
“白天累,晚上怕,睡了不怕,醒了后怕。”李航心有余悸地回忆说。日子虽
然过得像受刑,但凭着年轻人耐力和超人的理想,他们还是日复一日地挺了过来。
“晚上还委屈地掉泪,天亮又会一脸笑容,苦归苦,但也苦中有乐。”
有一次,李航和李慧莲一起陪林业局局长到朗县检查工作,结果被大雨拦阻途
中,只得露宿在当地藏胞的房檐下。“怎么,你尿裤子了?”李大姐拿被雨淋得精
湿的李航打趣。李航咧嘴苦笑说:“何止裤子,半个身子都尿湿了。”现在听来,
这句玩笑根本算不上幽默,但在当时,却像一叶风筝,调亮了天空的颜色。李航刚
到西藏的几年,就是这样在劳累和兴奋交织、孤独与理想相伴的日子里度过的。
李航一到西藏就读了一个藏语短训班,但是真正学习藏语,还是在下乡的工作
中。藏族姑娘央金年轻美貌、气质卓群,给李航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是位贵族小姐,
父亲曾在英国留学,是西藏旧政府的外交官。她的贤淑、聪颖以及丰富的学养,不
仅改变了李航对藏胞的偏见,而且使他对藏文化有了初步的了解。工作久了,李航
交的藏族朋友也越来越多,刚进藏时的陌生恐惧,随着时光的流逝消除了。有时,
李航乍一下见到内地的客人,倒觉得自己是一个藏胞。
由于工作紧张,李航进藏后第三年,才跟领导请假三个月回乡探母,并在养母
的张罗下仓促成亲。1981年春节,李航和王宝珠领取了结婚证,从婚姻登记处出来,
宝珠害羞地怕学生撞见,硬和李航兵分两路,走另一条巷子到家门口汇合。
儿子结婚,对杨紫贤老人来说是大喜事,她跟王家商量,不管怎样都要把婚礼
搞得气派。王家没钱陪嫁,老太太自己准备好嫁妆,叫儿子夜里扛到对门,白天再
体面地抬回来。婚宴设在县城最豪华的饭馆“秦风楼”,楼上楼下摆了五十桌!李
航的亲生母亲也闻讯赶来,但是养母硬将生母送来的被子退了回去。李航夹在两位
母亲中间左右为难,对他来说,这双份的母爱过于沉重。李航4 月2 日举行了婚礼,
4 日立即动身返藏。回到山南不久,妻子就告诉他自己怀了身孕。
新婚之后一别就是一年半1 1982年元月女儿出世,但是当了父亲的李航第一次
看到女儿,孩子已经八个月了。1982年9 月李航第二次探亲,刚跳下火车,妻子就
将闺女塞到他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他一时不知所措。过了两个月,女儿才
认了这个父亲。
女儿出世本来是喜事,可是杨紫贤老人重男轻女,说什么也想再抱个孙子。1983
年,老人以“担心两地分居会引起感情危机”为由,让宝珠带着一岁半的女儿进藏
寻夫。当然,李航明白,养母此举是想早点要一条男根。
“女儿来西藏受了很多罪,当时只有土豆、萝卜、洋白菜,根本搞不到鸡蛋蔬
菜。”聊起那段生活,李航的滋味很不好受,“十五平方米的简易房既做卧室,又
当厨房,除了有张床和桌子外,连个衣柜都没有。煮饭烧的是牛粪,25瓦的灯泡就
是我们家唯一的电器。当时我挣九十七元,一半工资寄给养母,剩下的钱不够养活
一家,只好让宝珠打临时工……” 不管怎样说,三口人总算过了五年团圆日子。
1988年李航的养父出了车祸,宝珠带着女儿赶回家照料。从此,母女俩再没有回过
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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