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乡下到镇上,这是杨惠根向社会跨出的第一道门槛。
杨惠根第一次进城是三岁时因为出疹子住院去的苏州。那年冬天,父亲带着村
里的壮劳力去离家很远的太湖,ifreetxt.co m,边围湖造田,外公和母亲领着高
烧的他到苏州求医,除了汽车的颠簸摇晃,没留下多少记忆。上初中后,惠根每年
夏天都会拼命打猪草,堆起高高的草垛。为了奖励,冬天父亲会带他上苏州,一起
出卖他家省下的稻草和新米。对一个足不出村的孩子来讲,苏州是一个彩色世界。
街上汽车开过,他会跟着汽车跑很久,追闻汽车尾气中的“汽油香味”……真的住
到镇上,兴奋之余杨惠根同时感到了些许的失望。
在杨惠根看来:从乡下孩子“单练”和镇上孩子“群殴”打架方式的不同,他
第一次认识到“城乡结合部的阴暗”,即“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和“不讲道理的抱
团儿”。他解释说:“虽然,我在家时也爱打架,但是乡下孩子打架从来都是‘一
对一’,平等较量,输者认输,不。会像镇上孩子那样纠集一帮人来收拾你……这
种‘团结’不公平,我对这个现象非常厌恶。”
当然,杨惠根也明白“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知道结帮拉派是“大社会”的
特征;可是耿直的他还是喜欢独立的人格,既不善于、也不喜欢与别人称兄道弟,
既不习惯、也不容忍看人脸色行事;他喜欢做事一青二白,观点泾渭分明,对盲目
的从众与功利的附和有着本能的抵触。可以这么说,“社会复杂性”表现为“人际
复杂性”,作为一个社会人,不可能彻底逃避人际的蛛网。现在,尽管杨惠根已成
为“社会名人”,但是他在都市生活了多年,始终试图保持自己的相对自闭与独立,
始终对所谓的“城市人特质”保持距离。对搞科学的人来说,过分的世俗人际意味
着对生命的无益消耗。
到了镇上,不仅生活视野有所改变,内容和方式也是新鲜的。离开村子前,杨
惠根几乎没摸过钱;出门在外,随时随地都要跟钱打交道,他不仅有生以来第一次
有了钱的意识,而且每花一分一角都需要自己做决定。虽然自己从家里带米带菜,
每天在学校食堂蒸饭也需花3 分钱。与那些家境富裕的镇上孩子不同,惠根的住校
生活十分清苦,每天都是米饭腌菜,母亲做的一水果罐头瓶所装的清油炒腌菜,他
要吃一周。
当时小镇很落后,但对未离开过农村的他来说,仍存在很大的差别。有件小事
他每回想起都颇有感慨。小时他在水田埂除草,一条蚂蟥曾钻进小腿,拔出来后流
了很多血。乡下还有嗡嗡成群的蚊子,把人咬得体无完肤。“没到镇上前,没觉得
乡下有多苦;到镇上后,我才朦胧地感到一种欣喜,庆幸能够暂离农村艰苦的生活,
盼望以后不再做那种简单、没有创造力的事情。”
经过对乡镇生活的比较,杨惠根对过去的生活有了第一次审视,他意识到:在
农村,自己曾自觉不自觉地担负过许多,也失去了许多。小时候,村里或邻村偶尔
会放一场露天电影,算得上村里的大事。别的孩子早早去看,惠根则必须赶鸭圈鸡、
打草喂猪,还要哄弟弟上床睡觉,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场院,电影已经播放了大半,
没人知道他心里的恼火和委屈。直到上大学后,他还经常梦见忘了喂猪,担心会受
父母责骂。
车坊中学条件较差,宿舍里排满了上下铺的木床。每个狭窄的单人下铺,都挤
着两个学生。夜里睡觉,不要说翻身了,就连喘气都相互干扰。即便如此,惠根仍
感到一种从未敢想的“奢侈与解放”。每天他有了自己的时间,下学后,他到操场
打篮球或回宿舍看书,再也不用硬着头皮听父母训斥,也不用没时没晌地看弟弟、
忙家务。
由于初三年级分成了普通班和重点班,老师对不同班的态度迥然不同。为了升
学率,老师不仅给重点班开小灶,有时挤占普通班课时为重点班抄写黑板习题,这
让自尊心极强的杨惠根深受刺激,埋头苦追。在升学考试前的最后两个月,他由于
成绩提升迅速,被调到了重点班。初中毕业,杨惠根转到邻镇上的角直中学读高中,
虽然这也是所普通高中,但让他骄傲的是:大文学家叶圣陶曾在角直教过书。
在角直中学,杨惠根遇到了两位影响他一生的恩师:一位是北外毕业的沈永安
老师,为他打下了扎实的英语基础;另一位则是引他跨入科学殿堂的曹耀宗校长。
曹校长是北大数学系高材生,“文革”期间到农村教书,并娶了家乡的女赤脚医生,
他戏称爱人是“向阳牌洗衣机”。当时有首歌叫《社员都是向阳花》,“洗衣机”
是高档电器,一度是妻子的谑称。曹校长风趣幽默,慈善智睿,爱徒如子。他跟学
生们一起,既不摆架子,也不失威严。
曹校长住在一栋木结构的二层旧楼里,据说那是叶圣陶住过的老屋。为了培养
尖子学生,他从高中学生里挑出六名跟自己同住,专为他们开“小灶”。杨惠根也
幸运地被选中。
就这样,一老六小住在一幢吱呀作响的木楼里,他们与其说是师生,不如说是
忘年交。许多年过去,这幢楼仍被师生们称为“大学生宿舍”,由于曹校长的悉心
栽培,杨惠根对数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二十年后,成为空间物理学家的杨惠根回到
家乡拜访恩师,年逾古稀的曹校长送给得意门生的是一本书,《我的数学之怀念》。
虽然没能实现自己的数学梦,但他却将数学的精髓传给了他的学生们。
80年代初,正是全民族振兴科技、尊重知识的火热年代,一篇报告文学《哥德
巴赫猜想》,更使陈景润、杨乐、张广厚等一大批科学家受到明星般的追捧。对科
学的浓厚兴趣,加上大时代的使命感,使杨惠根怀抱了一个质朴的科学梦。杨惠根
坦白地承认:“高中毕业,是我最狂最自负的时候。由于我的物理、数学都很好,
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懂。从某种角度讲,这种自负也成了一种追求完美的精神包袱,
促使我一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穷追到底。”
杨惠根从小喜欢读书,才上初中,就读过《青春之歌》和《官场现形记》。高
中时,他不仅读小说,还是《十月》、《收获》的忠实读者。另外,他囫囵吞枣地
翻过《红楼梦》……杨惠根自嘲地笑说:“我说‘翻’,是因为根本没有读懂。当
时都快十八岁了,可是性知识几乎为零!居然不知‘云雨’的意思。”即便如此,
读书还是为他展开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通过文学,使他窥悟到许多与自己童年经历
迥然不同的东西。
虽然,高中时的杨惠根爱读巴金,崇拜鲁迅,但在高中分班时,他还是决然地
放弃了文科。也许是误读《官场现形记》的缘故,在他的印象里,读文科的目的是
走“官路”,而他根本不喜欢当官!因此,他高考后曾想填报北京医科大学。学医
的动因并不是多么向往医生职业,而是因为鲁迅早年的从医经历。由此可见,文学
对他成长的影响。杨惠根最终选择了科学,但他从少年时代开始的广泛阅读和对语
言的热衷,使他具有敏慧的感悟力和精准的语言表达能力。
杨惠根已经确立的学医理想,却因为一个父亲的背影而改变。
角直镇离家很远,而且交通不便。杨惠根在学校食堂蒸饭的大米,都必须从自
己家中带。有一次父亲又摇船到镇上送米,从码头到学校还有一段挺长的路。“在
烈日下,父亲肩上前后背了两袋大米。我要分担一袋,父亲死活不肯,只好亦步亦
趋地跟在他身后。那时,脑中闪过朱自清的《背影》……心里非常辛酸。”就是因
为父亲的这个背影,他改变了报考北医的初衷,医学生的学制太长了。他希望能早
些毕业参加工作,减轻家里负担。就这样,杨惠根最终改报了四年学制的武汉大学
空间物理系。
1983年,杨惠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武大,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要知道,他父
母都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家境拮据,村里人都不相信他能考上大学。
离家那天,父亲和舅舅送他到苏州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很多,一道一道的铁栏
和座椅将拥挤的人群分割成几个队列。十八岁,从没乘过火车的杨惠根第一次独自
远行,掩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感觉全站台的人都在为他送行……
火车快要开了,杨惠根才发觉自己站错了队。慌张中,不假思索地抄起行李,
一个鱼跃,纵身跳过半人高的座椅!车站人员和其他乘客的吼叫,惠根全没注意,
头也不回地朝列车挤去。他的心飞了,飞得很高很远,竟忘了回头。在车站看着他
离去背影的父亲,担心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而偷偷掉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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