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杨惠根在南极生活了半年多后,终于盼来了6 月22日仲冬节。那一天,太阳到
达最远的北边。仲冬节前是越冬队员最难过的日子,晚霞与朝霞相连,太阳一天比
一天低,黑夜一天比一天长,带去的蔬菜开始腐烂。仲冬节是黑夜最漫长的一天,
那天之后,太阳会慢慢回来。
日本人爱闹,考察队决定狂欢三天,迎接太阳的回归。队员们精心筹划了一场
别开生面的“货币游戏”。离开文明世界半年了,大家已陌生了花钱的感觉。这天
队里规定:人与人之间的所有关系都要重新定义并货币化,无论吃饭喝酒,还是洗
澡理发。有人卖些自己的东西,有人凭着拍照、洗相“赚”朋友的钱,有人将自己
不爱干的活儿雇给别人干,而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扫地“赚”辛苦钱……总
之,不劳动者不得食,每个队员都必须找一个赚钱的方式,否则这三天将会挨饿。
一切都要货币化,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卖,队员们绞尽脑汁,重温久违了的现代
人生活。当然,所谓的“钱币”是自己画的,钞上印引着佐藤队长的头像,并且写
着“南极银行券”的字样。看来,在货币已跟现代人不可分割,大家在用不着钱的
情况下,还很怀念使用钱的感觉,简直是“围城”的南极版。
几个队员别出心裁,在屋外挖了一个大冰坑,铺上塑料布,灌满热水,并用加
热器为澡水加温,堂而皇之地冠名为“南极澡堂”。就这样,在零下40摄氏度以下
的极夜里,男人们泡在里面,呷着啤酒,仰望天际变幻着的极光。温度很低,头发
上的水都冻成了冰柱,但队员们仍兴奋乐此不疲。嬉笑,畅饮,拍写真,裸跑……
发明者自然喜笑颜开,大赚钞票。
那几天,杨惠根夜里坚持观测极光,白天要跟队友们狂欢,既快乐又疲惫。他
还开了一间样子正规的酒吧,堂堂科学家,客串了一把酒吧老板,并做些拿手小菜。
跟开澡堂的家伙比,他赚的钱虽然有限,但至少保证了一日三餐。由于连夜观测和
天亮后狂欢,杨惠根疲惫到了极点,站在那里,就能够听到心脏咚咚的跳动,心脏
如同一个烧掉的马达。
队员们还自排自演了许多搞笑节目,日语水平突飞猛涨的杨惠根,跟一个要好
的队员一起用日语讲了一个日本相声。这是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世界,快乐是粗狂
的,也是寂寞的。
还值得一提的是,在南极,杨惠根还破天荒地当过一天记者。
日本考察队完成越冬交替的第一天起,就编印了一份自己的《南风晨报》,一
年365 日每天不断,成了队友们喜欢的生活内容。每期内容都由一位队员负责编写,
虽然只有一页纸,但用的是密密麻麻的5 号字。轮到杨惠根那天,他一早就开始到
各支队采访,然后用日文撰写,附有当日的天气预报、菜单、照片和小说连载。所
谓小说,是每个队员根据自己的兴趣编下去的,人物的命运,是每晚餐桌上的必谈
话题……编辑,排版,印刷,并不是件轻松的活儿,若没有这份自己的小报,40个
人生活在40个房间中,各自发生的事彼此不知。
经过17个月的艰苦磨炼,杨惠根于1994年3 月底圆满归国,刚到上海,就立即
马不停蹄地投人中山站极光观测系统的筹建工作,并负责与日本的合作项目。在他
主持下,中国考察队在南极中山站建了一座百十来平方米的极光观测点,位置也是
他亲自选的。但他真正随中国考察队前往南极,则是十年以后的事。
2005年11月,已经担任了中国极地研究中心副主任的杨惠根以副领队兼首席科
学家的身份,参加中国第22次南极考察队去南极圆梦,负责30多个科考项目组织实
施。杨惠根的生日是9 月22日,第一次去南极是跟中国第9 次南极考察队,第二次
去南极,则是中国第22次南极科学考察队。这或许是巧合,或许真是命运的安排…
…杨惠根兴奋地站在破冰船的甲板,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里,阳光折射出一道梦幻
的彩虹。
早年进行南极考察的英国探险家史考特说过:“灾难的根源不在于探险队组织
不完善,而在于一直跟随着我们的危险。”在中国第22次南极考察途中,杨惠根他
再遇风险。
大年三十,“雪龙号”破冰船遇到强大的气旋,由冰山阻隔,不能靠岸;想在
海底山脉的山顶锚泊,但由于气旋过大而无法实现;当时由于气候条件,要顶风开
到开阔的海面漂泊,怕船舶摇晃厉害大家遭罪……最后,他们决定将“雪龙号”插
进艾默里冰架外沿的浮冰中,保持破冰船的稳定。在风暴肆虐的大年夜,队员们在
舱内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狂欢夜。
大年初一早上9 点,“雪龙号”要从原道退出,但是朝后一望:破冰船昨晚开
出的那条通路,已被浮在海面的两座冰山卡住了,缝隙间也塞满了碎冰。雪龙船像
长被绑缚的大力士,一动不动,没有了退路。“雪龙号”只好开足马力用船尾拼命
撞击,冰面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破冰船每退出一米,队员们心里都会激
动地呼叫一声。就这样,撞一下退一下,1 米,5 米,10米,20米……5 个小时过
去,至少烧了十几吨油!2 万吨的破冰船终于在原地破出一个大圆洞,至少不会被
封冻在海面上。
大年初二,肆虐的气旋终于过去,海面重又恢复了平静。令人惊异的是:昨天
堵在船道上的冰山漂走了,塞挤的浮冰也纷纷散开,昨日无论怎么撞都纹丝不动的
冰面,居然出现了一道道松散的缝隙……杨惠根和队友们长嘘了一口,昨天的噩梦,
原是一场虚惊。
在千变万化的自然面前,即使科学家也会惊讶得目瞪口呆。尽管人类开着一艘
17000 多马力的庞然大物在大洋里行驶,但在自然面前,他的力量竟如此微小。昨
天惧怕死亡的挣扎,其实是本来不必要的紧张,好像上帝与人开了一个玩笑。
人与自然的关系,如同一只手与一只蚂蚁。杨惠根从事极地研究多年,认为科
学家应该有“自知之明”,“我们研究自然,目的不该是为了征服自然,而是了解
她,并与它言和,与它和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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