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位于北京亚运村阳光广场北侧的妙乐居,是家不大的饭馆,但环境幽雅,菜肴
精美,每天都吸引来众多食客,一些文人雅士、社会名流也常把这里选作聚餐之地。
这一天饭口,却来了两位新疆维吾尔族人,一男一女,进门后径直走进一间包间。
妙乐居不是清真餐馆,维族人来此何为?
来者不为就餐,而是要做一笔买卖,玉石买卖。
生意不大,但买家很慎重,请来了玉雕界一老一少两位专家,俗称“眼睛”,
专门看料的,还有几位玉痴朋友。买家设宴,新疆人来时,正是众人酒酣耳热之际,
忙吩咐店家安排后厨料理几道清真菜肴,却被新疆人婉拒了。人家有讲究,也就不
必勉强,那就看料吧。两位来者很是客气,甚至有些拘谨,连称不便破了大家的酒
兴,等大家吃好喝好再说。于是两盘水果招待新疆朋友,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一干
人才出了包间,来到大厅里的灯光明亮处。
两位来者拎了一只密码箱,箱子打开,再解开黑丝绒包袱,一堆和田仔玉便亮
在众人面前了。
搭眼看去,这箱玉料品质参差不齐,有青有白,有大有小,但看来都是仔玉,
其中一些还带着皮色。数了数,共20颗。新疆人报价6 万元。
常言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个“无价”,不是说凡是玉就一定比黄金贵重,
而是说在玉石行当,一块玉料或一件玩意儿,卖主报价没有什么准头,中间弹性很
大。人家报个大价钱,你看上,你中意,就买,喜欢了就值;不入眼,看不上,就
是跳水价,你也不会掏腰包,觉得不值。另一层意思是,决定玉的价格的因素是多
方面的,比如同是一块缅甸翡翠或者和田白玉,因为玉质、雕工和年代等因素的差
异,价格会有天壤之别。大凡卖主,当然总想把自己的东西卖个好价钱,但新疆人
这6 万元显然高得离谱了。
卖主报价一出口,众人便笑了,老专家平时就好两口,今天喝得有点儿高,借
着酒劲,“啪”一声合上箱子,道:“瞎扯,心比这石头还重!拿走!”买卖打的
就是心理战,新疆人放出的试探气球让专家戳了一锥子。那男子忙说:“我说这个
价,你们说多少?可以商量嘛。”把箱子又打开,拿出一块白仔,说:“你们看看,
看看,好东西嘛!这样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在我们新疆也不容易拿来!你们说给多
少?”老专家报:“六千。”新疆男子瞪大了眼:“什么?六千?”这回是他“啪”
地合上箱子,“我们把你们当朋友看嘛,才把东西送来,你们不是诚心要做买卖嘛。”
那女的也有点儿生气,却还幽默,一撇嘴笑道:“如果这是一箱鸡蛋,我就卖给你。”
大家不禁笑起来,气氛有所缓和。买家把那箱子又打开,仔细地查看那堆玉料。新
疆男子从中挑出三颗拳头大小的白仔,拿着一颗在另两颗上“当当”地敲了敲,道
:“你们看嘛,仔细看嘛,现在有多少像这样的仔儿,光这三颗,我一颗卖一万没
问题!”
他手中那三颗东西确实惹眼,一颗枣红皮,一颗秋梨皮,另一颗洒金黄,用看
玉的专用强光电筒打去,内里“肉”的白度、润度、密度都很是不错。买主让老少
两位专家过眼,两位用电筒仔细看了,老专家没向买主表态,却问新疆人:“这三
颗你们多少钱能卖?别来虚的,说个实价。”新疆男子问:“就想买这三颗?”老
专家“嗯”了声,那男子笑了,手在整堆料上画了个圆圈,说:“你拿走这三颗,
就等于把这堆料的眼睛剜了。”买主和其他人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老专家解释道
:“他是说这三颗是最好的,不单卖,要走一箱料一块走。”那女的在旁边点头:
“是这个意思。”又不失时机地补充道:“当然价钱好商量,交个朋友嘛。”
买主动了心,于是开始和这一对新疆男女磨嘴皮子,几位朋友也在旁边帮腔。
讨价还价的结果,一箱料,20颗仔儿,最后在两万四上敲定。
已经拍了板,老专家突然有点儿不放心,重新再审视那箱料,特别是那三颗让
人眼亮的东西,冷不丁问:“这真是仔儿?不是做出来的假皮子?”这话刺激了那
男子,他激动地涨红了脸,高声道:“这要不是仔儿,你把它塞到我嘴里,我把它
吃了!”
新疆朋友冲动的神情和不无夸张却格外真诚的表白,引出大家一片笑声。当场,
买主即付4000元,一箱料带走,店老板担保,第二天将其余两万交卖主。
分手时,买卖双方都显得十分满意。卖方表示价钱虽然低了些,但一来急着用
钱,这一下子救了急,二来交上了一帮朋友,以后在生意上会帮助他;买方认为天
赐好运,捡了“洋落儿”。几位玉痴朋友对玉料行情也有所了解,认为就那三块上
好的仔料也够本了。
皆大欢喜,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银行开门,买主取了款,顺路送到妙乐居交给老板,这才去上班。
中午,新疆人到妙乐居拿了钱,还给老板送了两箱库尔勒香梨。
第三天,星期六,买主带上三颗白仔来到北京城南旧宫的一家玉雕厂。厂子是
一家哥俩合办的,与买主是朋友。哥哥看完料,有点儿疑惑,让弟弟看。弟弟在室
内看了,又拿到室外。在阳光下,弟弟反复察看了那三颗有着漂亮皮子的仔儿,抬
起头说:“假的。”
买主心里一咯噔,假的?凭什么说是假的?
弟弟让买主对着阳光仔细看那玉料的表面。果然,在三颗仔儿表面某些不经意
的地方可以观察到细微的工具锉痕,不是仔细审看,这锉痕绝对发现不了。
“用山料锉出来的,滚仔,新疆人叫磨光仔。”
新疆和田白玉有仔料、山料、山流水之分,上乘者数仔料。仔料和山料的价格
之差,有时犹如天壤之别。一些玉料贩子为了赚钱,常常把山料棱角锉磨掉,在特
制的滚筒里滚磨,直到变成犹如鹅卵石状的外形,再以特殊工艺染上皮色,这样在
市面上,就可以当作仔料出售了。
这位买主早听人讲过这等手段,但在实际中终究没有经见过。经见过又怎么样?
那请来的“眼睛”不是也被蒙骗了?早有古语:“灯下不观玉”。也难为那一老一
少两位专家,既是晚上,又喝了酒,何况那皮子做得又如此逼真,纵是神仙又如何?
神仙难断寸玉!买主连同专家和一帮玉痴朋友,都被新疆玉石贩子涮了。
这三块既然是假仔,一堆里其余那些东西即便全是真仔玉,也没用,因为都太
一般,主宰这一箱玉料价格的就是这三块。哥俩担心地问买主:“钱给了没有?”
买主回答说给了。哥俩不由叹了口气,弟弟愤愤道:“这帮新疆料贩子,说死也不
能相信他们!”
买主无话可说。那一男一女两位新疆人,着着实实地给他上了一课。
不幸的是,这位倒霉的买主不是别人,正是笔者本人。
上边的故事,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那一对新疆夫妇,早已成了我的朋友。
这其中的过程曲折而有趣。
还是那一对兄弟有主意,发现是假仔料,便问我还能不能与卖玉料的新疆人联
系上。我说当然可以,哥俩嘱咐我不要惊动那对夫妇,让我打电话给他们,说是还
要买,从他们那里拿一些东西,押在手里,再戳穿原来假仔料的底,然后再调换。
兄弟俩告诉我,钱已经给了玉料贩子,想让退钱,绝无可能,要想不吃亏只有这个
办法。
此时的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恼火的不光是被人骗了,还有对那一对新疆
夫妇的印象,明明是那么憨憨的笑,那么真诚的目光,那么一副拘谨的样子,怎么
就成了骗子?怎么就会蒙你坑你戏耍你?还有,知道上当受骗了,也不能大张旗鼓
地去声讨挞伐人家,这中间还有那两位专家面子的问题,专家打了眼,此事如果张
扬开来,玉界的人不知会怎样去议论,而人家是你请来的,又拿酒把人家灌了半倒,
怪人家什么?买了假料,不光不能让圈里人知道,甚至也不能让两位专家知道。这
实在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就照那哥俩说的办法试试吧。
不承想,我这边电话还没有打过去,那一对新疆夫妇的电话却打过来了。还是
谈买卖,说是又来了新料,比上次的还好,让我过去看看。
以北京十里河为中心,周边地区聚集着很多玉石商人、古董贩子、字画经营者、
贩卖民间工艺品的个体户以及倒腾各种旧货的人。他们大都从外地来京,之所以选
择这里,一是十里河紧靠潘家园这个全国最大的古玩旧货市场,那是他们的经营场
所;二是是十里河原本是一处城乡结合地带,旧有平房多,又有原住户合法或违章
建起的许多新的房舍,房租便宜,在这里租房安营,负担不至于很重。住在潘家园,
会方便许多,但潘家园地区以楼房居多,租金自然也就高了。那对新疆夫妇就是在
十里河租了一个带有小小院落的三间平房。
那男的叫艾则孜·卡斯木。在他们租住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和田料石,
有上好玉料,也有不上眼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根本不是玉的抛光染色的水石。
我是和一位玉痴朋友一同到艾则孜租住地的。挑了一些仔料和山料,双方讨价
还价,最后价钱定在两万五。应该说,这是一个尚算公道的价格。按那哥俩的点子,
不付钱,先把料拿走,然后再向对方摊牌,以料换料,到时候不怕他不从。但这样
一来,肯定扯皮,重要的是,采用这样的手段心里别扭,自己厌恶骗子,现在使出
这一招,不也是在玩弄骗术吗?直接点破又如何?前边买的是假仔,点破了,难道
这两口子能睁着眼死赖不认?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应该选择的只能是这种做法。就在
朋友将挑选的料已经装了包,告知过几天付款的时候,我一时心血来潮,捅破不是
来买料而是来换料的真实目的。
艾则孜两口子脸色骤变,忙将那已经装起的玉料收了回去。
两口子说死也不答应换料。甚至最后承认了那三颗东西是磨光仔,却说玉石交
易中你看走眼只能怪你自己。这等于说我骗了你,骗成功了,你就自认倒霉吧。基
本道德观念不同,这就无话可说了。
那一天,我和我那位朋友,只能愤愤然又无可奈何地离开十里河那个堆满玉料
和石料的小屋。
出门朋友责怪我太过迂腐,坏了原先的计划,我亦无话可说。
此后又与艾则孜交涉过几次。均无结果。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刚刚下班回家,我便接到一位在潘家园旧货市场做管理工
作的朋友的电话,说一对新疆夫妇的孩子突然病了,社区卫生室初步诊断为急性阑
尾炎,要马上做手术,他们对北京医院两眼一满儿黑,想找一家可靠的医院赶紧为
孩子手术。这位朋友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一家。天坛医院有我一位老朋友,我当即
把电话打过去,很快孩子就住进医院,当晚就做了手术。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新疆人把这事看成了天大一件事情。孩子出院后,他托我那位做管理的朋
友非要送我一件玉器不可。是件黄玉太狮少狮手把件。我谢绝没有接受。后来又要
请吃饭,朋友说:“老艾把儿子看得像宝贝,儿子放寒假从和田来北京,发病的时
候,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当时把两口子都吓傻了,他们是真心要表达一番谢意。”
听到朋友讲“老艾”,又说是两口子,我便问老艾叫什么,回答说是叫艾则孜·卡
斯木。我笑了,告诉朋友,你去告诉老艾,说我就是买他那20颗假仔料的人,遂把
上当受骗的前后经过讲与朋友。
天下常常就有这样难以预料的巧合。事情的结果是老艾两口子带了一箱仔料登
门造访,还有一大包杏仁、葡萄干之类的礼品。从此,前嫌不仅尽弃,我的生活里
又多了老艾这样一位特殊的朋友。
这个故事,在我业余涉足玉器赏玩与收藏历程中。只是众多故事中的一个。之
所以要在本文开头讲出这个故事,我想读者通过它,自会对当今中国玉市看出某种
端倪。
玉器和玉市,在一般民众眼里,向来有种神秘奇幻、高深莫测的感觉。伴随着
商品大潮的汹涌澎湃和中国玉市的彻底开放,中国玉器行当和玉市交易在原有神秘
面纱之下,又注入诸多前所未有的复杂因素。这些因素,既是中华民族八千年玉文
化在当代中国发展的动力,又是这举世无双宝贵文化的现实杀手;既催生中国玉文
化走向空前的繁荣,又在屠戮它的内涵和灵魂!
幸焉?悲焉?
这条8000年的长河从哪里流来?又将向哪里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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