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97年底,南方某城市海关。
一位持因私护照的男子在办理出境手续时,被海关人员截留,原因是在他随身
携带的行李中发现有三块古玉。文物出境是违法的,于是人和东西一同被移送公安
机关。
男子姓薛,护照显示为安徽蚌埠人。男子反复解释,那三件玉雕并非古玉,而
是自家作坊的产品。是自己亲手所雕,带出国是要送给朋友。公安人员岂能轻信他
的话,东西送到文物部门鉴定,得出的结论是:三件玉雕皆是某博物馆藏品,国家
一级文物。
偷运走私国家一级文物,已经够严重了,还有文物的来路,怎么从博物馆弄出
来的?背后都有什么人参与其中?从护照记录看这薛某已数次出境,还有什么东西
被弄了出去?
一桩大案!
专案组迅速组建,第一件工作从文物来源查起。可是到了某博物馆,馆方表示
文物并未失窃,仍好端端保存在馆内。办案人员一头雾水,再审薛某,薛某仍坚称
三件玉雕是自己的作品,他的玉器作坊专事仿古玉件制作,在国内卖,也的确带过
若干件出国卖给外国人,但这与文物走私毫不搭界。办案人员没办法,只好扣下东
西,放薛某回蚌埠,要求他再做三件同样的玉雕,以证明他的说辞。
三个月后,新做的三件玉雕送来,办案人员再次送到文物部门。鉴定专家答复
:“上次不是鉴定过了吗?馆藏国家一级文物,没问题。”
办案人员拿出上次查扣的三件玉器,鉴定专家顿时哑然,继而连呼:“绝技!
绝技!”
这件事在蚌埠当地广为流传,薛某制作的玉雕因此格外抢手,价格一路飙升。
惹出麻烦,麻烦却成了大广告,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我曾数次到过蚌埠,没有见过薛某,但结识了那里几位玉器行当里的朋友,有
开玉雕厂的,有开玉器店的,也有专门被玉雕厂老板雇了去,专事仿古件制作的。
像这种被特殊雇用的人,手艺自然没得说,手下带有若干个徒弟,老板指定做什么
便做什么,从高古三代到宋元明清,大件小件,都做得来。当然他们必须遵循严格
的规矩,做什么不能对外讲,做出的活儿不能带出厂,哪怕是照片,也绝不能让外
人看。
娄赵忠,便是一位这样的师傅。三十多岁年纪。十几岁便进蚌埠玉雕厂做学徒,
前些年厂子不景气,很多人出来自己干,有本事的办起了自己的厂子。没有力量办
厂子的也购置了玉雕机,在家做起了自己的活儿。娄赵忠既没办厂也没单干,而是
被一位老板请去做师傅,老板看上的是他的技艺,活儿做得漂亮,又能设计画图,
人又可靠,遇事好学好琢磨。我和娄赵忠打过几次交道,算是很有些交情了,一块
吃饭,泥坛的口子窖两人曾喝下两瓶,但谈到厂子里的活儿,他便马上回避。各行
有各行的规矩,不能强人所难,我能了解到的是,有样儿就能做活儿,有实物最好,
没有实物,照片也行,大多数情况下照片只是某种玉器的正面,背面的样子,只有
靠对具体时代玉器知识的了解和纹饰特征的把握,同时也靠想象去处理了。娄赵忠
告诉我,像我知道的薛某那样的水平,在蚌埠不在少数,前几年是台湾人、香港人,
以及东南亚国家一些华人,对蚌埠的仿古玉雕很感兴趣,花多少钱都愿意买,这几
年在国内也热了起来,每天全国各地古玩市场的很多商贩,都来蚌埠采购仿古玉。
一个周末,我和北京玉雕大师李东乘车赶往蚌埠。李东久闻蚌埠仿古玉器名声,
想去看个究竟。事先我已与一位熟识的开店的老板联系好,可以让李东看一些东西。
到了蚌埠,在那位李姓老板的店里,我们看到有仿周的璜,仿汉的璧,仿南北朝的
辟邪,年代更早一些还有仿红山文化的玉鹗、良渚文化的玉琮等。李东看后很是惊
讶,每件东西做工都一丝不苟。一件仿汉的出廓谷纹璧,直径20多公分,如此大的
器形,地子碾得格外平整,好孔、廓沿、每颗谷纹蜷曲的尾线,都无可挑剔,现代
砣具的痕迹最大限度地做了处理和掩藏,唯一让内行人看出名堂的是那沁色。沁色
是玉器入土或在保存过程中,接触自然界的矿物质,自然形成的一种玉质颜色的内
在变化,而眼前玉器上的沁色,要么有种漂浮感,要么留下了火劫纹,要么蹭上土
灰和朱砂,像是生坑古的样子,不难发现是人工作沁。李老板倒是实话实说:“仿
古就是仿古,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买家来了,我说明是仿品,你拿了货,出了我
这个店门,你怎么说是你的事。”李老板原来也在蚌埠玉雕厂干,李东在北京玉雕
厂干,两人是同行,也就很能谈到一起。李老板的话不是没有缘由的,大凡玉商从
他的店里买了东西,拿到外边谁还肯说是仿品?内行买家终归是少数,说不定一件
东西就卖出个天价。
李老板让我们看的还不是他得意的东西,话到投机时,他关了店门,从货柜下
面搬出两只箱子,打开,和助手一起抬出里面的物件来。从第一只箱子里抬出的是
一件高约50公分的包金奔马,玉马昂首挺胸,双耳竖立,两眼前视,阔嘴粗尾,马
身上的一部分包金剥落,泥土锈蚀斑斑驳驳,俨然一件刚出土的生坑古,从显露出
玉质的部分看,为新疆青玉。李老板说是西汉风格。1966年,陕西咸阳新庄村村民
从汉元帝渭陵旁的汉代遗址中出土了一件玉仙人奔马,代表了汉代玉雕的最高成就,
也是中国古代玉器中难得的精品。眼前这件青玉包金奔马,和那件奔马极为神似,
只是少了马背上的玉人和马蹄下的玉托板,多了马身上的包金,玉质的区别在于一
件是白玉,一件是青玉。这正是设计制作者的高明之处。一件古代器物,图谱上有,
承传有绪,归属分明,世人皆知,你再做一件,纵是再花心血再逼真,也会被认定
是假的。稍加改形,保持神韵,再玩点儿别的手段,比如眼前奔马身上的包金,就
有点儿真假难辨的意思了。当然,包金不是一般工艺,在这个环节上也要讲究汉时
特征,不可露出时下新工的破绽。第二只箱子里是一件青玉麒麟,器型比奔马还要
大,也是包金,生坑模样。
我和李东知道,摆在我们面前的,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它们不会出现在一般古
玩市场,只能是专有渠道销售。
我问价格,李老板回答说,奔马10万,麒麟8 万。麒麟之所以少2 万,是因为
玉质差了些。
“谈了买家吗?”我又问。
“订金已经付了,”李老板回答,“这两件东西你们今天来是看到了,再晚几
天,不光你们看不到,怕是国内再没谁有这个机会了。”
李老板实际上已经说明这东西是走向了境外,也就是说,又有两件“文物”要
出境了。
伪古东西,拿去挣境外文物贩子的钞票,涉及的是商业道德问题,不存在民族
文化遗产的流失。但近年来一种动向不能不令人警惕。有些伪古玉器,一些人想方
设法弄出境外,在外边倒几道手,最终常常又弄回国,制造出一种“文物”回归现
象,然后拿着人境证明,堂而皇之地进入各种拍卖会和收藏市场,身价自然就大大
地得以提升。这种“脱胎换骨”、“瞒天过海”的手法,其欺骗性和危害性,自不
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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