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张骞打开内地通往西域之路,使得新疆玉石更多也更容易地进入中土。但在宋
之前,美玉多为人贡之物,供朝廷礼神敬祖之用,虽然也用于军旅、聘问、丧葬、
药饵、佩剑、舆服之饰等方面,但尚未进人商品流通领域。宋代玉市渐起,西域和
内地的玉石贸易也随之兴起,美玉开始流向民间。这当然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但
也有点儿无奈。到了明代,“诸番以玉来市易者,辄多骚扰”(章鸿钊《宝石说》)。
据《明史》记载:“于阗国永乐四年,其酋打鲁哇亦不刺金遣使贡玉璞,二十年贡
美玉。诸番贪中国财帛,且利市易,商人率伪称贡使,多携马驼玉石,声言进献,
既人关,则舟车水陆晨昏饮馔之费,悉取给有司。及西归,辄沿途逗留,多市货物”,
然后带回转手倒卖牟利。西域其他不产玉的地方,亦到于阗“多窃取来献”。及清,
这种状况依然延续,乾隆不能容忍了,姚元之《竹叶亭杂记》记载:乾隆定例,
“凡私赴新疆偷贩玉石,即照窃盗律计赃论罪。”随后又在密尔岱和巴尔楚克各设
关卡,“以防回民私采及商民夹带之弊。”“自是以后,玉器遂为无价宝矣。”
封建帝王将和田美玉攫为朝廷专有,平头老百姓不能染指,自是那个时代的现
象。如今人民当家做主,经济发展,国泰民安,是中国人的福祉,是玉器行业的福
祉,更是盛产美玉的和田人的福祉。但经济利益的驱动力会变成一把双刃剑,人们
挥动它在打拼财富的同时,有时也会伤及自身。
关于和田挖玉人的故事,近年来我听到不少,也接触过一些像买买提·喀尔力
这样的当事者。有一夜暴富的,有倾家荡产的,也有跑了老婆丢了性命的,笑的哭
的都有。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押下赌注向自然造化求财索宝,有时便免不了
遭到来自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的捉弄。机遇会来到你身边,劫数也会来到你身边,直
把惊心动魄、不可预知的命运笼罩在你的头上。
2004年夏,玉龙喀什河的挖玉现场,发生了一桩血案:一块地方,两名和田维
族挖玉老板一先一后承包了,早承包的时间尚未到期,晚承包的已办了手续要进入
挖玉,机器人马涌了来,这边硬闯,那边阻拦。两个老板吵着吵着就动起了手。谁
也没想到阻拦者的儿子斜刺里冲了过来,拔出“皮加壳”连捅闯来的老板数刀,那
老板当场毙命。
这案子在和田轰动很大。给我讲述这件事情的是艾则孜·卡斯木的女儿热依汗
古丽,死者阿不杜·外力是她丈夫的朋友。死者和凶手都是两个年轻人,再值钱的
玉石,能顶上两条年轻的生命吗?
热依汗古丽原来是和田邮电局职工,后来辞了职,开了家服装店。服装店没有
挣到钱,她收了摊,嫁了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老公。老公常年在和田和北京两地跑,
她的父母亲艾则孜·卡斯木和肉孜古丽也都在北京开餐馆,她干脆在北京租房安了
个家,把北京当成了大本营,既协助老公的生意,也帮父母料理餐馆。
艾则孜和肉孜古丽,都受过很好的教育。艾则孜,卡斯木是地道的维吾尔族人,
肉孜古丽母亲是维吾尔族,父亲是回族,是一位军衔不低的军人。但两人的生活道
路很是曲折。艾则孜上的是维吾尔族学校,肉孜古丽一直上汉语学校,1975年中学
毕业后,一块被一辆大卡车拉到于田县,开荒种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两
人招工进了油田,又被抽调到克拉玛依,艾则孜做钻井工,肉孜古丽做气测工。在
克拉玛依,两人恋爱、结婚、生孩子。当时油田上一个会战接着一个会战,两人又
要工作,又要带两个孩子,远离老家和田,谁也照顾不上他们,只有自己苦熬苦拼。
后来好不容易一块儿调回和田,艾则孜进了地区粮食局,肉孜古丽进了县饮食服务
公司,但两家单位都不景气,工资有时都很难发出来。夫妻俩眼看着这饭碗端不下
去,一咬牙,双双辞了职,开起餐馆来。
和田的饭馆太多,他们餐馆的生意半死不活,有人介绍他们把餐馆开到北京去,
北京有钱人多,新疆风味的餐馆也受欢迎,这对夫妇就这样来到了北京。
他们的餐馆一直是惨淡经营,而热依汗古丽老公的玉石生意却很不错,到了后
来,他们干脆把餐馆交给热依汗古丽的外婆打理,他们学起女婿的样儿,也做起玉
石生意来。
前几年,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每逢周六、周日经营日,大棚下的一区5 排,
都可以看到一对维吾尔族夫妇守着一堆石头,男的西装领带,女的套裙披肩,头上
扎着一方丝帕,这就是艾则孜·卡斯木夫妇。那正是他们卖给我20颗“仔料”那段
时间。一大早,他们雇用专门在潘家园拉货的三轮车,把玉料从租住的地方拉到市
场,下午市场收摊时又雇车拉回去。夏天大棚下像蒸笼,冬天又像是冰窟,那些晶
莹闪亮的石头就是他们晶莹闪亮的希望,苦和累就不在话下了。
两年下来,老艾夫妇就在生意上蹬开了路子,经济上翻了身。先是退了在十里
河租住的破平房,而在与潘家园旧货市场近在咫尺的华威西里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楼
房,又在附近租了一间20多平方米堆放料石的仓库。他们退了潘家园的摊位,改在
家中接待买主,每天看料、谈生意的四方来客络绎不绝。后来,再有了些积蓄,又
在银行贷了一笔款,艾则孜·卡斯木在且末县一家玉矿参了股,不光贩卖玉料,也
开起玉矿了。现在,老艾已经买了一辆“长城赛影”越野车,既能拉人,也可载料,
长途短途跑得热火朝天。
像艾则孜·卡斯木这样苦煎苦熬打拼出来的玉石老板,是幸运的。和田像他一
样做玉石生意和开矿的人,混得很惨的大有人在。
艾则孜的一位朋友,便是霉运当头。本来生意不错,在玉龙喀什河上游包了一
块滩地挖玉,买了机器,雇了人,开始几年猛捞了一把,但这位老兄有了钱就吃喝
嫖赌,在夜总会给小姐小费数都不数,一沓子就甩了过去。后来胃口大了,把别人
已挖了一遍的河道地再次承包。玉龙喀什河两岸的滩地,有的被人挖过两三遍,照
样还能出料。可是活该倒霉,那块地方老河床很浅,两三米下去便露出生土,这一
下子便让他傻眼了。家里孩子得了脑瘤,老婆有病,银行催着还款,他却躲在外边
不敢回家。银行找到艾则孜·卡斯木,让他还债,老艾莫名其妙,人家拿出一张担
保书,是艾则孜为那位朋友贷款提供的担保。那位朋友曾借过艾则孜的身份证,没
有想到他拿去复印做了担保贷款的凭证。后来听人讲,这位老兄在几家银行和信用
社都有贷款。艾则孜一下子慌了,如果都是他的担保如何得了?他几番寻找找到这
位朋友,本要和他算账,谁知朋友患病的老婆在那里正和他干仗,他见到他像见到
救星,死磨硬缠向老艾借了5000块钱,打发走老婆带孩子治病。艾则孜情知这5000
块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但他也只能认了。
投资玉石生意,1000万可以,1000元也可以。百八十买块小料,卖上200 元、
300 元;三五百买一块,卖它700 元、800 元,多少都能赚。和田有很多做玉石生
意的大老板,而小打小闹做小本买卖的更多,农民、工人、干部,卖瓜子卖羊肉串
卖地毯卖鞋卖裤子的。看你是外地来的人,谁都有可能问你要不要玉,谁都会掏出
几块来向你推销。饭馆、商铺、理发店、马路边,都可以成为玉石交易的场所。
和田市清真寺路,每逢周五、周六两天,便成了玉石巴扎。街两边摆满了玉石
地摊,没摆摊位,手拿玉石四处游荡推销的更多。这里的卖家,多是从农村和山里
来的小贩,不会有太好的东西,但一问价钱,会吓你一跳,比北京还要贵几倍。一
个操着半生不熟汉语的中年男子,拿了三块馒头大小染皮子的磨光仔,开口就要1
万。我无意买,说贵了,他一下子减了一半,要5000元。我说在北京,这样的东西
500 元一块都不值,中年男子生气地把玉往怀里一揣,嘴里嘟囔着扭头走了。
随着仔料价格的疯涨,和田涌现出一批专门炮制“仔料”的行家,他们先把山
料用铡砣切成小块,再放人一种专门的滚筒里日夜磨滚,打磨掉棱角,使得每块都
像鹅卵石的形状,再用砂纸打,再抛光。到这一步并不能算完事,还有一道重要的
工序:上皮色。上皮色有两个目的,一是凡带皮子的仔料,如橘黄皮、枣红皮、孩
儿面、洒金黄,价格上会比一般仔料高出很多;二是掩饰打磨留下的痕迹。仔玉肌
理自然,表面生长着犹如人体皮肤毛孔那样的小针孔,玉石行里叫做呼吸孔,山料
绝没有这种呼吸孔。磨光仔留下的砣子和磨具走过的划痕,经颜色一染,玉料的表
面特征就不易分辨,可以鱼目混珠了。
不光山料磨光仔要染色,有些真正的仔玉,为了有个好卖相,也会进行染色。
玉石染色技术,可谓绝技,和田的一般玉石生意人是很难掌握的。有经验的染色专
家,一看玉料,便知道能不能染,怎么染,染成什么皮色最为恰当。玉质坚密的上
好仔儿,不吃颜料,很难上色,像这样的仔儿也用不着上皮子,本身就能卖个好价
钱。大凡要染皮子,要么是磨光仔,要么是仔料里边含有杂质。染色的基本颜料是
新疆染地毯的颜料,但不同玉质,添加什么酸碱物质,就看技术了。看起来很简单,
一口锅架上火,里边盛着配方染料,玉料搁置进去,少则数小时,多则三五日,拿
出来就带了皮色。那配方是绝不向外人透露的。但无论技术多高,假皮色终归变不
成真皮色,有经验的人一眼还是看得出来,蒙只能蒙那些半懂不懂还要图个皮色的
买家。
在和田我还听到一个故事:一个内地玉石老板,卖了房子贷了款,在和田包地
挖玉,结果血本无归,老婆还跟一个在他手下打工的小子跑了。这老板一根绳子,
在玉龙喀什河边的工棚里,为他的西域梦幻之旅打了一个结,结束了他的生命。
机遇和劫数就这样相倚相伏,神秘莫测。流淌了千万年的玉龙喀什河面临着这
样的命运,在河边守望和翻掘财富的人面临着这样的命运。在这样的命运面前,人
的道德价值观念,就像扔进染锅的玉石一样,变换了另一种色彩。染锅对于玉石,
只能改变表面皮色,而人被改变的是内心。
《西域闻见录》的作者、乾隆朝进士满人椿园,记载乾隆时期新疆河产仔玉,
“大者如磐如斗,小者如拳如栗,有重三四百斤者。”直到清末唐荣祚之《玉说》、
民国初年李凤廷之《玉雅》、20世纪30年代章鸿钊之《宝石说》里,仍作如是记述。
但到今天,玉龙喀什河大部分地段的仔玉资源已面临枯竭。
据新疆地矿局第十地质大队总工程师王家鑫介绍说:他们对和田仔玉的储量做
过一个测算,一立方米的沙砾层里面,大概有20克和田仔玉。当时测算选择的是产
和田仔玉比较集中的地段,长度在10公里,宽度800 米左右这个范围之内,大约有
720 吨和田仔玉。要知道,盛产和田美玉的玉龙喀什河总长不过300 多公里,以此
推算,那就是说真正的和田仔玉的储量并不乐观。
如此蕴藏量,动用现代化的机械手段挖玉,以我所见和推断,一年的工夫,少
说也抵得上过去100 年的开采量。《西域闻见录》中的描述,已经成为难以寻觅的
破碎梦境了。
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据《新疆经济报》报道:《中国和田玉》研究表明,从夏
到清代4000多年间。共采挖出玉料约9968吨。而从1957年到1995年近40年间,共采
挖玉料9459吨。《中国和田玉》按矿山类比法作了概略研究,预测新疆境内玉石资
源总量约为28万吨。从古代到现在数千年的开采,挖去的玉石尚不足2 万吨,余下
的玉石资源藏量还有26万吨左右。其藏量之巨,令人感叹。
这种乐观的估算,是将新疆境内包括昆仑山和阿尔金山的各种玉石矿产计算在
内的,但这些玉石。严格说来,并不能算作和田玉,其中玉珉混杂的低档次玉料不
在少数。真正的和田玉特别是仔玉的产量,已是屈指可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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