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漫长的航海生活是枯燥的,几天之后,一切好奇和新鲜感就消失了。大海上的
景观几乎是近似的,一个海浪接一个海浪,除了一片碧蓝。还是一片碧蓝。在天空
与海洋交接的地方,隐隐现出了一条直线。从上海出发,要经过一系列曲折的航线,
一直向南,进入广阔的南太平洋。“雪龙号”上,科考队员们开始各种紧张的准备
工作,需要查阅大量资料,以便顺利完成自己的科考任务。还有的人们在“雪龙号”
封闭的网络上聊天,队友们在这同一艘船上,隐藏了自己的真实面孔,对各种问题,
彼此进行有趣的讨论。还有一些队员躲在狭小的房间奋笔疾书,内心的感受波涛汹
涌,胜于外面的大海。
台湾海峡,新加坡,马来半岛,印尼海域的爪哇海,巽他海峡……隐隐约约的
岛屿、陆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海盗的传说,一点点消散在碧蓝的海洋上。“雪龙号”
开始越过了赤道,这里风平浪静,大海变得如此温顺,光滑得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或者更像是用宝石铺设的豪华陆地,却配以远古以来最深邃的安宁。它让人联想到
关于大海的种种童话,囊括了人间美好的一切。尤其在夜航的时候,天空布满了群
星,映照在海面,它曾是多少小说家魂牵梦萦的大海,安徒生迷人的大海,康拉德
辽阔的大海,麦尔维尔狂暴的、令人恐惧的大海,海明威充满传奇的、桀骜不驯的
大海……
船长沈权却更加警觉起来,因为很快就要接近西风带了。他不停地查阅各种气
象资料,分析数据,这一次,他大胆地采用美国有较强针对性的气象预报系统发布
的短中期预报资料,以便在接近西风带的时候,根据这里随时可能生成的气旋的移
动方向,及时调整航船的速度、航向,选择最好的时机绕过气旋,或找到气旋之间
的缝隙穿越。西风带位于南纬40°—80°之间,是航海的魔鬼地带,航海史上最可
怕的海域。这里没有陆地阻隔,又属于低气压带,这里可说是无风三尺浪,不断有
气旋生成,然后酿成大风暴。在航海史上,多少航船在西风带遭到飓风袭击,葬身
海底,多少航海家对西风带几乎是谈虎色变。这里很少有风平浪静的时刻,西风的
频率一般在70%以上,一般风力都在4 —6 级,7 级以上的大风出现的频率一般占
到30%以上。加之从南极地区席卷而来的气旋,西风带的涌浪经常高达5 —6 米,
凶猛的巨浪,连绵不断的巨浪,山头一样、雪崩一样的巨浪,时刻威胁着来往船只
的安全,即使是今天携带着现代化设施的巨轮,也不得不忌惮几分。许多船只来到
这里之后,都面对巨浪和风暴调头返航。
的确,这里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沈权记得自己第一次穿越西风带的时候,心情
是那样紧张,他不知道西风带将可怕到什么程度。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查看各
种气象传真资料,不停地分析,不断察看风向和气压状况。可也同时带着对南极的
好奇,越是接近南极越是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感。那次正是南极地区的极昼,
“雪龙号”已经进入了浮冰区,他不断听到浮冰的碎裂声。他兴奋地拿着望远镜四
处观望,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望远镜中呈现的却是一座巨大的冰山。然后,
他就操起照相机不断按下快门,结果冲洗出来之后发现胶片上什么都没有。到了南
极之后,因为自己携带的钟表只有12时的标码,难以从表盘上分出一天中处于哪一
个时间段,在极昼之中睡觉,醒来之后不知自己是在白天还是夜晚。休整时,船员
们一起在冰面上踢足球,插上两根旗杆作为球门,很多企鹅来到这里观赏,成为他
们忠实的观众,企鹅们不知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他们和“雪龙号”
上的船员、科考队员们同样感到好奇。
可是,兴奋感和好奇心随着赴南极的次数增加,渐渐暗淡下来。漫长的航行期,
残酷的环境和条件,以及提心吊胆的艰苦的海上工作,上升为生活的主旋律。机匠
长曹建军在一次出海前得知妻子患了白血病,身体已经极其虚弱,可是他还是咬咬
牙,登上了“雪龙号”。等他从南极回来之后,妻子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了。这一
次出海,轮机长赵勇也遭遇到类似的情况,按照医生的预测,他母亲只能够再活两
个月了,可是他一去将是五个月之久!赵勇在船上不断与家中联系,询问母亲的病
情,家里的哥哥嫂嫂每次都安慰他,不愿意影响赵勇的工作和情绪。但是,这一切,
赵勇心里是清楚的。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船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母亲啊,
请等儿回家》。他写道:出海前一天,我与母亲道别,看着已骨瘦如柴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位平凡的母亲,就像千千万万家庭主妇一样,勤劳、善良,操持着家
里的一切。自16岁离家外出读书后,难得有时间回家看望母亲;工作后虽家在上海,
离母亲家也很近,但船员生活使我常年漂泊在外,除了难得在上海时的节假日外几
乎没有时间看望母亲。母亲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工作,没时间就不要
来看我,我身体很好。”
2005年3 月“雪龙号”圆满完成21次南极考察任务回到上海吴淞口后,我才抽
空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接电话的嫂子告知母亲生病住院。原来我母亲两个月前因
胃部不适去医院,检查结果为胃癌晚期,虽然做了胃全部切除手术,癌细胞仍已扩
散至淋巴、血液。母亲坚决不让家人打电话告诉我,好让我在南极安心工作。得知
这一消息,我已是泪流满面,不相信这是事实,一向非常健康的母亲怎会突然得此
重病,更后悔平时没有多关心她,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
……我流着泪说:“妈妈,明天我又要去南极了,你好好养病。”母亲说:
“我早知道你要去南极,安心去吧,不要担心我的身体。”
多么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明知自己的生命有限,临终未必能见到儿子,可为了
儿子的事业。毅然支持儿子的工作。我为有这样的母亲感到自豪!而我能做的就是
在船上努力工作,为我国的极地事业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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