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2月23日下午5 时左右,微风,天空尽显自己的本色,湛蓝从人们的头顶一直
接续到白色的雪线上,柔和地,一点点地变成了深蓝,一些絮状的白云完全可以被
忽略。一个简洁、隆重的出发仪式在距离中山站4 公里左右的出发基地举行,队长
琚宜太从领队手中接过了格罗夫科考队的队旗,国家海洋局副局长给11位队员敬酒,
队员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老队员们用中国传统的方式,敬天、敬地、敬朋友,
然后才一饮而尽。烈酒下肚,一股豪气涌上心头,一声令下,一个个满怀激情登上
了蓝色的雪地车。每一辆雪地车头上插着的五星红旗,迎风飘动。发动机吼叫着,
喧嚣着,显示自己强大的动力,使人们感到自己脚下的雪地在不安地躁动。于是,
三辆雪地车一字排开,向格罗夫进发。徐霞兴驾驶第一号雪地车,后面拖着两节红
色的雪橇,李金雁驾驶第二号,琚宜太驾驶第三号……雪橇上分别载着生活舱、摩
托车、样品箱、发电舱、航空煤油、乘员舱等,蓝色、红色、白色的组合,向远处
疾驶而去。雪地上站着的送行的人们,目送着这些色彩鲜艳的雪地车和雪橇,在远
处的茫茫白雪中变成了一些小小的斑点,最后,连这些斑点都消失在南极大陆的冰
原尽头……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南极洲的主色调,淹没了他们的背影。
在南极内陆考察的主要运输工具是大型雪地车,它的外形类似于履带式拖拉机,
但是履带更宽,宽约1.5 米,而且橡胶履带上配有长长的钢板和钛合金防滑齿。雪
地车后边各拉着两个雪橇,上面载着乘员舱、生活舱、发电舱、航空煤油、汽油、
科考仪器和科考队员们赖以生存的各种物资。驾驶室里除了配有GPS (全球定位系
统)导航设备以外,还有寻找路标用的扫描雷达和高倍望远镜。中国在南极的内陆
考察中还没有启用直升机,雪地车和发电机是科考队员们生命的基本保障。
雪地车的履带轰隆隆地碾轧着几百万年间形成的南极冰盖,亘古的荒凉被划出
了几行长长的履痕,仿佛旷野上早春刚刚犁开的田垄,新鲜,简洁,生动。一切都
带有除旧布新的诗意之美,极昼的太阳虽然已经过了遥远中国的落日时分,但是仍
然悬挂在天边,它的光芒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上,显得无比耀眼,其冰雪上的反
光经常让人感到几分迷离恍惚,就像处于梦幻。原始的梦幻,无边无际的梦幻,包
含了人类全部内容的梦幻,一直向远处、更远处蔓延,它似乎一会儿被照亮,一会
儿又暗淡下来。冰盖上到处风吹雪垄,雪丘、雪坝和冰棱,沿着风的方向不规则地
排列着,它们展示着风的力量,风的精巧,风的美丽,风的个性,南极的风暴让自
己的无形化为各种不朽的形貌,它的非凡的雕塑家的本领,尽情挥霍,多少晶莹剔
透的冰雪奇迹,完全是其无意间的一挥而就。
格罗夫科考队队长琚宜太曾经写下自己在冰盖上的感受:上了冰盖,感觉就是
不一样,荒芜而寂静,严峻而粗犷,原始而古朴,自由自在又神秘莫测。太阳仿佛
被拴在蓝色的草原上,浩淼的雪面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地毯,晶莹娟洁,闪耀着永恒
的光辉。四顾茫茫,天地悠悠,不知东南西北。起伏不平的冰雪就像大海中的波涛,
远处的拉斯曼丘陵显得异常的低矮。
第一天,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几个小时之后,雪地车就停下了,队员们张罗着
宿营。他们开始各自忙碌,紧张而有序,队员们这几天劳动中的分工合作,已经彼
此适应了,每个人都能扬己所长,各司其职。拉电线照明,取暖和给雪地车加热,
然后挖一桶雪化水做饭,为车厢内的东西松绑。由于冰雪之中行车的颠簸,每样东
西必须要牢牢捆住。这是为了队员们对自己的生活逐步适应,这实际上已经告诉他
们,漫漫旅途和无数艰难可能在等待着他们,让他们不要急躁,一场漫长的与大自
然的相处,需要足够的耐心,也需要积攒足够的耐力。或者说,一场马拉松长跑不
需要起跑太陕。
7 天之后,在蓝天白云纯洁的掩映中,南极终于逐步露出了狰狞可怕的牙齿。
徐霞兴驾驶的一号车首先发现了险情,茫茫冰原上,许多冰缝纵横交错,向着远处
延伸,他们已经来到了冰缝密布区域。乘员们全部下车,站在原地,雪地车开始绕
行,几位队员驾驶着雪地车进行雪地周旋,他们沿着冰缝的边沿向前行驶,找到冰
缝较窄的地方再垂直穿越。这需要有丰富的野外经验,还要胆大心细,稍一疏忽就
可能掉人深不见底的万年冰缝,队员们携带的救援绳索只有100 米的长度,无法施
救,因而,在这里不能犯任何错误。难以预测的是,很多冰缝上面已经覆盖上冰雪,
就像大自然故意设置的陷阱,科考队员如果判断失误,随时可能遇险。徐霞兴穿过
一个冰缝的时候,其他队员才发现他的雪地车的履带拉开了一个隐蔽着的大冰缝,
另外两辆车只有绕行躲避。
他们为了争取时间,雪地车艰难地一直向南行驶,雪地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
即使是全速行驶,也不过在每小时10公里左右。这很难等同于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的
飞速行驶。而且,差不多每半个小时就得下车用铁丝来捆绑一次雪橇,他们带着的
两捆铁丝,眼看着越来越少。
队员们休息的时间很少,要命的是,他们守着世界上最大的淡水库,却为了节
约能源和减少污染,几十天时间不能洗脚,更不可能洗澡。每天起来,只能用湿毛
巾擦擦脸,乘员舱里只有七八平米的狭小空间,不禁让人感到憋闷,而且气味难闻。
雪地车每天都在不断地向上爬坡。其实冰盖表面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一马平川,
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弧形台阶组成,不仅受尽颠簸之苦,还使人总感觉到前方是一道
白色的山脊。在队员们眼前,就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山脊,翻过一道,又出现一道,
很易于磨掉人的意志。雪地车重载爬坡,总是出现大大小小的故障,要么漏液压油、
履带的连接锁损坏,要么车轮爆裂……这是机械师李金雁和徐霞兴施展他们身手的
时候,他们经常要在凛冽的寒风中钻进车底,躺在让人看一眼都感到刺骨的寒冷的
雪地上修车。其他队员则围在旁边,传递工具,用自己的身体给机械师遮挡凛冽的
寒风。南极内陆强烈的下降风作用,使松软的积雪又干又硬,就像沙漠里干燥的沙
砾一样,不断抽打到队员们的脸上,仿佛伤口上撒盐那样疼痛难忍。就这样,在冰
原险象的重重围困之中,格罗夫科考队员们不断突破各种封锁,格罗夫越来越近了。
2005年12月31日,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们终于到达了盼望已久的格罗夫山
区,他们将在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等待这一年的结束。队长琚宜太曾以饱含诗人激
情的文字描述过自己第一次来到格罗夫山区的内心感受:冰老天荒,天地间一片宁
静,一种震撼心田的苍凉美,淡淡地从远方的地平线飘来……粗犷而古朴的冰原诱
发着人类善良的本性,历经艰险之后,我才能体会出这生命的禁区中那令人心悸的
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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