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远处看去,就会发现辽阔无垠的冰原上,地平线上隐约浮现一个小小的黑色
斑点,如果没有足够好的视力,很容易忽视这一可疑的黑点。几个小时之后,这一
斑点渐渐增长,富有南极内陆科考经验的人们,一下子就能判断出那个不断成长的
斑点绝不是简单的雪丘。望远镜显示出了它的真相:一个山峰的尖顶露出冰面。就
像长期在大海上航行,海员望见了渴望的陆地,格罗夫山在科考队员的欢呼声中,
来到了面前。
以1 号营地为中心,李金雁开着雪地车,将队员们疏散到远离营地、又能隐隐
约约看到营地的工作点。他们开始收集陨石,从各个方向向营地靠拢。在南极95%
以上的大陆上都铺着平均两三千米厚的冰盖,就像一个大大的盖子覆住地表。积雪
压成的冰层中充满气泡,当强烈的下降风扫开浮雪,亘古不化的坚硬光滑的冰面显
现了自己的魔力,它折射着极地太阳的光芒,放出自己幽蓝的色彩,就像大片大片
风波不兴的静止湖泊。队员们就在这样的蓝冰上工作,寻找着多少年前从天外飞来
的陨石。
南极是世界上90%以上陨石的收集地,一场激烈的陨石回收国际竞赛已经在南
极内陆展开。琚宜太记得,自己的导师刘小汉博士带队在1998—2000年两次共回收
32块陨石,他凭着一个科学家的直觉,推断格罗夫山可能是一个新的陨石富集区。
在第三次格罗夫山综合考察中,陨石回收成为最核心的项目,他开玩笑幽默地将这
支科考队称为“中国陨石猎人队”。北京的饯行宴上,刘小汉博士曾给他们布置了
突破100 块大关任务。依当时的装备和人力而言,完成这样的任务具有很大难度。
但是,没想到,幸运降临到他们头上,那次的陨石收集量居然突破了4000多块。那
一次,前3 块陨石就是在蓝冰上找到的。
徐霞兴下了车,没走几步,就发现右侧的冰面上有一颗大约只有几克重的小块
陨石,它静静地放在那里,在蓝冰上格外耀眼。徐霞兴轻轻地蹲下身子,好像生怕
惊动了它的睡眠。他仔细打量那颗黑色石块,看到了它在地球大气层内陨落过程中
高温形成的外表熔壳,确定了它的真实身份——一枚碳质球粒陨石。于是,他呼喊
着林扬挺的名字,告诉他,发现了一枚陨石。徐霞兴觉得,这次在格罗夫发现的第
一枚应该让这位著名的天体化学家捡拾,让这位在实验室研究了几十年陨石的科学
家,亲手拾起自己科学研究生涯中第一次在野外发现的陨石!林扬挺从远处跑了过
来,蹲下去看了很久,他差不多是怀着对眼前陨石的无限敬意,心中充满了虔诚和
感动,轻轻地,开始测量、照相。然后站起身来,兴奋地拥抱徐霞兴,泪水夺眶而
出。是的,一位研究陨石的科学家,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呈现出自然状态的陨石,
这小小的天外来客,几百年、几千年或者在更遥远的时间中,一直在这儿等待着,
直到他们发现了它!对一位中国科学家来说,这是多么深的缘分啊。
1 月16日,他们已经来到格罗夫半个多月了。这一天让老徐难以忘记。他在5
号营地附近,将几块陨石刚刚收入样品袋,但是一阵大风就将塑料制作的样品袋吹
走了。他赶忙摘下手套追赶,好像这个样品袋引导着他要到哪里去。蓝冰上,冰晶
雪雾对光线完全散射,使人失去平时的视觉,只觉得上下左右全是茫茫白色,天地
之间失去了界限,方向感也差不多完全丧失,四周的一切都在一片白色之中,自己
被一片浓重的白色所围困,但是只有那个样品袋飘动在眼前,他在蓝冰上奔跑着,
样品袋在前面飞着。一直追了几十米,或者更远一点?突然,更多的陨石出现在面
前。这一天,他的收获太大了,找到了252 块陨石,将近8 公斤。晚上回到营地,
每个队员的收获都不算小,总共收集到将近20公斤陨石。该到休息的时候了,人们
仍然谈论着彼此寻找陨石的经过。渐渐地,劳累了整整一天的人们,有的睡着了,
有的翻阅着图书或科学资料,也有的开始记日记,将这一天的一切详细地记录下来
(大部分科考队员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老徐依然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听着同一首歌
曲《嫂子颂》。因为,他曾在黑龙江北安县襄河的种马场做过牧马人,一听到这首
歌曲,就像到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事情不能总是顺利,一定要有曲折的参与,才能使事物的价值增加。在格罗夫
的第9 号营地,突然出现了强烈的地吹雪气候,视线被白茫茫的风雪完全遮住了,
能见度极低,一眼望去,看不到几米远的地方。22次科考队员们已经被风雪包裹住
了,周围的一切莫名其妙地消逝于一团雪雾之中,雪地车、雪橇和队员们被迫停下
来,就地扎营。下车之后,细心的人们发现,他们已经踏入了又一片冰缝密集发育
的区域,他们俯下身子仔细察看,就在生活舱停车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大
冰缝,队员们惊住了。多么危险,假如方向稍微偏移,后果不堪设想。队长迅速作
出决定,让大家不要随便下车,并让队员在冰缝边沿一溜插了4 个冰镐,作为危险
的警告牌。人们在乘员舱里寂寞地等待气候转好,时间变得十分漫长。中央电视台
的记者刘晓波,童心焕发,在危险的冰缝边上,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提醒队员
们那里是生与死的边界。人们这时就想到了以前南极队友的格言:“在格罗夫山,
你向任何一个方向跨出一步,都可能是人类的第一步,但也可能是自己的最后一步。”
这次科考队员中,中国地质科学院的胡健民博士,构造学家,此次担负格罗夫
山地区的地质填图任务。为了查明从罗迪尼亚超大陆裂解、离散再到冈瓦纳超大陆
形成过程中普里兹带的行为及其所起的作用,中国正在编制普里兹带1 :50万地质
图。该项目由中国地质调查局资助,将于2006年6 月结题。在中国第21次南极考察
中,已对埃默里冰架东缘和普里兹湾地区进行了详细的地质调查。格罗夫山地区的
全面调查,特别是北部未考察区域的调查是非常紧迫的任务,必须在22次南极考察
时完成,否则本项目将无法按期结题。有利条件是,前几次的格罗夫科考中,已经
奠定了较好的研究基础,特别是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所的刘小汉博士和中国
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所的刘晓春博士,已经在第15次科考中进入格罗夫地区,已对
64个岛峰中的54个进行过地质考察。另外,普里兹带1 :50万地质图的编制和出版
将加强我国在国际南极事务上的政治地位、外交地位和科学地位。
这次,他将第一次按照国家地质调查的规范,在格罗夫地区进行野外填图,它
与国内的野外填图具有很大的差异。一般地,国内野外填图具有精确的地形图,全
程可以使用电脑工作,也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在这里,既没有地形图,也没有什么
交通工具,还处处充满了危险。而且,这里的64座岛峰分布在3200公里的范围内,
每座岛峰之间相距遥远,格罗夫队员们又需要在各项专业考察工作中充分合作,综
合考察项目较多,所以预留给自己的工作时间也相对较短。
亘古冰原上,南极格罗夫的岛峰迎风耸立,它与四面白茫茫的冰雪形成鲜明的
对比,它是如此生动,以至于在残酷的气候条件中确立了自己的独特形象。由于冰
川的侧向刮削作用,大部分的岛峰拔地而起,从容不迫而又充满勇气。南极的冰盖
淹没了无数山峰,为什么只有它们敢于露出自己的一角?从精神气质上,它们首先
占据了先机,占据了反叛者的宝座。最高峰梅森峰在远处冰雪的辉映下,更如擎天
一柱,已经被岁月镀满了晶莹夺目的光芒,其姿态优雅、崇高,以及桀骜不驯的悬
岩峭壁,都会透露出岛峰的气质魅力,它是岛峰的典范之作。一座座岛峰,即使是
南极上空的流云也要小心翼翼地接近,渐渐地,一点点地,从远处飘来,带着略显
卑微的婀娜姿态从山峰的一面降下,直到云雾缭绕,使罕见的瞭望者视野变得模糊
不清。岛峰则在时隐时现中更显出它的英雄气概。岛峰一般由古老的片麻岩和相对
年轻的花岗质片麻岩组成,岩石表面或者被狂风裹挟着雪粒吹蚀成蜂巢状,或者被
冰流削磨成平滑的斜坡。数万年的狂风劲吹和剥蚀,一般地,在岛峰的迎风面,往
往形成深深的环形溶雪沟,山峰越大,越陡峭,沟壑也越大,像洁白的哈达围绕着
黄褐色的粗砺的岩壁。这些深沟切开积雪覆盖的蓝冰层,随着常年下降风的方向往
西北延伸出去,形成狭长的蓝冰峡谷。峡谷的冰壁近乎直立,高达数十甚至百米以
上。如果你站在谷底,只见万仞冰壁上的蓝天被冷酷地切割,岛峰的峰尖则刺破了
一切遮挡自己的云雾,只留下蓝天做伴。
但是,这些令人恐惧的蓝冰峡谷往往是接近山峰的唯一途径。几天来胡健民一
直带着冰镐和地质锤在这样的冰崖或陡峭的冰坡上攀援,在冰坡上,往往由于重力
原因形成种种冰裂缝,靠近时需要处处小心,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格罗夫山极度寒
冷,他将照相机放在贴身的地方,用体温为之注入热量,否则,照相机只要按下一
两次快门,电池就没电了。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也使得这里无法使用电脑工作,只
能使用卫星遥感影像图,作为地理地图。为了手指灵巧,他必须忍耐着酷寒,除去
外面厚厚的手套,留下里面的手套作业,以便操作GPS 全球定位仪。他不断地寻找
各种岩石,用地质锤敲打,倾听着大自然隐藏在石头中的最原始的信息,最原始的
声音。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一个人常常要在这样的地带工作10小时以上,孤独,寂
寞,恐惧,三者交织的巨大网络把工作者紧紧罩住,让胡健民感到一丝丝的绝望从
干燥而寒冷的石头上、冰雪中袭来,穿过了灵魂。天空有时是那样蓝,蓝得让人心
悸,深得让人浑身打着寒战,下面深深的冰壑,随时可让人变得粉碎,身边的冰裂
缝又随时可能将人吞噬掉。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在这原
始荒凉、亘古未有人迹的荒凉岛峰上,在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是多么可
怕啊。环顾四周,一片茫然,冰雪、冰雪,还是冰雪,眼前全是白色,太阳的反光
使得白色变得特别耀眼,一片白银般的迷茫,几乎让人感到像眼睛瞎了一样。
有时,胡健民几乎感到自己的精神就要崩溃了,但是科学任务必须完成,这是
他的动力之源。一次,一天的工作快要结束时,远远地,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向自
己的方向移动,渐渐地,黑点越变越大,直到看清楚是队友程晓博士驾驶着雪地摩
托车,在一片冰缝纵横的蓝冰上疾驶而来,专门前来接他回营地,他感动得快要哭
了。那时,几乎有一种在绝望中获救的感觉涌上心头,一切严寒、恐惧、十多个小
时工作的疲劳,甚至饥饿……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又一次,也是这样的时刻,差不多应该是格罗夫地区的黄昏时分,太阳似乎沉
了下去,但仍然留在地平线一带,就像一个神秘的客人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整个世
界暗了下来,辽阔的蓝冰上已经失去了反光,变得深蓝、黑蓝,或已经变得模糊了,
风力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重,胡健民感到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和恐惧,即
使是自己脚下的岛峰也变得不那么可靠和值得信任,觉得世界就要抛弃了他一样。
这时,一切都变得可怕,一直分不清云和岩石,也分不清天与地以及冰雪,世界的
边界没有了,甚至没有尽头的尽头都消失了,只要一阵风都随时可能将他吹入深谷。
此时,他忽然发现,一片迷茫之中,出现了一盏灯!一开始,那盏灯光是隐隐约约
的,渐渐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接近了,灯光就像放大镜一样逐渐在一片暗淡的
苍茫中放大了。他找到了希望,胡健民已经明白,是队友来接他了。
胡健民此刻已经忘掉了危险,沿着冰坡走下了岛峰,来到大冰盖上和他的队友
会合。队友彭文钧驾驶的雪地摩托车停在了身边。原来,队长和队友们看他一直没
有回来,担心他的安全,就派彭文钧前来接应。他感动得热泪涌了出来,激动之情
难以掩饰。后来,他曾在一次讲课时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以及自己的真实感受,他说,
那一刻,远远地看到队友的灯光,就是看到了自己心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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