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小时候嘴笨,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八九岁的时候跟着父母下放到闽东小山
村,我们到的第一天夜里,村里出了反动标语。他们怀疑是我们家的人写的,我父
母被带走,我被关在小屋子里,关了三天三夜。他们说,“小孩,你说话,你随便
说什么都行。只要你说了,我们就给你东西吃。”可我就是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更怀疑了。在那个黑屋子里饿了三天三夜,我自己跟自己说了很多话。我就
是这么奇怪,小时候跟别人一句话都说不了,但我跟自己说,能说一大堆。那时候
我就想,等有一天我敢说话了,会说话了,我一定要好好说,把我知道的那些神奇
的事情,都告诉别人。
2008年10月的一天,福建省政府机关组织老干部活动,老干部管理局安排了一
场“蜜蜂与人类健康”的报告。台下端坐着的是一些身份特殊的听众,他们是福建
省省部级、厅级离休老干部和各领域德高望重的老专家。
台上的主讲者个儿不高,眉眼俊秀,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面对台下神情
肃穆的听众,他神情淡定,侃侃而谈。
“我们搞自然科学的,总是感叹天地造物的奥妙玄奇。你看那小小的蜜蜂,似
乎很不起眼,可要是按‘岁数’算,它们比人类可老多了,要老多少?一亿四千多
万年。从猴子算起来,人类才繁衍五六百万年,可蜜蜂呢,一亿五千万年前就在地
球上出现了。”
“蜂蜜是滋补佳品,在咱们中国,祖先们早在几千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三
千多年前的甲骨文里就有了‘蜜’字,甲骨文单字至今能被识别的只有1000多个,
却有了这个‘蜜’,这是很了不起的。”
“蜜蜂还能治病,人们常说‘蜂叮治百病’。蜂疗在中医里是有传统的,春秋
战国时期一个名医叫扁鹊,他擅长用蜂蜜防治疾病。在古代,蜂蜜一般人是吃不到
的,要拿去孝敬君主和上年纪的人,在《神农本草经》里,蜂蜜被列为上品补药。
后来的医圣张仲景和神医李时珍都发现了用蜂蜜治病的良方。有意思的是,两位著
名的唐代诗人,一个叫孟郊的,就是写‘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那个诗人,
他呢,头晕健忘,后来吃了蜂花粉,好了。还有一个诗人李商隐,他饮酒过敏,患
了黄肿病,也是吃花粉好了。写诗的人怎么能健忘呢,饮酒过敏也不行,写诗的不
饮酒写不出诗呢。还好那个时代的医生知道蜂疗的道理,不然唐朝就少了两位著名
诗人。唐诗繁荣,有蜜蜂的功劳呢!”
原来神情严肃的老干部们听到这里,笑了。
主讲者自己也笑了,坐在头几排的听众发现,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害羞的表
情。
“我们老祖宗非常懂得保健,这个和西方人不这样,西方人更注重的是蜜蜂的
另一种本领。蜜蜂采蜜的同时也在授粉,它们是植物生殖的神奇媒介。爱因斯坦曾
有论断,‘没有蜜蜂,就没有人类’,是这样的,要是没有蜜蜂授粉,我们自然界
1000多种植物都会消失。所以在西方发达国家,养蜂业就被利用到农业发展方面,
被冠以‘农业之翼’的美誉。比如在美国,租用蜜蜂授粉已成为农作物稳产高产的
必需手段,欧美国家甚至已经培育出了专门的授粉蜂种,并能进行工厂化的批量生
产。”
“蜜蜂还能生产出租?”台下听众的脸上写满好奇。
“是的,”主讲者嘴角露出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所以,2006年,美国、
欧洲的蜂群突然大量失踪,让西方社会各界十分震惊。‘蜜蜂去哪里了?’蜜蜂失
踪事件成为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主讲者脸上突然又有了害羞的表情。细心的听众觉得这个老师真是奇怪,他怎
么老是害羞呢?
“一些科学家表示,手机和其他高科技产品的辐射可能是造成蜜蜂大量失踪的
罪魁祸首。有实验表明,当把手机放在蜂巢附近时,蜜蜂就不愿回家。还有人说,
蜜蜂之所以失踪,可能是因为他们‘压力太大了’。在美国和欧洲,为了给大面积
的农作物授粉,许多蜜蜂不得不常年过着四处奔波的生活。”
“针对蜜蜂失踪事件,科幻作家也加入猜想行列,有人发表小说,说是蜜蜂被
手机制造商绑架了,每一部手机里都关着一只小蜜蜂,我们平时打手机,靠的并不
是通信网络,而是蜜蜂的无线电导航系统。这个风趣的作家甚至说,‘选择蜜蜂是
因为个子小,好装在手机里,不然也可以选择鸽子’,因为鸽子也有导航能力。”
听众们再次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实际上,蜜蜂学的意义不仅停留在食用、保健、农业推广等方面,作为地球
上遗传于世、繁衍不息的最古老物种之一,蜜蜂在其一亿五千万年的代代相传中,
以其物种基因的神秘稳定,正引起现代医学的高度关注……”
这个主讲者就是著名蜂学、蜂疗专家、福建农林大学蜂学院院长、传奇的“蜜
蜂教授”缪晓青。
“缪老师妙语连珠呀,”陪同的省老干局李局长玩笑道,“我看手机运营商应
该给蜜蜂一定数额的通讯资费。”
缪晓青听了也呵呵笑起来,他的脸上不知不觉又有了害羞的样子。
“白面书生”缪晓青长着一张典型的南方人的脸,清秀,温和,尤其脸上一双
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副薄薄的嘴唇让人印象深刻。在福建,嘴唇薄总是被人们认为
会说话。因为专业知名度和近年来央视等媒体的推介,缪晓青经常被蜂学界、地方
政府、蜂农朋友们邀请前往考察指导。近几年,缪晓青的足迹遍布天南海北,听过
缪晓青讲话的人们总认为他口才好,会说话,风趣幽默。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是在现在,他已经在大学讲台站了快30年,大小研讨会、论坛对话参加了无数次,
可每当要他发言时,他多少还会有些紧张。有时为了调节气氛、增加演讲效果,他
要讲一些幽默段子,可话还没从他嘴里出来,自己的脸上先有了害羞之色。
缪晓青语言方面的障碍从童年起就开始了。5 岁之前,不知为什么,缪晓青一
直不会讲话,大家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哑巴。他的父亲缪播青是老地下党员,接管过
日据时代结束后的台湾大学,后来当过战地记者、《解放日报》副主编,能文擅艺,
颇通日文。他的母亲留俄出身,长期担任俄文、英文、日文、中文教师。缪家第一
个孩子不会讲话,实在让人奇怪,“怎么可能呢,父母亲都那么精通语言,孩子怎
么会是哑巴?”5 岁以后,缪晓青才渐渐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会话,但因为舌头笨,
怎么听都像口吃。上学以后,因为不爱讲话,讲起来也吃力,缪晓青一直都呆着脸
独来独往的,他学习成绩好,人却不好接近,同学们就在背后骂他“死猪脸”。
1967年,缪播青一家被划为“右派”下放到闽东边远山区寿宁县最边远的竹管
笼公社。随着家运衰落,家庭波动,年少的缪晓青不断转学,一直到他通过高考离
开山区,他读过的中小学达到了10个。环境的陌生,方言的隔阂,更加剧了缪晓青
语言表达能力的正常发育。
“我有很多中学小学的同学,”缪晓青经常苦笑着告诉朋友,“可一张脸我都
记不住。”
语言晚熟,性格内向,童年生活悲苦,缪晓青小时候一直躲藏在一个人的世界。
情绪低落的父母也没心思过多去管他,但是这个瘦弱的被人叫做“猴干”的孩子,
有一天干了一件让父母亲大吃一惊的事情。
12岁那年,缪晓青靠出租父亲带回的小人书赚的钱,偷偷组装出了一部矿石收
音机。听着这部简陋的收音机里传出的“东方红”旋律,缪家父母瞪大了双眼。
看到儿子这么喜爱无线电,原来因心情压抑嗜烟成瘾的缪播青戒了烟,给儿子
买了无线电零配件和《无线电》杂志。
因为在无线电和机械方面的天赋,14岁那年,缪晓青发明了便携式低电阻高效
电鱼机,电了鱼回来贴补家用。16岁,缪晓青到更远的山村当知青,手无缚鸡之力,
被全知青点笑话;一年后,因改良电动喷虫机,他成为农机高手而独得最高工分儿。
17岁,缪晓青利用农村水力舂米设施,成功地为知青点所在村庄发了电,家家亮起
了神奇的电灯。18岁,缪晓青发明了电蚊香器、电热毯。19岁发明了家用微型鼓风
机;后来家人利用他的这几项发明兴办家用电器厂,在当地富甲一方。
“大凡成大器者,都会有些异禀,”缪晓青的朋友、福建东南电视台副台长陈
加伟说,“你看晓青老师,他都50岁了,现在时不时地还会脸红害羞。所谓‘敏于
思,讷于言’,说的就是他那种有痴气的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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