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小时候家运坎坷,但我父亲经常会说一些鼓励人进取的话,他说‘人类的灵
魂,本身就是复杂到终。所以需要发现自然的灵魂,将人类导向高尚’。这些话当
时听不懂,现在觉得很有哲学含义。
1978年,全国恢复高考第二年,缪晓青考入福建农林大学的前身福建农学院。
和那些兴高采烈打点行装进入大学的老三届或同龄人不同,缪晓青收到录取通知单
时,内心充满了沮丧。这个外表孱弱、内心骄傲的小伙子,上一年参加高考已上线
通过体检,但因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被所有大学拒绝了。这一次,政策有所松动,
他以为可以借机一展宏愿,实现少年萌发的物理之梦,但是最终却以仅差重点线一
分的成绩一路掉进了高考志愿表的最后一栏。
由于年少成名,缪晓青一直为媒体关注。可能是第一位采访他的记者想当然地
给予“合理想象”,此后几乎所有的新闻记者都喜欢引用缪晓青少年时代的一段
“蜜蜂情缘”。
“1971年春天,一群蜜蜂飞进了还在上小学四年级就随父母下放农村的缪晓青
家,从那时起他开始接触蜜蜂。父亲不仅把这群蜜蜂当做宝贝一样养了起来,还经
常给他讲蜜蜂的故事。看到小小的蜜蜂竟能酿造出甘甜的蜂蜜,缪晓青觉得十分神
奇,慢慢地喜欢上了蜜蜂,成了父亲养蜂的好帮手。不料三年后,一场疫病使他们
的蜜蜂面临灭顶之灾,缪晓青眼见成千上万勤勉的小生命死去却无能为力,心里暗
下决心要从事蜂学研究。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命运给了他这个机会,缪晓青终于
在1978年以较高分考入福建农学院养蜂专业,从此正式迈入蜂学教学研究的殿堂…
…”
类似这样的描述不胜枚举,显然,这是一种简单附会的想象。养蜜蜂不是缪播
青这位革命文人的“闲情偶寄”,而是被逼无奈的“自力更生”。和被虚构的少年
蜜蜂情缘相反的是,作为家中长子,蜜蜂给缪晓青的是一种早年的贫穷记忆乃至深
入骨髓的耻辱。当有一天他可以通过考试来改变命运,他不可能选择蜜蜂来温习自
己一家的心酸和苦难。
然而,命运捉弄这个有些痴傻的小伙子,他不仅无缘于所有物理专业,而且原
以为至少可以混个四年的本科,不料到校后才知道录取他的养蜂专业是两年的大专。
每当有人提起高考,至今已是蜂学博导的缪晓青脸上总是挂着苦笑:“一直到今天,
我还是觉得很遗憾,如果让我读物理,我可能会有更多的发明创造……”
缪晓青极不情愿地走进了农学院。既然和物理如此无缘,痴痴傻傻的他就跟自
己发誓,再也不接触物理了。可是上学没几天,蜂学系唯一的一部小黑白电视机坏
了,那个年代,一部“小黑白”可是系里的宝贝,师生们看不到电视,一个个急得
抓耳挠腮。缪晓青看见了,“技痒难忍”,过去摆弄一番,“小黑白”里有了声音
图像。同学们好一阵欢呼。
“哇,缪晓青,你是物理博士啊!”一位同学佩服道。
“一百年前就有人这么说我了。”缪晓青撇撇嘴走开了,弄得那同学好一番尴
尬。
“神经病。”同学在背后骂他。
“我本来就神经病才来读蜂学!”缪晓青头也不回,拔腿离去。
缪晓青的傲慢没有让同学疏远,反而有更多的同学找他来了,有叫他帮忙修手
表的、修闹钟的,还有老师找他帮忙修打印机和自行车。缪晓青的宿舍几乎变成了
一个修理铺。
这个双眼有神的一年级新生引起了蜂学系老师龚一飞的注意。龚一飞是福建蜂
学专业的创始人,也是国内蜂学高等教育的奠基人。认真观察了缪晓青一段时间,
龚一飞发现这个学生学业非常优秀,就对他慢慢有了兴趣。
有一天,龚一飞把缪晓青找来,跟他说:“缪晓青,你别不务正业修手表自行
车了,你有无线电的特长,可以尝试把电子技术引入蜂学领域。”缪晓青听了眼前
一亮,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跟老师在校园散步,一路呱啦呱啦说了开来。
“这个孩子很特别,平日里狗咬不出半句话,一谈到科技发明,整个人跟过了
电似的。”多年以后,须发皆白的龚一飞教授回忆这一段往事时,深情地说道,
“总觉得这个学生、青年人有超出我们老师这一辈的特点,我们不具备这个能力和
特点,如果培养他,可能会在这一方面有所突破。所以他想买什么,买仪器,买材
料,我们就给他钱,也不多,但是在那个时候,别人一块钱都拿不到,他可以拿30
块、50块。”
缪晓青果然不负恩师所望,靠着龚一飞、王建鼎、汤培椿、吴发辉等老师从自
己微薄科研经费中挪出的“小钱包”,大二刚开学不久,缪晓青就捣鼓出了一个
“蜜蜂电子取毒器”。
系统的蜂学专业知识告诉他,蜜蜂蜂毒是蜜蜂毒腺和副腺的分泌物,主要成分
是多肽类、酶类、组胺类以及一些高活性物质,其中蜂毒肽占50%以上,具有极高
的药用价值。蜂毒存量极少,每一万只蜜蜂只能采集一克的纯蜂毒,但是售价极高,
图书馆里的国外资料显示,20世纪80年代蜂毒的国际市场价已接近每克50美金,比
黄金都贵。
传统的蜂毒采集,需以残害蜜蜂的生命为代价,采集时将蜜蜂的尾巴剪下,晒
干后碾成粉末。这样不仅对蜜蜂是一种极度残忍的做法,而且提取的蜂毒含量极低,
只有1 %左右,纯度也不高。缪晓青发明的这个“蜜蜂电子取毒器”构思奇妙,除
电子振荡电路外,精巧之处在于一块仿人体皮肤的“着针膜”,能够吸引蜜蜂前来
叮咬,排毒,又能让它们在事后轻松地拔出蜂针,振翅自由飞去。等到它们又积累
了蜂毒,它们还可以再次前来排毒。这个看似简单的小发明,使蜜蜂消除了痛苦,
蜂毒的提取量达到了90%,纯度也随之大幅提升。
两年后,成绩优异的缪晓青被学校留下。有意思的是,由于缪晓青对电子、机
械的专长,学校科研处和蜂学系争着要他。两家相持的结果是,缪晓青暂借校仪器
科一年,任设备检修技术员。缪晓青这一年为学校变废为宝的仪器价值超过了50万,
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当时的万元户比现在的千万富翁还引人注目。
一年后,在蜂学系主任龚一飞的坚持下,缪晓青回到系里任教。基于科研仪器
修理与使用方面的特长,系里让他直接独立编写教材主讲《养蜂仪器使用课》。教
学之余,缪晓青对“蜜蜂电子取毒器”进行了改进,在1983年成功研制出了“蜜蜂
电子自动取毒器”,通过电流刺激蜜蜂排毒,大大提高了取毒的工作效率。
缪晓青有关“蜜蜂电子自动取毒初探”的论文发表在福建农学院学报上。“论
文登出来没多久就被日本人全文翻译成英文,又被美国人引为新技术成果向世界公
布。国内外很多人就来向我购买这个取毒器。1985年以后,多的时候一天有上百封
来信。”谈到当年的这个发明,缪晓青脸上又有了颇具个人特色的害羞。
缪晓青的日子开始变得繁忙起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触及了蜜蜂科研事业的敏
感地带。
来自社会的强烈需求,激发了缪晓青要大干一场的信心,从1985年起,缪晓青
又花费了4 年时间,对这个实验型取毒器进行完善提升。当时的蜂学系看到取毒器
前景看好,就投资进行了产业化开发。
1990年的夏天刚过,一个缪晓青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突然出现了。许多购买
了取毒器的蜂农涌进学校,纷纷要求缪晓青负责收购他们采集到的蜂毒。
“缪老师啊,你救救我们!取毒器真是个好东西,那小东西乖乖地拉了蜂毒出
来,可现在一口气拉了这么多,我们又不能当饭当菜吃。你说咋办?”
“缪老师你本事大,会跟外国联系,你帮我们卖到美国去吧!”蜂农缠住缪晓
青不放。
缪晓青傻了,美国在太平洋彼岸,又不是在闽江对岸,怎么办?
缪晓青从行业资料上看到,当时国内收购蜂毒的价格是每克30多元人民币,若
要全部收下蜂农们送来的20公斤蜂毒,无疑需要一大笔资金。蜂学系根本没有钱收
购蜂毒,缪晓青便动员自家企业出资收购。
缪家家用电器厂生产电热毯、家用微型鼓风机等,产销两旺,几年来已拥有一
定的经济实力。可是,当听说需要动用资金300 万元时,全家被吓住了。“300 万
元?这么多!”缪晓青弟弟的舌头伸得老长。
缪晓青如此这般描绘了蜂毒的美好前景。老父缪播青最后拿了主意,他虽不知
蜂毒的用途,不过想想这个家兴起来靠的就是大儿子的发明,既然儿子说得这么神,
就听他的吧。
蜂毒收回来了,蜂农们满意离去,但是缪晓青心里背负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其
实他比谁都清楚,所谓“国内蜂毒价”只是资料上说的,当时国内对蜂毒的需求量
极小,仅用于一些医学机构的科研实验。而国外需求量虽高,价格也逐年上涨,但
他根本没有办法卖到国外去,国内也根本没有这样的贸易机构。
家里的企业一口气拿出300 万元,流动资金吃紧,渐渐陷入了困境,蜂学系也
不敢卖取毒器了。这一次的发明推广冲动,不像以前的电热毯和鼓风机那么走运,
“取毒器事件”让缪晓青、学校和家庭一起掉进了“科学的陷阱”。
然而同年,他7 年前发明的“蜜蜂电子自动取毒器”却获得了省首届青年科技
奖。一边是300 万元贸然收购蜂毒后家庭企业受困,一边又是个人成就得到公开承
认而一举成名,缪晓青有点儿困惑了:这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我真的离现实太远,
我太超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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