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我去过南海酒店之后,我又一次采访了陈世民大师。那一天也是下雨,他约
我在银湖度假村相见。这个度假村成了会议中心,各种五花八门的会议都在这里召
开。每天都有。真不知道深圳怎么会有这么多会议。我也不知道陈世民是在这里开
什么会议的,他只是跟我说明了相见的时间。我准时赶到了贵宾楼的正厅,却找不
见他。我问服务员。服务员说这里有五个会议,她说她也无法找到陈世民先生。我
只能给他打电话。可能是开会期间他无法接听电话,没有人接。等了好一会儿,我
才转悠到了一个会议室,是一个评估会议,跟建大学城相关。我轻轻推门进去,果
然发现陈大师在前排就座。他是作为顾问被邀请过来的。会议结束了,陈大师拉着
我来到一处咖啡吧式的餐厅里,坐了下来。
从举止上看,动作显得有些缓慢,但精神却非常之好,有种老骥伏枥之感。想
想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正是深圳特区搞大建设的最红火时代,也是他的事业最辉煌
的时期。
他非常忙碌的样子,肤色黝黑,脸膛里里透红,尤其突出的是额头:明亮着、
宽阔着、高爽着。他的眼睛很小,而且,见到这些外地来的同行们,总是以微笑相
对。他的微笑当时我读来无非两种内容:一则是东道主,显而易见地欢迎各路朋友
;其二呢,便是他在忙碌的闪动中,那不变的微笑堆积着一个成功者的自信与得意。
那一年,正好是他们华艺公司成立八周年。他们在深圳科学馆举办了建筑设计
作品展览。有三百多人参加了展览的剪彩。其中有建设部、中建总公司、深圳市政
府各部门的领导,及港深两地的房地产开发商。还有我们这些前来参加“建筑师杯”
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们。应祝晚会够隆重热闹了。而陈世民也大出风头,他有那么多
作品参展,那些效果图陈列在大厅里,光彩夺目,像一个水彩画家的作品。许多人
对这些建筑效果图流露出惊讶与惊叹之色。晚上的庆功会更热闹,刘尔立董事长在
会上宣读了建设部授予陈世民的“中国建筑设计大师”称号的决定。赢得一片热烈
掌声。华艺公司还依照文件精神给他颁发了奖金。我有幸出席了当时的会议,并从
中得知了这个日子还有一层含义:陈世民从事建筑设计生涯40年。
一个人做出这么多建筑?前来观看的内行们都是计划经济体制中培养出的建筑
师,他们与市场经济建筑师有着悬殊差异。他们看了后很震惊也很受触动。他们很
难相信这些作品是出自陈世民一个人之手。于是,有人就议论说,会不会像有些画
家那样,一旦成名后,让别人代他作画签上自己名字?在国外建筑师中,也有以建
筑师名义出现却并非他亲历所为的事实,比如,波特曼在世界各地的建筑作品中,
就有他的事务所是其他建筑师做的,而他只是终审时签署上自己的名字而已。当时,
我也不能不去这样揣测和怀疑陈世民。及至20年后,面对已然苍老的陈大师,我小
心翼翼地道说了当年的想法,他坦承道:是的,一直有人不相信我一个人会做出这
么多的建筑。这个不奇怪,他们不会知道我是怎么工作的。
他是在飞机上工作的。那些年,他不断地绕地球飞往世界各地,从东到西,由
中国建筑市场做到了世界建筑市场。他非常会利用时间,在起飞的那一瞬,机身颠
簸无法摆开纸张画图,等飞机飞到高空平稳时,他就会立刻睁开眼睛,放下小桌板,
开始工作。有时候他去国外,在飞机上要飞十几个小时,正好是他安心工作的时间。
等到飞机降落时,他的方案已经做好了。出了机场,到异国时,他就将做好的方案
寄回国内。这种方式的邮寄,他已经习以为常。那时还没有电脑制图。
他是个工作狂,拼命三郎。他接下来的项目从深圳辐射到上海、南京、广州、
大连、哈尔滨、长沙、天津、北海等地。其中属于他直接设计草图和主持设计的就
有十多个作品,就是说,又将有一批巨人从他的手中诞生:深圳宝发大厦、深圳蔡
屋围商住酒店、深圳和邦大酒店、南京千帆大厦、广州国际大酒店商贸广场等。十
个大作品等待着他去完成,这就相当于一个作家,已经开始了十部长篇小说的创作,
而且,出版人正在那里急等着下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能不玩命呢!他的速
度他的干劲肯定是超常的,而评头论足的建筑师们,当时都没有陈世民这样的机会,
都不会这么“火”。陈世民已经进入了他建筑创作的高峰期。他在深圳如鱼得水,
甚至可以呼风唤雨。用他的话说,这一年是他:“设计事业上最为重要,思维最为
敏捷,设计思想最为成熟,作品最多,也是最激动人心、实现梦想的年代。”
他把一个城市托在肩上,他的脚步有多快,城市长起来得就有多快。看他的走
路速度,就能看出深圳的建筑成长的速度。
这一切辉煌的由来,便是他从香港迈向蛇口的第一步走得好,就是南海酒店的
成功带来的机会。从他的南海酒店建成那一刻,他已经成了深圳建筑界的核心人物。
他还在香港时,深圳主管建筑的副市长罗昌仁就赶到香港,去邀请陈世民做市政府
的顾问。深圳当时的建筑市场很乱,鱼龙混杂,政府相信陈世民的水平与能力。许
多难题都要靠他前来解决,许多相持不下的意见,要听他的,许多定不下来的方案,
也要靠他拿主意。
“最早我是坐马车进深圳的。从火车站那边罗湖乡下。”陈世民回忆道:改革
前的火车站通往罗湖检查站,一百余米的泥土路,人们背着袋子,挑子,像逃难,
树木稀少,枝叶稀疏甚或光秃,且无精打采。1949年的罗湖旅客检查站,拉着铁丝
网,旁边立一块质地粗糙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应税物品,请到本关内完税过口”。
神圣的关内建筑,不过是一个简陋得如同蔬菜大棚的地方。渔民村的板房单薄,架
在水面上,支撑的木柱杂乱而纤细,像一条条肺痨患者的马杆腿,站立在水中,形
销骨立。开发前的罗湖村宅,棚户密集无序,黑瓦白墙,像一堆无法洗净的脏蘑菇。
“当时我们到规划局办事,是坐马车进来后,走着去规划局的。普通的四五层
小房子,想不到会在这里规划出这么大的一座城市。规划局长蹲在地上,在地炉子
上烧饭吃。炉子很简单,上面烧的饭也很简单。艰苦创业嘛。”
“局长把我安置在大酒店住下。那是一个大车店,不仅简陋而且满院子都是牲
口,像在农村,牲口刨蹄,打响鼻,夜里影响睡眠。”
等到深圳负责建筑的副市长找到他时,他就告别了“马车时代”!
1983年8 月5 日,罗副市长为深圳金融中心这个项目前来香港找他。金融中心
在大剧院对面。位置极好,当时有四个兄弟设计单位做了八个方案,而这八个方案
均不够理想,因此未予采纳。副市长对他说:“我们争议了半天,也下不了决心,
你来试试吧。”
陈世民分析了金融中心这个项目,其难点在于三个业主单位,哪一个都想以自
我为中心,都想占据最重要位置。当时房子流行紧挨着马路建,三个业主都在争靠
马路的位置,那么,究竟谁占据主要的临街位置呢?三家业主依次为中国工商银行、
晶都大酒店、财税部门。他将这三个建筑合而为一,相当于三个背靠背组合一体,
从不同方位看,每一家都居中间,都是处于主要位置,而其他两个都是配合。三个
业主处在和谐一体中。这样,便调解了他们各自争锋的问题。一周后,陈世民将自
己的初步方案搞成一套带有分析的概念草图。赶赴蛇口见罗副市长。罗副市长听完
他的方案分析,高兴地脱口而出:“有的玩儿的!”
这期间,他因南海酒店装修进行考察,立即飞往美国。他在美国一边考察,一
边又对金融中心的平面布置、立面造型与周边环境的关系处理等问题,作了进一步
的研究。他在纽约看到了万国宝通银行,很高层,他认真观察分析,从中吸收了自
己需要的东西。
国庆期间,他在北京度假,却突然被深圳市领导紧急召回,当时深圳还没有机
场,他飞到广州后,罗副市长派车将其接到鹏城,当晚领导们对方案及模型进行了
审核。他记得市委副书记周鼎说:“这下好了,我们不用再为这个项目开会了!”
这个方案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尤其将临街的建筑推后,为城市让出空间,这
很有城市空间理念。他说:“我发现深圳城市建设初期模仿香港,在规划中往往先
将要建的高层建筑沿用地四周道路高高耸起,街区中间留下一块不明不白的‘大杂
院’,既浪费了空间,又对城市环境极不尊重,忽视了改善人的生活环境。分析这
种情况再对照国外一些城市重点建筑,大多以广场绿地环绕的空间组合方式,显然
两者差距甚大,其根本问题是对环境的认识。”他将金融中心的总体布局与香港方
式反其道而行之,将数栋高楼聚合在一起,放在街区中央,采用多项组合办法,突
破大楼沿街站的布局,向城市让出了空间。将“大杂院”改为花坛、广场、步行街。
作为建筑师,他没有把目光局限在建筑物本身,而是抓住了城市环境与城市空间去
展开构思,这正是值得赞许的视野问题,也真正为深圳的城市建设做出了贡献。
金融中心是一首协奏曲,协调了三栋楼三个单位,各自为政,三足鼎立,各自
一面相当于各自演奏了一个乐章,合在一起是三个乐章,完整的协奏曲,可以叫A
大调吧。
金融中心的三足鼎立造型扎实而不失秀美,可以从不同角度感受到造型艺术的
韵致,在北京的深圳发展银行大楼,差不多也是这个建筑的翻版,至少深受其影响
吧。
这个金融中心的“三足鼎立”平稳造型,是处在当时深圳不稳定的急速发展变
化当中,这种动荡式的浮躁,被这个建筑一坐落,如同找到了安心丸,就像一把沉
稳的太师椅被稳稳地钦定在那里,风吹雨打都不动。这是城市的信心。
他在1985年就将北京户口放弃了,迁到深圳。这一惊人举动令所有亲友费解。
“别人说我是傻瓜。当时深圳这边的户口还进不来,我自己去找市委书记批的。”
他到深圳后又成立了一个公司,华艺公司。这是一个股份公司。与日本和香港
的股东合股。他在深圳最紧张画图的时候,常常是这边正在画,那边就已经拿去施
工了。边画图边盖。就像导演,剧本没写完,先开拍。城市建设快速增长,城市的
激情,带来了建筑师的激情,深圳市的重要建筑项目,都得经过他。经常有这样的
时候,市领导在找他:“陈世民在哪里?快叫他过来!”于是,陈世民就会应召而
来,第二天要开会,头一天晚上市长就会找到陈世民,让他讲图纸,讲方案,到了
第二天会上,市长就会拿着他的图纸在会上研究,敲定下来。他是深圳城市规划委
员会委员和顾问。他曾感叹地说:“罗昌仁副市长给我们任务,要杀出一条血路。
建筑是重要领域。作为建筑师我们怎么杀出血路?我为何感激他呢?他是我手里的
一把刀,砍旧的东西,刀很锋利,很有用。”
如今在他的建筑师事务所里,我看到他的这间大办公室墙壁四周堆满了他设计
的图纸。像砖一样码成了垛。厚厚的图纸,如岩层排布,夹着一些小黄纸标签,很
是醒目。他指着这些图纸感慨地说:“深圳给了我最大的创作激情,使我的潜能得
以最大的发挥。”是的,他在深圳确实将自己发挥到了极致,并且创造了奇迹。
深圳火车站也是陈世民的杰作。其实。在他之前已经有了设计方案,但是,市
长不满意,找他做。他开始不想接,因为毕竟是别人做过的,如果他接了会得罪人
的,何况,原设计人听到他要接手重做时,还给他发了封威胁信。但是,架不住罗
副市长一再动员,他决定接手重新设计。
陈世民将“国际航空港”的理念引入火车站。这是真正的人文关怀。深圳火车
站比全国任何一个地方的火车站都复杂。他说,现代建筑现代在哪里?不是金属玻
璃和现代科技,而是要节省人的时间,这种节省人时间的方便空间的有机构成,便
是城市的现代性。
“深圳是个光辉的城市,是我职业生涯的平台,让我找到了尊严,找到了自信。
挖掘了我个人的潜能,好多人都来,走掉了,我留下了。”说这话时,他脸上有种
自豪感。“那时候,我一天在香港,另一天在深圳,两边跑。开始是以香港为主,
深圳这边为辅,很快就倒过来了,深圳这边为主,这边建筑任务量越来越大。当时
深圳是全国的建筑中心,深圳辐射全国。这几年深圳淡了,我们建筑中心转移了。
转到了北京、上海。北京有我们在做的二千多万平方米项目、上海有三千多万平方
米开发区。有人说我是中国做得最多的,也有人说我是做得最高的。以前做公共建
筑,现在做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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