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今,许多城市兴建“世界微缩景观”公园。一时间,英格兰的巨石阵、荷兰
的风车、雅典的卫城、古罗马的斗技场、印度泰姬陵、尼罗河畔狮身人面像……全
世界的风貌建筑被集中于一座公园里,以“小人国”的姿态让你环游世界。
走进坐落在修文县扎佐镇的贵州省林业学校,一派郁郁葱葱。如果依照所谓
“微缩森林景观”的概念,这里无疑是一座植物云集的“树木活标本”校园。
这正是张华海多年以来的杰作。自从留校工作,不论在树木标本室还是担任教
学实验场场长,无论担任教育研究室主任还是林业学校副校长,他利用外出参加科
学考察和科学研究的机会,攀岭越壑,肩挑背扛,广泛收集各种树木标本,带回校
园栽种。日积月累,经年不断,逐步建立起一个有105 科232 属710 种树种的教学
树木标本园。张华海以他的辛勤劳动将“大自然”搬进学校,为学生们创造了一个
认识树木的鲜活的教学环境。
妻子李典群至今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丈夫张华海从野外采集树种归来,大年
三十带领学生们栽树的情景。跟随张华海种树的这些学生都是没钱买车票回家过年
的贫苦孩子。李典群在家里忙着做饭,让学生们来吃年夜饭,共度除夕。每逢过年
都是这样,家境贫困的学生们与张老师带领他们栽种的小树们,一起成长着。
2008年深秋黄昏,我徜徉在贵州省林业学校校园里,一株株高大的乔木,一簇
簇浓绿的灌木,仿佛置身城市森林公园。当我站在两株外形极其相似的“紫荆”前
面,张华海告诉我这是两株紫荆,树种相近、树龄相同,都是二十年前栽种的。那
株身材高大的是野生的,那株身材矮小的是人工培育的。我蓦然想到,举凡扎根大
自然的树木原本就是野生的,它们因野生而身材高大。
我想到张华海。三十多年了,这位质朴严谨的科技工作者常年奔走野外,从事
调查研究工作,踏遍青山与大自然为伴。他的心灵没有受到社会“物欲”的异化,
依然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从这个意义上讲,身体结实心灵健康的张华海也是野生的。
大山之子由于亲近大自然而显得生机勃勃。
1976年,毛泽东主席逝世,张华海正在野外工作,他们从大山里赶去县城参加
了伟大领袖的追悼会。完成工作返回贵阳,他跳下长途汽车惊愕地看到大街上贴满
“打倒王张江姚反党集团”的大标语,人们游行庆贺打倒“四人帮”。他内心颇有
置身世外重返人间的感觉。
张华海热爱野外生活。他认为人与大自然的关系比较单纯,跟人打交道就复杂
多了。野外生活没有杂念。清晨起来。整理昨天采集的标本,然后上山继续采集标
本。即使住岩洞吃冷饭也不觉得艰苦。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森林(贵州部分)》和《贵州森林》的调查研
究工作启动了,张华海在恩师王育明先生的带领下,一双脚板辗转全省各地县的林
区,进行森林植被与森林群落的实地调查,走遍全省八十余县,采集了近3000号标
本,做了百余个样地,对贵州省的自然地理、植物资源、林业现状有了一个大略的
了解。实践出真知。张华海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紧紧拥抱大自然一一这
个学术母亲。如此这般,他的专业知识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也坚定了他今生为之
奋斗的专业方向。
多年的野外生活,喝山泉吃野味亲近植物,不但滋养了他的赤子之心,也保护
了他的人身安全,更避免了物欲浸染造成的异化,从而丰富了他的学术成果。
跑野外,已经成为张华海多年难以割舍的大自然情结。他多年以来取得的学术
成果与显著业绩,无不与“野外”二字有关。
张华海参加省行业课题5 个,主持国家课题(贵州部分)1 个,主持省行业课
题2 个。
张华海以植物多样性专家的身份,参与“中国南方喀斯特世界遗产”的申报工
作。
张华海参加“茂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宽
阔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大沙河省级自然保护区”、“佛顶山省级自然保护区”、
“朱家山自然保护区”、“赤水常绿阔叶林自然保护区”等9 个自然保护区和中国
科学院武陵山生物资源科学考察,皆承担“植物资源、植物区系、珍稀植物”的专
题调查研究。
张华海主持“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7 个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和“雷
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物多样性研究”……
张华海主持参加的科研考察与科研课题,不胜枚举,尤其是由他主持的国家级
项目“全国重点保护野生植物资源(贵州部分)”,采用的调查方法为典型抽样法、
样点法、线路法,在国内首次实现“个体数量”水平上的省级区域性珍稀植物本底
调查,具有较大的原创性。他走在全国前列,成为我国长江以南地区野生植物资源
调查的工作样板。
主持威宁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学考察、总体规划,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
区的生物多样性研究及正安九道水国家级森林公园可行性研究等4 个,省级项目22
个;参加中科院武陵山生物资源考察及省级项目26个。
33年来,张华海坚持“实践出真知”的科学信念,心系野外,情在大山,足迹
遍及贵州所有县市区,无数次深入贵州各地的自然保护区,以梵净山为例,他竟然
深入15次之多。他野外调查,总共采集植物标本两万三千余号六万五千余份;发现
贵州植物的一些新的科、属、种分布情况。
张华海以自己的野外经历印证了“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当代经典意义。
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植物学家,只有“野外经历”显然是不够的。张华海在树
木标本室工作期间,认识到自己的植物学乃至林学的系统理论知识比较薄弱。他在
恩师王育明先生指导下,系统地自学了学校图书馆所藏的植物学、树木学方面的书
籍,掌握了基础理论知识,为后来的植物学和树木学的教学及科研打下基础。
1982年春天,张华海进入贵州农学院林学系树木教研室进修树木学,一步迈进
“理论大森林”。在一年半的宝贵时光里,他跟随指导老师野外采集标本,代老师
指导学生实验和实习,还系统地研究了贵州农学院树木室馆藏的五万余份标本,对
每个标本的产地、主要特征、不同产地的差别、每种的识别特征、与相近种的区别
特征,都做了认真研究,并且做了详尽记录。
张华海在贵州农学院进修期间,还接触到国内外的权威著作和资料,同时还得
到贵州几位学术前辈的言传身教,为日后学养积累奠定了深厚而坚实的基础。
如此不知疲倦的学习,使得张华海胸中拥有了一座座内涵丰富的大森林。他从
父亲那里继承了顽强的脚力和不懈的脑力,朝着科学高峰登攀着,1983年10月,张
华海结束了贵州农学院的进修,返回母校任教。他主讲《树木学》、《园林树木学
》和《花卉学》,到2001年为止,共授课18个年级40个班,平均每学年任教250 个
学时以上。
张华海身为一名中专学校教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同时怎么能够承担完
成那么多国家级或省级的科研课题呢?按说这样的任务应当由专业科研院所的专业
科研人员来承担完成的。
张华海不囿于三尺讲台,他将课堂教学与野外实践相结合,积累了深厚的“野
外生活履历”。同时,徜徉于“理论大森林”积累了深厚的学养,使他不断攀登新
的学术高度。据说,只要是贵州的木本植物没有张华海不认识的,脱口便能说出它
的科属种以及分布地域,如数家珍。
然而,他在家庭生活中却是另外一番面目:他至今不会开洗衣机,不会开微波
炉,甚至不熟悉电视机。他几乎不会做任何家务劳动,好像笨拙的大男孩儿。
张华海的家坐落在校园里。只要在家里他便手不释卷地看书,家庭好像是图书
馆。多年以来,他书房的椅子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沟痕,记载着主人公的岁月时光。
他习惯躺着看书。据说躺着看书是一种不良习惯,日久伤眼。张华海躺着看了
三十多年的书,既不近视也不远视,视力奇佳。因此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令眼镜店
老板沮丧的人,即使从事野外考察,人到中年的张华海依然目光似箭,远远就能发
现别人难以发现的情况,这足以替代小型望远镜。这是张华海在视力方面创造的一
个奇迹。
性格内向的张华海在家还是比较安静的。当然也有这种时候:从他家里传出收
音机或者电视机的声响,音量很高而且持续很久。这种时候只有妻子李典群心里明
白,此时张华海正在写作呢。
一般人写东西都要给自己构建一个安静环境,甚至容不得丝毫声响。张华海恰
恰相反,他需要构建一个喧闹的世界。他必须在充满声音的背景下写作。这正是张
华海不同常人的“怪癖”。
我曾经问过张华海为什么在闹声里写作,他告诉我无论收音机或者电视机多么
喧闹,写作的时候他充耳不闻,心中一派清凉。我揣测,张华海是以这种方式将自
己淹没在声音的海洋里,却赢得了心灵最大的宁静。
张华海没有什么娱乐爱好。既不唱歌也不跳舞,生活简单至极。但是,有时却
主动邀来两位邻居跟他打“双升”,就是那种用两副扑克牌四人对垒的打法,一连
打上两三个晚上。此时,只有妻子李典群心里明白,这是丈夫即将做课题了。投入
课题之前,张华海放松大脑的唯一方式就是打“双升”。他的牌技不错,经常成为
贏家。
张华海一连几天不说话了。每逢这种时候,妻子李典群是不会打扰他的。因为
她知道丈夫处于构思状态。一个大课题或项目设计,必须经过缜密的思考。张华海
一连几天不说话,深深沉浸在他的科研王国里成为一个沉默而纯粹的人。
沉默与纯粹,似乎是孪生子。一言不发的孤独语境所产生的巨大心理能量,使
得张华海直抵纯粹的心灵境界一从而攻破一道道科研难关。
这就是张华海的家庭生活——打“双升”是为了扩展想象空间,置身喧嚣的声
响世界里写作是为了赢得更大的内心宁静,一语不发则是为了积蓄精神能量的进一
步爆发……这显现了一个科研工作者的独特性格。
张华海在家从来不谈工作,性格内向有着很强的心理承受力。他满脑子工作,
回家仍然思考科研课题及项目设计,他根本没有家务观念。
儿子交了女友,这个未来的儿媳妇甚至有些惧怕他。有一次她动情地对李典群
说,张伯伯工作太忙了,如果我成了您家媳妇,我会陪伴您的。
采访李典群她对我讲道,有时候就是想跟张华海吵架也吵不起来。因为他的心
思根本不在家里。这位温顺贤惠的女士将话题扯到野外,谈起丈夫的腰病。
那是1988年随中科院武陵山植物资源考察队采集标本,他已在野外工作了一个
多月。有一天请民工烘烤标本即将收尾,却因民工脱岗导致失火,他在楼下吃饭突
然看到楼上冒烟,扔下饭碗冲上楼去抢救标本,一下摔伤腰。由于地处深山,无医
无药,加上任务重时间紧,第二天,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压住腰部痛处,坚持上
山指导采集标本,直到三个月以后野外考察结束。从此落下腰间盘突出的病根。后
来1997年出差广州,竟然在大街上疼得难以行走。
多年以来,张华海就这样坚持着,从来不因腰疾而放弃工作。这位侗家硬汉忍
耐着疼痛,几乎不为人所知。到了冬天他回家就躺在电热毯上——不舍分秒地继续
看他的书。
李典群心疼丈夫说,人家出差都是去大城市好地方,你出差却是去深山老林艰
苦的地方。
不做任何家务劳动的张华海属于野外生活。心系野外生活的张华海属于山峦和
森林。踏遍青山的张华海属于大自然。没有受到物欲异化的张华海属于“大山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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