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凤山镇十字街头路旁,跪个四川口音的姑娘,身上虽然破衣烂衫,可湮没不了
她的美丽,眉清目秀,桃花腮上的酒坑里流着笑,楚楚动人。但若一细瞅,就是眼
睛有点苶. 地上用土坷垃压着一张有字的纸,写着乞讨的原因,纸前放着一个脏兮
兮的白搪瓷缸子,上面“献给最可爱的人”的“爱”字已经没了“心”。路过的好
心人纷纷往缸子里投个毛儿八七的,姑娘感激得连连磕头。百占贵不识字,但见姑
娘满眼悲凄,一脸的期待,觉得可怜,掏出一元钱还没等放进茶缸里,就听到“砰”
的一声,茶缸被踢出了好远,还在骨碌着,五颜六色的分票、毛票散落一地。
那姑娘连疼带吓地哭着在地上爬着去捡。踢缸子的人大喝一声:“不准捡,快滚!”
没等话音落地,伸在空中的那只手就被百占贵给攥住了,吼道:“你把钱一张一张
地给她捡起来!”那踢缸子的人叫崔志高,依仗哥哥是副县长,嫂子郑秀是区长,
虽然只是个临时的安巡员,眼睛却仍长在了头顶上,但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的
货。
一见左拨楞右甩都挣不开,知道是碰上茬子了。仔细一看,挡横的人虽然比自
己矮了半头,但两眼喷火,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不由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喊
道:“你想干啥?”“会会你这个棍儿!”百占贵说着手上又加了些力道,崔志高
的手腕子就像要折了似的,光棍儿不吃眼前亏,遂低声下气:“有话好说,我给她
捡回来还不行吗?那你也得松开手哇。”崔志高一边揉着手腕子,一边说:“不知
您是……”百占贵“唰”地裂开了怀,露出了连片成排疤痕累累的胸脯子。崔志高
一见,赶紧讨好:“啊!身上有个眼儿,比毛主席小不点。原来是位荣军哪,失敬
失敬!”
百占贵根本不理他的虚呼:“去,把钱给她捡起来。”崔志高一看围观的人多
了,另一个安巡员也正朝这边走来,胆又壮了,心想这回要是认“栽”了,那往后
在街面上还咋混哪?于是,又打起了官腔:“同志,请你不要影响我抓阶级斗争!”
“胡扯!哪来的阶级敌人?不就是个大姑娘嘛。”“她是在给‘镇反’后的新
生政权抹黑。”“就是要个小钱,你别愣整‘景儿’行不!”“你知道她讨钱干啥?”
“干啥?”崔志高用脚踹了踹铺在地上的纸,轻蔑地说:“是给她那个该死的
战俘狗爹治病。”一听把战俘叫成狗,就像挖了百占贵的祖坟似的,自从离开“归
国战俘管理处”这半年多以来,压抑已久的屈辱刹那间突然迸发,他吼道:“战俘
就不是人了吗?还他妈的该死?”说着抡圆胳臂就扇了崔志高一个大耳雷子,打得
他满眼冒金星。崔志高急了:“那战俘是你爹呀?”“是你爷爷。一不藏着,二不
掖着,老子也是!战俘咋了?我们也趴过冰,卧过雪,蹲过坑道,吃过炒面,拼过
刺刀流过血……”崔志高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说:“既然是战俘,那你身上的眼
儿就狗屁不是了,政府岂能惯着你!”崔志高忍痛吹响了口笛,喊道:“来人哪,
狗战俘翻天了!”说毕,使出吃奶的劲儿扑了上来,崔志高仗着身高力不亏,乘占
贵没注意,先来个饿虎扑食,顺手用胳膊死死地箍住了百占贵的脖子,勒得他直翻
白眼,毫无还手之力。不知啥时赶来的哈拉巴一见徒弟吃了亏,忙在人群中点拨:
“痛戳神阙,转圈推车。”一句口诀提醒了占贵,只见他忍痛猛地一猫腰,状如犟
牛脱缰,硬是脱离了两个人胸部的接触,挥拳就狠狠地杵向崔志高的肚脐子。只听
“啊”的一声,崔志高的胳膊就撒开了,捂着小肚子在原地转开了圈。哈拉巴又道
:“再点哑穴,省得他胡说。”百占贵用食指往崔志高的脖颈后一点,崔志高就只
能干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百占贵一手拤腰,一手点着崔志高的脑门儿说:“个
蛋蹭的,要不是我们在火线上脑袋别在裤腰沿里揍老美,这儿,早他妈的成了美国
鬼子撒欢的摔跤场了,还有你抖瑟的地儿吗?”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领头,竟发
出一片叫好声。听到口笛跑过来的大个子安巡员,看懂了崔志高的比画,明白他是
吃了百占贵的亏,遂恶狠狠地扑向了百占贵。人们一见他高出占贵一头,都替占贵
捏着一把汗。
哈拉巴不失机宜地提醒:“避实就虚,偷点肩井。”百占贵轻如猿猴,快似狡
兔,灵巧地躲过了两次泰山压顶般的猛扑,在俩人一错身时,往大个子的肩上一戳。
那大个子顿时就臂不能举,腿不能动了,像个木偶似的矗在了那里。人群中响起了
一片笑声。区长郑秀听说有人和安巡员打起来了,急忙赶来,见崔志高弓着腰两手
捂着肚子转圈圈,非常狼狈,那个安巡员支腿拉胯形同僵尸地站着,滑稽可笑,忙
问百占贵这是咋回事?占贵一边帮姑娘捡钱一边讲述事情经过。郑秀问崔志高:
“是这样吗?”崔志高无法否认,尴尬地点头默认。郑秀摇摇头说:“百占贵呀,
这事虽说一开始是他的不对,可你也不能随便跟政府的安巡员动手哇,还不快给他
们解开穴道。”遂又招手将人群中的哈拉巴叫到跟前:“老哈,你马上把百占贵押
回村里交给常乐村长,就说是我说的,必须关他三天禁闭。”哈拉巴煞有介事地说
:“是,区长,保证差不了事儿。”郑秀见他们俩走远后,对崔志高说:“说你多
少回了,要文明安巡。可你……”崔志高弯着腰不服地说:“嫂子!”郑秀制止:
“我是在和你谈工作。”“是,区长。可你就让这两个臭战俘……”“战俘咋了?
他们就矮人一等吗?“”被俘就有可能叛变,还有特嫌。“”你有什么根据?
“
“虽然暂时没有,但是绝对有这个可能。”“别在那儿瞎可能了。抗美援朝我
们虽然胜了,可也有两万二千多人被俘,你知道才回来了多少吗?”“多少?”
“才六千多人!”“那些呢?”除了死了的,全都去了台湾。归俘们在集中营里坚
持斗争,没少吃苦遭罪,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还大部分被取消了军籍,开除了党
籍,咱还忍心往他们的伤口上再撒盐吗?拿我的条子,到王民政那儿取五元钱,给
那个有病的战俘送去,略表咱们的心意。“
大车店里,那个长毛拉撒的老战俘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听闺女妞儿学了街
上的经过,唉声叹气地让妞儿收拾东西正要马上离开,占贵就揣着钱汗马流水地赶
来了。见那个老战俘喘成了一个团,用仅有的一只手按着胸口捯气儿,再细瞅竟然
是在战俘营里和自己一同护旗的老安,就是在那一次,老安成了独臂。此时在这里
相逢,百感交集,占贵忙上炕揽着他,手握空拳轻轻地叩击他的后背。老安喘气匀
乎了,也认出了占贵,相互抱头痛哭,把妞儿竟哭愣了。这哭声里既有对委屈的宣
泄,也有对困境的无奈,可更多的则是意外重逢的喜极而泣。
原来老安返回四川后,发现老婆扔下了弱智的妞儿,跟着一个光棍儿跑到了北
大荒。一只胳膊的他,又因为在战俘营里落下了哮喘病根儿,啥活儿也不能干,村
里不仅不照顾他,反而让他三天两头地去“会房子”陪听训话。实在没法活了,就
卖了房子和破烂也偷偷地闯关东来了,想把妞儿交给他妈,然后自己就找棵歪脖树
吊死。到这儿才知道,妞儿妈一个月前因难产刚刚死去。说到这儿,老安又流开了
眼泪:“占贵呀,因为还有这个傻妞儿,我现在是活活不下去,死也死不起呀!”
“安叔,眼下,这儿对我还算可以,没场去,你们爷儿俩就在这儿呆着。挣出
干的咱爷儿们就吃饽饽,混不出干的,就一块喝稀粥。”“那你媳妇能让吗?”
“媳妇?
还不知在丈母娘的哪个腿肚子里转筋呢。安叔,咱们赶紧住院去!“”哪儿有
钱哪!“
占贵掏出一沓钱拍了拍说:“足够,走!”
尽管占贵豁出钱,一劲儿地哀求大夫多给打盘尼西林(青霉素),老安却日益
加重,七八天后,渐渐地只能喝点米汤了。一天早上,老安觉得心里比往天略微稳
当些,拍着占贵的肩膀说:“也许咱爷儿俩前世有缘,要不咋一见面就对撇子呢?
这次,又多亏你豁出了全部家当(因为他知道战俘的复员费总共才一百七十元)
…
…“”安叔,当初在巨济岛战俘营里护旗时,要不是你猛地把我拽到你的背后,
丢胳膊的应该是我,或许连小命也没了。“这次重逢,老安看出了占贵是个可托之
人,又听说占贵没成家,就萌发了可以闭上眼睛的想法,强挤出一丝苦笑:”这么
说你还欠着我一个大人情?“”是啊!“”那我就托你一件事呗?“”只管说,我
头拱地去办。“老安拉过妞儿的手,放到占贵的手中:”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我一定把她当作亲妹妹,慢慢地给她踅摸个好婆家。“老安晃了晃头说:”别
看她长得挺俊,可是心眼不全,嫁给别人我不放心,就给你做媳妇吧!“妞儿不解
地问:”啥叫媳妇?“老安无奈地说:”就是一辈子给你占贵哥洗衣、做饭、生娃
儿。妞儿,你占贵哥好不好?“”好,他不对我凶,还帮我捡钱。“”这么说,你
愿意?“
妞儿连连点头。占贵还想推辞,见老安剧喘起来,一口痰呼噜呼噜地卡在喉咙
里,憋得满脸紫青,忙去喊护士来给吸痰,回来时老安已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用手
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妞儿,还没等护士来,就瞪着眼睛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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