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像漏了似的,小雨转中雨,中雨转大雨,连着半个多月不开晴,下得沟满壕
平。牤牛河水库的库容即将超过最高的警戒线,市委频频指示为确保奇塔河市的安
全要开闸泄洪,下游泄洪区的乡镇村屯随时都要做好转移的准备。自昨天早晨,又
下了一天半宿没住点儿的瓢泼大雨,水库告急。下午三时,市委召开紧急电话会议,
通知当夜十二点准时泄洪。
在镇上隋凤高建的纺织厂里当门卫的占贵,不放心妞儿娘儿俩,下白班后穿上
靴子和雨衣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奔。原本平坦的砂石路此时只能看清中间一窄条
时断时续的黑脊梁骨,两旁全是白亮亮的水,天上还下着雨,时不时滚过震耳的炸
雷。沿路的电线杆子已经被雨水冲倒了不少,出现了断空儿。看到这,占贵心头一
凛:通讯断了,村里人能知道今晚要开闸泄洪吗?他恨不得长个翅膀立马飞回村去
报信儿。噼里啪喳地正跑着,突然被绊倒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提起来就烦的
崔志高倒在路边的水中,本想不管他抬腿就走,可刚往前走两步忙又转回来:把他
撂在暴雨中,他不就是个死吗?急忙把崔志高捞到高处,给他掐人中,按揉胸口和
胳肢窝。崔志高刚一睁开眼就高兴地喊:“这回凤山村可有救了,电话和广播都断
了,没法通知,党委分工让我去你们村坐镇指挥转移,可不料想走到这儿心绞痛犯
了,晕倒在这儿。老百呀,你快回去让常乐马上组织全村人撤离。快!”“崔主任,
那你……”“你咋分不清轻重缓急了,村里是多少口子啊?我没事。走哇!”
暴风雨肆虐之下凤山村的夜晚,只有“哗哗哗”一个点儿的雨声。由于停电,
村里黑咕隆咚的,星崩儿的几盏油灯或烛光透出窗外,看来人们丝毫不知道这里马
上就要成为一片汪洋了。村路上的水已经没过脚面子了,占贵跌跌撞撞地摸黑拽开
了大队部的门,在闪电光里看见办公桌上杯盘狼藉,常乐等四个值班人全醉得一塌
糊涂地趴在桌上。占贵支亮电棒照着常乐,喊:“乡党委通知今天半夜泄洪,崔志
高主任让你指挥全村马上转移。”任凭占贵怎么扒拉,常乐也是丢当儿地不醒,气
得他左右开弓就扇开了嘴巴子,手都打木了,他还是没有知觉。
占贵一见指不上常乐了,情况又十万火急,从卷柜后翻出铁皮的喊话筒,闯进
风雨交加的村道上就声嘶力竭地喊上了:“乡亲们注意了,水头就要进村了,乡里
让咱们马上向高台子村转移……”占贵喊了半趟街,嗓子都快喊哑了,既没呼出一
个人来,也没叫开半扇门。正无计可施时,喊话筒突然被人夺下:“这么大的风雨,
你站在大道上隔着窗户门,就是喊断气嗓头子也没人听得见呀!”“那你……”
“我是开门尿尿赶巧碰上的。”占贵一见是师傅哈拉巴,忙问:“那你说该咋办?”
“常乐指不上,就快去找石铁呀!”
石铁急忙发动党员挨门通知,工夫不大,人们或披着塑料布或打着伞扶老携幼
地聚到村西头。见常家人抬着常乐也来了,大伙纷纷骂道:“喝,咋不喝死你!多
亏了占贵,要不全村人都得喂鱼了。”石铁逐户点名,见人齐了,命令集体向高台
子村转移。占贵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很放松地一手拽着妞儿,一手拉着闺
女妮子在长龙似的队伍里走着。一个村民感激地说:“占贵呀,等大水退了,我非
让村里杀羊给你庆功!”另一个人说:“还杀羊呢,三个羊倌二百多只羊,都还在
东大甸子的敞圈里呢,大水一过呀,恐怕连根羊毛都剩不下。”占贵忙把包裹套在
女儿妮子的肩上,将妞儿的手塞进妮子手里:“妮子,到啥时候都别撒开你妈的手,
跟住大帮儿。”“那你干啥去?”“去通知羊群转移呀!”“爹,你救了全村人已
经够说了,要救羊也该换换班了!”“妮子,全村人就数我的水性好!”妞儿听见
占贵还要走,也不管满地的泥水,“啪嚓”一下子就跪到占贵的脚前,搂住双腿哭
喊着:“妞儿害怕,不让占贵哥走。”占贵一边往起拽傻媳妇一边哄着说:“好妞
儿,听话。占贵不光是你的哥,还是个党员。”“还党员呢!”女儿嫌爸爸自作多
情,“不早就开除了吗?”“可我的心一直也没挪地儿!”说完这句话,在霹雷闪
电中毅然地向东大甸子奔去。妞儿哭喊着:“占贵哥,我等着你早点回来!”占贵
回头喊道:“妞儿放心,哥命硬,小鬼子要,没给;老蒋要,没给;老美要,我也
没给;这回龙王爷想要哇,更不会给它的……”
村东,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路来哪是田,只能挑没有庄稼棵子的地方走。
田间路早已没了硬底儿,占贵就像搋大酱似的两脚倒腾着,艰难地跋涉了好久,总
算“挪”到了牤牛河边,远远地就能听到“哗哗”的涛声。本来两庹多宽的牤牛河
现在漫成了十多米宽,平日刚刚没腰深的正流,现在最低也有一人多深了,占贵想
蹚水是不行了,只能泅渡了。他刚跳进水里,一个闪把半拉天都照亮了,只见半米
多高的排浪呼啸着,如巨兽张着吞人的大嘴从上游扑了过来。闪电过后,天黑得伸
手不见五指,一个雷好像把天都给震塌了,随之大雨如注,落到河里激起的水花,
溅得占贵无法睁眼。他知道水库泄洪的水头到了,自己只要凫过去,以最快的速度
跑到羊圈通知转移还来得及。他闭着眼,拼命地手扒脚蹬奔向对岸,不料就在这时,
一根横冲直撞的倒木撞在了占贵的腰上,顿时觉得像被揪成了两截儿似的,手脚都
不听使唤了,只呻吟了句“羊啊!”就被卷入漩涡顺流而下……
从淤泥里扒出的占贵还睁着眼,哈拉巴流着泪给他摩挲上了眼皮。石铁哭着说
:“兄弟,你闭上眼吧。咱村除了你,再无一人伤亡。那放羊的早从东屯得到了信
儿,一只羊也没遭损哪!”
县委中有人主张树立占贵这个抗洪典型,但多数人说占贵不光是个战俘,而且
还替林贼说过话,大力表彰怕会形成负面影响。讨论决定:“一不上报,二不宣传。
但享受复员军人的待遇,大队给记最高的工分,妻子供养终身。”老百姓可不管上
边怎么说,他们认为占贵是个亲历眼见的英雄。送葬时,上至白发苍苍,下至活裤
裆,含泪送殡的队伍离离落落的足有一里多地;下葬时,那坟攒成了两人多高,有
人还在坟上添土。乡亲们自动拿来的纸钱堆成了好几座小山,焚化时,不得不分成
数不清的小堆,整个沟膛子里全都是白蝶纷飞,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人
们跪着纷纷地哭着呼唤:“占贵,一路走好!”哀声此起彼落,深谷回荡,久久不
绝,成为凤山村空前绝后的葬礼。
党和人民没有忘记百占贵。
几年后的一个清晨,他的女儿搀着妞儿和石铁、哈拉巴、羞雁以及千余名自发
赶来的村民,一起参加立碑仪式。在汉白玉的墓碑前,县民政局长根据中央军委1980
年74号文件精神,宣布恢复了百占贵的党籍和军籍,追认他为“抗洪英雄”和革命
烈士。县长在悼词中历数了他的赫赫战功,赞扬他对党忠心耿耿,坚持原则,不说
假话。号召学习他在危急关头、舍身为集体的奉献精神。
石铁扶碑大呼:“占贵,你再也不是百战归来的无功人了。你听见了吗?”
青松点头,绿水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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