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事儿发生在1934年夏天。
那天,天上突然传来了嗡嗡嗡的怪叫声,震得木棚左右摇晃,像是喝醉了酒;
震得森林起伏翻动,像是大海上的波涛。赵尚志走出木棚,眯起左目跟着声音察看,
就见一架飞机正低空盘旋,鬼头鬼脑,一忽儿低,一忽儿高,盘旋一圈,又盘旋一
圈。当盘旋到第三圈时,它脑袋朝天,尾巴朝地,抛下了雪花般的传单,花花绿绿,
飘飘洒洒。赵尚志正思忖着日伪传单的内容,有个战士已手抓一张传单,慌慌张张
跑到他面前说,司令,你看,你看,小日本劝你投降呢。原来,当时赵尚志领导的
珠河游击队越打越大,范围越打越宽,珠河东北反日游击队也扩大为哈东支队。这
让日伪当局惊恐万状。于是,他们逮捕了赵尚志的父亲,威逼赵父给赵尚志写劝降
书。那战士捡来的传单,正是日本侵略者的劝降书。
赵尚志从战士手里接过传单,两行黑字就刺进了他的眼帘。那两行加粗大字印
的是:《赵父告不孝子赵尚志及其兄弟书》。赵尚志当即头皮发奓,额上冒汗,胸
口怦怦乱跳。他定定神,抬起左臂,揩去额上汗水,再眨巴眨巴眼睛,抖落睫毛上
的汗珠,这才急匆匆地读了下去,想从中寻找到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乱命。
原来,赵尚志的父亲深知赵尚志的抗日心志不可动摇,便在赵尚志离开哈尔滨
时,眯着眼睛对赵尚志说,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一旦选择了,就会一
条道儿跑到黑。你做得对,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到前头。赵尚志仰起头,
注视着父亲脸上沧桑的皱纹,水着两只眼睛说,你说吧,我听。赵尚志的父亲说,
你打日本人,日本人不会饶了我。我拿摸着他们为了治你,八成会把我抓去,让我
写信劝降你。所以,我预先跟你约好,如果你接到我的信,看到有乱命两个字时,
就说明这信是我在被逼情况下写成的,你完全可置之不理。赵尚志诧异地问,为什
么是乱命呢?赵父微微一笑,反问赵尚志,说,难道你不记得老人结草坑杜回的典
故么?赵尚志如梦方醒,噙在眼睛里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老人结草坑杜回是春秋时的故事。故事里说,晋国魏武子在患病之初,曾嘱咐
儿子魏颗,等他死了以后,要将他的一个爱妾嫁人。可再过几天,到临死的时候,
他又叮嘱儿子,让魏颗将那个爱妾殉葬。结果,魏颗将那个爱妾嫁了人。别人对此
表示疑惑,就问魏武子的儿子魏颗,你为什么要将那个爱妾嫁人,而不是殉葬?魏
颗说,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他说这话的意思是,魏武子病重时说的话是乱话,
也就是糊涂话;而在病轻时说的话是治话,也就是清醒话。他要按父亲清醒时说的
话去做,而不是按父亲糊涂时说的话去做。后来,秦国派兵攻打晋国,魏颗带兵迎
敌,兵败被追,有个老人用草结了个草环,绊倒了追将杜回的马匹,结果反倒让魏
颗捉住杜回,反败为胜。据说,这老人就是那爱妾的父亲。
很快,赵尚志就在信中找到了,“现在父亲身患重病,神昏治乱,命在旦夕”
的话——他的父亲巧妙地将乱命嵌在信中,警告赵尚志不要去哈尔滨探病,以免中
了日本人的诡计。
这时,赵尚志的身边已围了一群人,有的咒骂,有的叹息,有的深思,都在为
赵尚志担心。赵尚志则抬起头,手里咔哧咔哧撕着传单,嘴里斩钉截铁地说,自古
忠孝不能两全。我赵尚志既然要打小日本,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日本人见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这天,一个面目清秀、举止文明的年轻人来到游击队,要求见赵尚志。赵尚志
见来人斯斯文文,面相不恶,心头已先是喜欢,便问,你是来投奔我的么?那年轻
人不慌不忙地说,我是哈尔滨的青年团员,现在组织被破坏了,我失去了联系,只
好来参加哈东游击队,跟着你打侵略者。赵尚志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周
光亚。那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回答。赵尚志说,好。我这里正缺知识分子,你就到司
令部当秘书吧。周光亚立时眼睛放光,啪地给赵尚志敬个礼,激动地说,谢谢赵司
令对我的信任。
不出赵尚志所料。周光亚加入哈东支队后,表现果然很是积极,很是活跃,也
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博得了一致的好评。谁又能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相貌堂堂的
读书人,竟然是日本人派进来的特务,执行着伺机暗杀赵尚志的任务呢。
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天,又有几个人从哈尔滨来投奔赵尚志。周光亚发现其
中有自己的熟人。他怕暴露了自己,不得已提前采取了行动。赶巧,那天经济部长
李启东要去外地办事,周光亚便主动要求护送他。当俩人走进一片小树林里时,周
光亚便趁李启东不备,在背后放冷枪,打死了李启东。
消息传来,赵尚志痛哭流涕,懊悔不已。也就是从这时开始,赵尚志更加仇恨
汉奸,并时时提防汉奸,甚至防卫过当。但最终,他还是牺牲在了汉奸之手。这是
赵尚志之殇,也是中华民族之殇。如果不是那么多的中国人给日本人办事,日本人
能侵占中国东北十四年?只能是痴心妄想!
诱降不成,暗杀不成,日伪再施诡计,策反了丑殿五和李春山带领的两支小队
伍。赵尚志得到情报后,火速带人抓来了丑殿五和李春山。
经过商议,丑殿五很快被拉出去枪毙了。但到处理李春山时,左右却面面相觑,
无人发言。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李春山是赵尚志的远房舅舅。赵尚志见此情形,有
些光火,便催促左右说,你们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被窝里放屁照直崩,别顾及我。
这时,就有人吞吞吐吐地说,念他是初犯,拉出去打一阵棍子,饶了吧。赵尚志不
动声色。又有人说,既然丑殿五走铜了(枪毙),他李春山也不能例外。赵尚志微
微一笑。李春山立时周身筛了糠,哆哆嗦嗦地说,你……我可是你舅啊。赵尚志哈
哈大笑。笑过之后说,别说你是我舅,你就是我爹,只要当汉奸,我也不饶。说罢,
就让人把李春山拖出去枪毙。
从此,社会上流传出一个民谣,说是江北的胡子——不开面。这是因为当年的
巴彦游击队活动在松花江的北岸,一般老百姓称之为江北的胡子。当年的老百姓很
少分得清抗日队伍和胡子的界限,他们将游击队和土匪混为一谈,赵尚志也不例外。
这个民谣虽然说得有些片面,但也从另一面反映出赵尚志对汉奸的态度:不管是谁,
不管他有没有功,只要投降日本人当汉奸,赵尚志决不开面,包括曾跟他并肩战斗,
并与他结为把兄弟的于九江。
于九江原名于海云,当土匪后报号九江,人称于九江。日本侵略中国东北后,
他在赵尚志的感召下,与赵尚志结拜成兄弟,跟赵尚志一道打击侵略者,并在1937
年担当了抗联第三军第七师的师长。也就是在这一年,他暗地里跟日本人勾结,接
受日本人旗帜,企图消灭第三军。
赵尚志得到情报后不动声色。他先派人给于九江老婆送去一百块钱,说是当伯
父的给侄儿侄媳的零花钱。于九江老婆将此事告诉给于九江,于九江暗暗叫好——
他以为他做的那些事赵尚志不知道呢。
没隔几天,赵尚志又派人找到于九江,说是有事商议,另外再送给他一些金子,
作为活动经费。于九江得信儿后,喜不自胜,便带着几个人,乐颠颠儿地直奔赵尚
志的驻地。殊不料,他刚走到半路,就被赵尚志埋伏的人缴械了。这回于九江是蚂
蚱眼睛——长长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结拜哥哥还有这一手。
赵尚志对汉奸是江北的胡子——不开面。但对抗联战士,普通百姓,却有情有
义,情同手足。他平时喜欢和战士们开个玩笑,打哈哈凑趣,并跟战士称兄道弟。
战士们平时也不把他当司令,人前背后都叫他老赵。老赵老赵的一口口叫着,既亲
切,又温暖。
有一次,赵尚志住在一个老乡家。他穿着旧棉裤,光着个大膀子,又是烧火,
又是做饭,吃饭时还到战士的碗里抢豆吃。这个老乡看着心里纳闷儿,便当着赵尚
志面问,你们这么闹,要是让赵司令看见可咋办?赵尚志的副官就问她,你认识赵
尚志么?老乡摇摇头说,不认识。副官说,他都在你家吃两天饭了,你咋还不认识
他呢?老乡就瞪大眼睛,挨个战士看,看谁都像,就是看赵尚志不像。于是又问,
到底哪个是赵司令啊?副官说,刚才抢豆吃的那个不是么?副官说过,哈哈大笑,
赵尚志跟战士们也笑成一团。唯有那老乡不笑。她眨巴眨巴眼睛,又揉揉眼睛,凑
到赵尚志脸前,看了看,看了又看,惊奇地说,就他这个油渍麻花的样儿,能是司
令?我还寻思他是小马倌呢。
老乡的话道出了赵尚志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不太讲究卫生。他的脸经常是三天
两头不洗,头经常是三天两头不梳,衣服油渍麻花,脖子上皴黑得像车轴。人家劝
他要讲卫生,他还振振有词地说,蒋介石和张学良放弃东三省,把中国人的脸都丢
尽了,我还要脸有什么用?或者说,作为堂堂的中国人,连小日本都打不回去,还
有啥脸啊?!
有一次,赵尚志带十几个战士进一个村子,恰巧碰上了赵一曼。那阵儿,团政
委赵一曼正在给伤员洗衣服。她见战士们个个脸上黑漆溜光,便手指着小河说,你
们都给我下河洗洗脸。战士们则嘻嘻哈哈地说,我们赵司令说了,国都丢了,要脸
还有啥用?赵一曼再打量打量赵尚志,皱起眉头说,什么官带什么兵。怪不得战士
们这么窝囊,原来都是跟你这个司令学的啊!赵尚志的脸上顿时忽啦啦地烧起了两
团大火。他有些挂不住面子了,便扯着脖子喊,都给我下河,都给我下河,中国的
脸让蒋介石、张学良给丢尽了,你们把我的脸给丢尽了!喊过,他率先走下河床,
痛快淋漓地洗了一回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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