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阿香已经跑远了。
村长看着阿香的背影,不甘心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样
子,拍拍西服上沾着的尘土,倒背着手往村里走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把这个小
媳妇弄到手。这是他自从当上这个村的村长的十几年间,第一次在一个小媳妇跟前
失手。
他有些恼怒,又觉得挺有意思:这个小媳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是不知道
马王爷三只眼的厉害啊!也好,我就喜欢这样的烈性女子,有味道!
村长想在阿香身上得逞,是他打错了算盘。
为了防备村长的骚扰,她不再一个人到田里干活,每次都和公公一起去一起回。
其实,自从儿媳进门那天起,公婆就已经为儿媳担心了。这些日子,儿媳忽然
不再一个人早出晚归地下田干活,他们心里早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只是不忍心说
破。再说,这也是让全家人没面子的事。
公婆自然不愿意让儿媳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他们都知道村长的为人。村长
不仅仅是个色棍,是个抢男霸女的地痞无赖,还是个畜牲。按说,他一个五十多岁
的男人,在村里论辈份论亲戚,和阿香的婆家是很近的本家,是阿香丈夫的一个堂
叔,可这个畜生却从来不管什么辈份大小,也不管什么亲戚里道,只要他看上了谁
家的姑娘、媳妇,谁家的姑娘媳妇就算倒了霉。村里的男人们也到乡里、县里告过
村长,但是,上面没有人管,都说,农村的村长搞个破鞋,你愿意我愿意的事,回
去管管自己的老婆得了,母狗不龇牙,公狗敢上腚?
村里的男人们也到公安部门告过,公安部门的两个干警后来到村子里找到那两
个告状的男人说:查不实的事,再说,这事你们又没留下什么证据,就是有的话,
做DNA 鉴定得一大笔钱,谁告状谁出,再说,你们老婆也不配合——在这种情况下,
哪个女人愿意配合呢?村长曾经威胁过她们:如果她们不从他,如果她们告诉了自
己男人,就让他们家半夜房子失火,烧死他们全家!
她们自己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哪个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为了保
全家人,她们只有把委屈和耻辱藏在心里,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女人从来都是能吃得了千般委屈万般苦。
女人从来都是为了家里的老老少少,忍辱负重着。
后来,到乡里县里和公安告状的几个男人,都遭到了报复——他们这几家,或
是被以各种借口多收了各种农业税,或是得不到农业贷款的指标,或是柴垛半夜里
失火,或是正待收割的庄稼在一夜之间被偷个精光。还有一家男人,秋收时,从地
里用小四轮子往回拉庄稼。小四轮子开到一片树林子边上的小路时,他的脖子忽然
被一根细细的铁丝勒住了,几乎要把这个男人的脑袋勒下来,停下车一看,原来是
一根细铁丝,一头从这边的树上拴着,再将另一头拴到路另一边的一棵树上,拦到
路中间,开小四轮子路过时,开车人如发现不了,或者车开快了,脑袋就会被铁丝
勒下来——这件事让全村的人们惊慌不已。你说说,这人怎么这么歹毒,如果开车
的人万一有个好歹,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从此,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都知道了村长的狠毒和厉害。惹
不起,躲不起,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吧!
这样一来,村长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行村里了。
每天早上,当男人们都上地干活时,村长才出了自家的门,一边打着哈欠,一
边吸着烟,东家走走,西家逛逛,看谁家的女人今天顺眼了,若是方便,就把这家
的女人睡了……
这些女人们都敢怒不敢言,怕他报复她的家人,村长睡了全村六十岁以下的女
人,包括十几岁的少女……
这天早上,村长惦记着昨天下午玉米地里的事儿,出门后,径直来到阿香家。
他没看到阿香,只看到她的婆婆在家哄着孩子,就没话找话地说:忙呢嫂子?我大
哥下地去了?按亲戚辈份论,村长管阿香的公公叫哥哥。他们是一个族的堂兄弟。
阿香的婆婆回答着:下地干活去了。
村长装做无意地说:大哥咋还下地啊?让媳妇干就行了,也没多少地,还用得
着他操心了?
婆婆说:他们爷俩儿做个伴,相互照应着点,媳妇一会儿还得回来奶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村长又和婆婆寒暄了两句,就来到阿香家那片玉米地边
上,蹲在那里等着……
一会儿,村长听到了玉米地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玉米叶子的响声,他扒开玉米
叶子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探头一看,正是阿香走了过来。他像老鹰扑食一样扑上去。
她拼命抵抗着,挣扎着,还大声喊着:爹——!爹——!
阿香的公公在远处急急地应着:咋了?咋了?
村长听到她公公的回应声,忙撒开了她……
她又气又臊,猛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从此,他就经常来骚扰她,她逃避着躲藏着。后来,她实在忍无可忍,就到乡
派出所去告了他。可没想到,派出所的人却问她:你告他,你有什么证据?如果没
有,你就是诬告,诬告别人是要吃诬告罪的……
她说:我只告他流氓骚扰。把他叫来对证一下就行,还用什么证据?
派出所的人说:啥叫流氓骚扰?法律上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条文,至于流氓罪,
也没什么界定,顶多是道德上的谴责,让他给你赔礼道歉……那个公安停顿了一下,
看看她,又说,据我们掌握,你原来的生活作风不太检点,挺小的年纪就会勾引你
的老师,然后再把他送进监狱,没想到你小小的年纪就有那么多的心计,你这个女
人真像人们说的,是一条美女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正在对她讲话的公安。她没
想到,她最疼的伤疤,竟在十年后被公安人员揭开了,那伤疤痛得她无法忍受,鲜
血又汩汩地向外流淌着。
她又气又羞,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她觉得头有些晕,有
些头重脚轻,她就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里。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出租车。
她要像城里人一样奢侈一回。也许是最后一回。
她坐在出租车里,悲愤不已。她不明白,小时候为什么自己那么倒霉,遇到那
个狼心狗肺的老师?这是她的错吗?不!是命运的错!那个体育老师坐牢了,是他
罪有应得,她们这些当年八九岁的女孩子没有罪过!可是,“公安”怎么这样讲话?
公安部门不是惩治坏人的地方吗?
她不明白,命运怎么这么捉弄自己,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她害怕。她想起了小时候父母常唉声叹气的那句话:以后还能找到婆家吗?她
找到婆家了,但是,她没对丈夫说起过小时候自己的那个可怕的经历。如果当初丈
夫知道自己那段经历的话,他还会娶她吗?如果现在在外边的丈夫知道了自己的过
去,他还会要自己吗?
她被痛苦折磨得六神无主,心绪不宁。
出租车马上就要进村子了,在村边上,她让车停了下来。她不想坐着出租车进
村子,怕村里人说她招摇,还害怕公婆埋怨她糟蹋钱。她永远不能让公婆对她有一
点点的不满意,也不能让他们感觉到她这个当儿媳的情绪有一点点的异常。
她多么珍惜这个家啊!
她多么希望这个家仍然像以前那样,平静,祥和,温馨,幸福——她一直看着
出租车掉过头去,向来的路上往回开着,直到拐了一个弯消失了,连车轮扬起的尘
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她才进了村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的。
回到家里,看着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公公、婆婆,有千言万语想对他们说,却
又无法对他们倾诉。这么多年来,她很少和别人交流,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默默
地吞咽到肚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正在熟睡的儿子,给孩子喂奶,看着儿子吃得这么香甜,心
里一阵阵发酸。她想哭出来,又害怕公婆为自己担心。
公婆看看她,又相互看看,对她说:阿香,一上午你到哪儿去了?孩子饿了,
哭了半天,咋也哄不好,刚刚冲点糖水给他喝了,才睡着。
她默默地看看两位老人,什么也没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两位老人
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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