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天清晨,头上的那个小窗子露出那束曚昽的光亮时,她都要贪婪地站在光束
的下面,仰着头,仰望着那束微弱的光一点点地变得明快,变得强烈,变成一个鲜
亮的光柱,从那个小窗口,斜斜地射进这个囚室。这时,起床的哨子响了,她才不
情愿地离开投进光束的窗口。这个窗口是一个只有三十公分的正方形,高悬在她无
法触及的墙壁上,这是这个囚室里唯一的窗户。
每天晚上,她都会站在这个窗口,仰望着,仰望着这束淡淡的光亮,直到这束
淡淡的光亮渐渐地变弱,渐渐地隐去……
她已经在这个窗口站了三年。
三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就是一千零九十五天,十年的徒刑,三千六百
五十天,这就是说,她已经在这一天天的光亮升起落下的轮回中,熬过了总刑期的
三分之一。
还有一个令她振奋不已的消息:前两天管教告诉她,由于她在服刑期间表现得
好,给她减了两年刑。两年,七百多天,细细算来,她再在监狱里熬过一千八百六
十五天,就可以出去了。
时间真难熬,但剩下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的了。她现在三十三,再有五年,她
是三十八岁。那时,她已经是一个中年女人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年华竟然是在监狱中度过的。
想到此,她哀伤不已,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从小就爱哭,她有个挺不好听的外号“哭巴精”。特别是这些年来,她的泪
水究竟流了多少,已无法估算。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哭坏了,一哭眼睛就疼,
酸胀着疼,流一次泪,要疼好多天。为此,她总是控制自己不流泪,可是,泪水好
像故意和她过不去,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流着……
她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当年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推进监狱?如果当初她能冷
静一些,不把那个败类掐死,而是到公安部门报案,让法律惩罚他,她今天就不会
是一个囚徒。
但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谁又能保持得了理智呢?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生死
攸关的情况下,处乱不惊呢?
那是2001年5 月7 日,对于她,对于女儿,对于她的家庭来讲,都是一个黑色
的日子。
那一天,在太阳直直地照耀着大地的中午时候,她从单位下班回家,在附近的
一个菜市场买了点菜,还为女儿买了一些爱吃的小食品,然后像往常一样,急忙赶
回家里,准备给女儿做午餐。
家距单位很近,她每天中午都要回家给女儿做饭。
但是,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忽然听到了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她一个箭步冲进女儿哭叫声传出来的房间……
女儿八岁了,她还从来没听过女儿这样痛苦和恐惧的哭叫声。
她不知道女儿怎么了?更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冲进女儿的房间时,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她的小叔子,也就是丈夫的
弟弟,女儿的叔叔,正在这个城市里读大学的二十三岁的大学生,正把女儿压在身
下……
女儿又惊又怕,还由于疼,正拼命地哭喊着,用一双小手抓着推着叔叔的手和
脑袋……
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丧尽天良?怎么能干这种没有伦理的事情,何况女儿还
是一个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急了,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小叔子,扬起手,向小叔子的脸狠狠地扇过去…
…
小叔子被嫂子的突然出现吓呆了,继而,忙提上裤子,狼狈地逃走了……
女儿看到妈妈,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了。
她抱起女儿,心如刀割。女儿不仅仅是八岁的女孩儿,还是一个残疾儿,她的
双腿从来就没有走过路。这个畜生怎么会这么残忍和无耻?竟然糟蹋一个残疾孩子!
她流着泪,检查一下孩子的下身,还好,没有被伤害……如果她晚回来一步,
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一想到后果,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后怕像寒流一样袭击得她一阵阵颤抖。俗
语说,家贼难防。她不知道以后怎么来防备这个“家贼”。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她哄女儿睡下后,对丈夫述说了中午她看到的那一幕。
丈夫先是吃惊不已地听着她说,继而,冷笑了一声,脸变了颜色,对她声嘶力
竭地喊道:你要是觉得我弟弟经常来咱们家,给你添麻烦,你就和我直说,但是我
决不允许你这样埋汰他。他还是个孩子,还在读书,你怎么会这么恶毒地陷害他?
他不就是上咱们家吃几顿饭吗?可话说回来,他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不上我这个哥
哥家你让他上哪儿去?他在这里上学,没住在我这个当哥哥的家,已经让我够没面
子的了,吃了几顿饭你就要想出这么歹毒的计谋,往他脑袋上扣屎盆子?你……
丈夫说到这里,还觉得没解恨,又咬牙切齿地说:你……你安的什么心?你让
他以后怎么做人?
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丈夫不仅不相信,还这样蛮不讲理。她气极
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以为我这是在无中生有造谣陷害吗?是为了不让你
弟弟进这个家门吗?你……
丈夫瞪着眼睛,用手指着她,又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了?我没你那么坏!最
毒不过妇人心,这次我可是领教了,多亏我是他哥哥,我的弟弟我了解,这要是换
了别人,还不得让你给冤死啊!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生气就说不出话来的她,此刻欲哭无泪。
她万万没想到,丈夫会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无论如何不能明白,丈夫怎
么会认为她是为了不让小叔子登门,而造谣中伤他!
她又气又惊讶,还有恐惧。她不知道女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为了让女儿免遭伤害,想了许许多多的方法。
她用自行车推着女儿走了一家又一家的幼儿园或者托儿所,但是,人家都不收
留这个有残疾的孩子,无奈,她只好雇了一个保姆到家里,让保姆照看着女儿……
她这个当母亲的,真的害怕女儿再遭到什么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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