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5年8 月20日,是中国空军建军史上一个重要的日子。五天前日本宣布无条
件投降,中国人民经过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终于取得胜利。
这天清晨六点钟左右,国民党某空军扬州机场,像往常一样平静。飞行员管序
东、周致和等人到机场作准备。黄哲夫因受到通缉,只好藏在机场附近的树丛里。
八点钟左右,他们发现一辆军车从城里向着机场疾驶而来。周致和立即向树丛中发
出信号,黄哲夫急跑上飞机,飞机经过短滑行便腾空而起。管序东他们几位驾驶的
日本中岛“九七式”双发运输机,是当时比较先进的飞机,油箱储油量大,续航时
间长,飞得也高,最高可达三千米以上,很适合长途飞行。
这架飞机起飞后,很快就钻进云层,巧妙地躲避开地面雷达的监视。
改变人生之路是明智的选择,然而,旅途也并非一帆风顺。飞机过了开封上空
后,高空气流不稳,飞机颠簸得厉害。飞过潼关时浮云散尽,天空晴朗。这时,管
序东发现地面和地图标的有点不一样,便向周致和示意。飞机一直向着西北飞去,
按照罗盘和地标图的提示,终于找到了发光的洛水。黄哲夫说:“沿洛水北上,飞
过洛川,就是延安。宝塔山就是我们的目标。”
在飞机上,他们几位心中都很兴奋:飞向光明——他们默默盼望已久的愿望就
要实现了!当看到洛水时,他们的心立刻激动起来。他们终于冲出了原来的营垒,
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了。按正常飞行时间计算,从扬州到延安只需要五个小时,可
他们却飞了六个小时,心里有些焦虑。多亏了周致和是个高级飞行员。
飞到延安后,他超低空飞行了三圈后终于发现了宝塔山。
“宝塔!”大家忍不住地一起欢呼起来,“我们到延安了!”
下午两点,飞机在低空盘旋了两圈后找到了机场,并急速地着陆了。这时机上
的油量只够飞半个小时的了。几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飞机上走下了四名飞行员
和两名机械师。
不一会儿,有两个八路军的干部来到了机场。周致和等迎上前去:“同志,我
们是从扬州飞来的,事前和新四军联系过。”
“欢迎你们!我们是卫戍司令部的,我姓油,叫油江,他是王参谋。总部接到
了新四军的电报,说‘日内有飞机去延安,请勿当作敌机’。因为没说好具体时间,
我们只好通知防空部队,见到飞机不要打。”
正当他们热烈地谈论着的时候,从公路那边扬起了一阵滚滚灰尘,一辆美式吉
普车疾驰而来,上面坐着一名美国军官和一名女翻译。吉普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他们是美国驻延安观察组的。美国军官下车后很不友好地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
的?”机组人员没有回答。
油江同志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这是我们自己的飞行员,是从前线回来执行任
务的,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女翻译转告了那个美国军官。他
听了有点愕然,疑惑地耸了耸肩,和女翻译说了几句就上车走了。管序东懂英语,
翻译出那个美军军官讲的意思是:“这个飞机像我们美国道格拉斯DC-2民航机。这
个飞机是日本仿造的,名字AT-2. 这么好的飞机共产党怎么会有?真奇怪。”
机组人员看到这个场面感到很惊讶。他们从没看到过美国佬在中国人面前那样
老实,几句话就打发走了。
当晚,管序东他们被安排在卫戍司令部的一套简朴的平房里,八路军战士还告
诉他们说,这套房子原是三五九旅旅长王震的住房。
白天见到的一幕幕,让管序东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到了父亲,他还
想到未婚妻王浦青,那个美丽贤淑的姑娘,性格内向稳重,又那么重情义。
这一夜,管序东是在迷迷糊糊中慢慢度过的。第二天,由黄哲夫给毛主席和朱
总司令起草了一份报告,表示他们参加革命的决心。在去签名时,为了在敌占区家
属的安全和其他起义人员能顺利撤到新四军根据地,决定:周致和改名叫蔡云翔,
黄哲夫改名于飞,赵乃强改名叫张华,黄文星改名叫田杰,沈士槐改名叫陈明秋,
而管序东为了怀念王浦青改名为顾青。
顾青出生在扬州一家布店店主家,他母亲去世早,父子俩相依为命,家境条件
也不好。他在江苏省立扬州学校就读的小学和中学。他天资聪明、勤奋,所以学习
成绩优秀,从不让父亲操心,也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赞扬。他对旧社会早有刻骨仇
恨,特别对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军首领遵从不抵抗命令拒绝抗日,把部队撤离到西北
打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非常气愤!他更敬佩东北军的高级将领马占山和苏炳文,
他们能以民族大义为重,分别在齐齐哈尔、海拉尔树起了抗日救国大旗,与日寇进
行殊死战斗。
1937年,北京失守,南京又被攻陷,三十万同胞被残杀,血流成河,他和同学
们失声痛哭,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忧。他不再沉默,和同学们踊跃走上街头,宣
传抗战,贴标语,搞讲演,唱抗日歌曲,还到农村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日寇进攻
扬州时,国民党的空军在郊外机场不起飞,被炸成一堆废铜烂铁。他对国民党彻底
失望了,曾暗下决心:一定要报考航校,当飞行员,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他经过刻苦的学习,1941年,考取了汪伪中央航空学校。在航校,顾青没有放
弃寻求救国出路的探索。他很敬佩中校教务主任何健生和少校飞行主任周致和(即
蔡云翔),因为他们都有抗日救国的进步思想。何健生原是国民党空军的领航员,
在一次往越南运送物资途中飞机被日寇击中,跳伞逃生后被送航校任教。他俩经常
去上海的《时代》杂志买进步刊物带回来,约顾青和一些进步学生到他俩家阅读这
些杂志。顾青就是在蔡云翔老师家阅读到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的。从此,顾青就
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了,在他心里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他后来又在老师家里看到
苏德战争中苏联不断取得胜利的报道。在不断交往中,他逐渐看清了他们的思想倾
向和意图,于是他和两位老师靠得更紧了。
顾青和同乡王迪、边铭新是同宿舍的要好朋友,无话不谈。1942年,顾青寒假
回家路过镇江时,王迪邀请顾青去他家做客,顾青欣然同意。在他家小住的几日里,
顾青结识了他的妹妹王浦青。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两个人一见钟情。那几天,他俩
无论是在花前月下,还是在蜿蜒小径,都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直到分别,他们
还是依依不舍。顾青父亲听说此事后,抑制不住兴奋,很快就请镇江的亲属前去说
媒。王浦青的父母也很高兴地同意了这门亲事。顾青的父亲高兴之余,就去金店打
了一对金戒指,一只上面刻有“东”字,另一只上面刻有“青”字。就这样双方约
定:订婚仪式在1945年农历八月十五举行。因为中秋节是我国民间的一个传统节日,
象征着团圆、美满。
另一方面,顾青心里一直想着如何投向光明,投向新四军。边铭新也有这个愿
望。边铭新有个亲属在绍兴任浙东保安司令,让边铭新去当警备队长,边铭新也想
到那儿和新四军联系上。这时,顾青也正在航校找关系。六月时,边铭新约顾青同
去绍兴。顾青临行前约王浦清一起漫步在皎洁的月光下。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两人在
信中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可两人真的一见面,满腹的话儿却不知从哪里说起。谁
也不会想到,这次相逢后的分手,两人竟一别三十余载。
顾青好久不能从这种离别的伤感中走出,可心中有更大的目标。他回到常州后,
很快就投入起义的准备工作中。早在1945年3 月,于飞和蔡云翔就打算驾机飞往延
安了。蔡云翔在一次对日空战中飞机受伤迫降被日军俘虏,后被汪伪南京政府陆军
部长叶蓬以同乡名义保释,送常州航校任职。这期间,他对国民党蒋介石的腐败无
能十分痛恨,早有飞往延安之心。因此他团结抗日中学的学生,在一次日寇扫荡时
被抓后送到常州伪航校学习,但他却不忘自己是中国人,积极为起义投诚做着细致
的准备工作。
起义投诚是一件既伟大又危险的事,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为了扩大队伍,蔡
云翔和于飞争取了驻扬州伪空军少将白景丰(改名白起),又和何健生老师、吉翔
等五人,在南京的珠江饭店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会上,进行了周密计划,并做了详
细分工。最后研究决定:尽量争取有更多的空、地勤人员到解放区。他们把顾青已
经当作起义者之一了,而且是骨干成员之一。只是时机不到,没能告诉他。现在,
顾青主动找到蔡云翔,蔡云翔自然十分高兴。但他不露声色,只要顾青沉着冷静,
等待时机,和共产党取得联系。
在白色恐怖的敌占区里,找共产党很困难,又非常危险。于飞在上海、五河找
了三个多月,终于在新四军一师师部见到了粟裕司令员。于飞向粟裕司令员表明了
起义的决心并汇报了组织准备情况。粟裕司令员告诫他们:这可是一件大事,千万
马虎不得。我要与军部联系并要请示中央。
“待机而动,配合反攻。”三天后,中央果然复电了。
“我们准备反攻决战,你们要择机起义。”粟裕司令员分析了当时的战场态势
说。并告诉于飞:延安有一个机场可以降落,又约定了今后的联络人、地点、他们
的化名以及他自己的化名。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蒋介石却要发动内战,向解放区进攻。这时,新四军
方面派人在扬州会见蔡云翔等人商议起义之事。1945年8 月19日晚上九点多钟,蔡
云翔与新四军代表会面结束,回到旅馆后便严肃地对顾青说:“共产党是现在中国
的大党,有一百多万军队,将来的中国是共产党执政。国民党言而无信,腐败无能,
非完蛋不可。共产党没有空军,我们过去把空军建起来,就是一大贡献。我们和新
四军联系好了,明天直接飞到延安去。”他接着告诉顾青,“给你父亲留个条,就
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让你父亲去乡下躲一躲,免得有人找麻烦。”
顾青给王浦青写了张便条:我衷心希望你有个好的归宿,不要等我。顾青又把
戒指从手上褪了下来,一并请住在对门的何健生转交。从此,顾青和王浦青的情缘
就这样中断了。
蔡云翔拿出一份地图,让顾青用三角板、量角器测定从扬州经开封、潼关到延
安的航线。
“待机而动,配合反攻”的时机终于到了,这就是本文开头所叙,扬州机场上
演的那一幕。顾青等人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飞到延安,回到了人民的怀抱。这是
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中最早驾机起义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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