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经周折和磨难,顾青被送进哈尔滨东北军区军法处监管反省。每次审问顾青
时,审讯人员只字不提因机械故障引起的迷航,始终把这次事件定为政治问题。
在顾青被监押了大约一年后,也就是1948年11月,他以“特务罪”被判处二年
徒刑,送鹤岗煤矿挖煤劳动改造,后来又转到沈阳监狱改造。更让他痛心的是,他
被判刑后,就接到一纸离婚判决书,高英与他离婚了。等顾青刑满释放的时候,新
中国已经成立一周年了。他感到:全国已经解放了,他的特务问题就应该查清楚。
想到这时,他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不久,他就向军法处提出了申诉。然而,等待
他的却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建国初期,国家根据“对罪犯实行劳动改造,使之
自食其力、重新做人”的原则,决定由公安系统筹建一批劳改农场。1950年8 月,
原松江省公安厅在汤原县梧桐河建立件了第一个劳改农场。对内称省第一劳改支队,
对外称地方国营梧桐河农场。后来陆续建立了密山农场、笔架山农场、香兰农场、
鹤立河农场、兴凯湖农场、音河农场。1951年1 月,顾青和许多劳改人员一起,被
送到由国民党被俘虏的官兵组成的佳木斯解放团,去开垦笔架山农场。这年的秋天,
负责管教顾青的指导员把东北军区军法处又一个判决书交给他。当他看清了判决书
上的几行字后,他的心仿佛泼上了一盆冷水。
“经复查,顾青问题严重,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他们真的对我的问题
认真复查了吗?我没有犯罪呀!他们怎么能这样草率地判我死刑呢?顾青感到震惊
和不解!
“这事只有我知道,千万别告诉别人。稍有不慎,就脑袋搬家了。”那位指导
员把顾青推到一个角落里,带有几分好心和几分神秘地告诉他。顾青一时不知说什
么好,看来再申诉就真的没命了,他对那位指导员心怀感激之情。
全国刚刚解放的时候,顾青就想把自己遇到的麻烦写信告诉父亲,但又怕父亲
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这次又判了重刑,哪年出来还不知道,就只好写信告诉
父亲了。父亲接到信后,很为儿子担心。为儿子感到冤枉的同时,老人把这件事转
告了王浦青。王浦青听到这个消息后,如五雷轰顶。那些日子,王浦青不知道掉过
多少次眼泪。后来,王浦青多次写信嘱咐顾青:珍惜生命,保重身体。第一次遇到
这种情况,王浦青除了叮嘱和安慰顾青,只能时常给顾青寄些食品和衣物。
梧桐河原名叫温敦河、乌屯河,女真语意为“木槽子”,乌屯是乌春的谐音,
本为女真族乌春部的族称或姓氏,后来被汉化,称梧桐河。1952年4 月,顾青被押
送到当年抗联战士曾经奋斗过的梧桐河农场劳动改造。这时他想:既然不能用自己
所学专长报效国家,那就以劳动改造为国出力吧。他因为表现好,立过功,受过奖,
当过劳模,就调到场生产科学习农业技术,脱离了监管,可以独立工作了。他做人
的尊严,得到了一定的恢复。
顾青因为工作积极肯干,大家对他的劳动态度认可。1956年,他被调到省公安
厅劳改局学习勘测技术和土地规划。回农场后,他用学到的知识搞土地测量、土地
规划和实验灌溉。他想到这也许是组织上对他的考验,心里由衷地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顾青还未从组织考验的沉醉中醒来的时候,又一盆凉水
向他泼来。1958年,沈阳军区军事法院又发来一纸判决书:投敌未遂,开除军籍,
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这是既无申诉又无调查、本人也不在场的缺席判决。这个判
决把顾青心里刚刚点燃的一点希望之火,彻底给扑灭了。他真的彻底失望了,对未
来失去了信心。他真不知道后半生将怎样度过。
由于顾青思想苦闷,精神上压力巨大,他被调回生产队劳动后,身体逐渐消瘦,
经常胸疼、盗汗,全身无力。一天夜间脱谷时他大口咳血,被大伙抬到医院后,诊
断为开放性肺结核,需要住院隔离治疗。在当时那个贫困的年代,在这种近似于绝
症面前,顾青完全绝望了。他趁医护人员不注意,在处置室偷出了一把剪刀,藏在
枕下,寻找合适的机会准备自杀。后来,被护士发现了,才未能死成。指导员向两
位医生说:“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什么药好就用什么药,还要尽可能改善他的伙
食。”
指导员不顾可能被传染的危险,经常坐在顾青的床边耐心地开导他。一次指导
员对他说:“顾青,你要治好病,才能重新做人。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将
来即使证明你无罪,又有什么用呢?千万不能做傻事呀!”听了指导员发自肺腑的
忠告,顾青又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之火。经过两年的治疗,顾青和死神擦肩而过。
顾青在医院住院期间,给医院里的上上下下都留下了好印象。出院后,他被留在医
院学习护理。
有一天夜间,医院失火了。顾青先把重病号背到安全的地方,拿斧子上房把房
草推到地面,又用斧子劈出一条隔离带。一不小心,他从房上滑落到雪地上,摔得
不醒人事,经抢救苏醒过来。他的勇敢行为感动了许多人,农场给他减了刑,记了
功。
然而,命运又再一次折磨着他。1965年初,省公安厅劳改局通知:凡是重刑犯,
一律调到一面坡采石场采石头。顾青属于重刑犯,只好按通知精神离开曾经劳动过
十三年的梧桐河农场。临走时,他看着自己身边熟悉的一草一木,难过地掉下了热
泪。
到了一面坡,顾青的劳动更加辛苦了。每天不是打眼、放炮,就是往车上装石
头。他是大组长,为了调动大家劳动的积极性,他带头干重活。在1967年5 月的劳
动竞赛中,他们组提前完成了全年的任务。
成绩的取得,没有让他产生骄傲自满的情绪,反而工作更加努力了。有一天午
休后,顾青领着人上西山坡清理毛石,准备第二天开工。往回返时,他们发现西山
坡处的火药库房冒烟起火,他毫不迟疑地带领人用铁锹砸开门窗,发现炸药旁边的
导火索已被点燃,他毅然钻进库内,把火扑灭,避免了一场大爆炸。事后,指导员
问他:“当时明知道库里是炸药,你是怎么想的,怕不怕?”
顾青回答得简单干脆:“什么也没想,也没怕,就想把火扑灭,别把炸药引爆
了。”后来,采石场为他开了庆功会。顾青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再一次高大起来。
上苍总和顾青过意不去。1968年,也不知什么原因,顾青被押送到黑河地区的
引龙河农场改造。因为1969年中苏边境关系紧张,这里的劳改农场把犯人全部转移
了。顾青因为两次减刑,又提前一个月释放,就留在引龙河农场就业了。
顾青自判刑后,在北大荒劳改农场呆了三十多年,漫长的劳改生涯,其间辛酸
屈辱可想而知。他坚信事实总有澄清的一天:“罗盘失灵而迷航”与“有意叛国”
之间决不能画等号!他承认在航校与高英“未婚同居”是个错误,也承认转场飞行
因罗盘失灵而迷航出境是个事故,但决不是“有意叛国”!然而,在那漫长的劳改
岁月里,他的内心呼喊只能强制地被压缩到最小。
顾青在梧桐河农场劳改时,就同多年断绝联系的家人通信。也就是在那时,他
接到了王浦青的来信。了解到她和一个编辑结了婚,并且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这
个编辑居然在“文化大革命”中揭发她和顾青的关系,以致她被下放劳动。他俩离
了婚。如今,她终于打听到顾青还活着,在北大荒农场,就时常给顾青带来精神上
和物质上的关怀,在“十年动乱”期间也没有中断来往,每月寄粮票和钱,接济这
位“劳改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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