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国内的各项事业都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顾
青被调到北安国营农场管理局基建工程处当工人。他看到文革中许多冤假错案都陆
续得到了平反,就再一次向沈阳军区军事法庭提起申诉。可是,申诉材料发出后却
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1979年,中共中央发出的《要纠正原国民党军队起义投诚人
员的冤案》问题的6 号文件,省委发出的《平反原国民党军队起义投诚人员》的25
号文件,才激发起顾青提出平反的信心。
一天,顾青在电视上看到邓颖超等中央领导人在北京将荣誉证书颁发给早年各
批驾机起义人员。
“为什么没有我?”他边喊边哭,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难道真的成了社会上的垃圾了吗?”他再次鼓起勇气,向上级写申诉材料。
1980年9 月,北安管理局党委统战部部长剑涛组织召开了一次“摸底会”。那
天,大家都在会议室坐好了,剑涛走进会议室时,顾青正在给会议室的玻璃窗打腻
子。
剑涛问:“工程处李方明同志来了吗?”
李方明答:“来了。”
剑涛又问:“顾青的材料你带来没有?”
没等李方明回答,顾青全身一颤,手中的腻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剑
涛见此情景,便示意管统战的肖树林科长,让那位工人先到别的屋子干活去。
第二天,肖科长问剑涛:“你知道昨天干活的那位工人是谁吗?”
剑涛说:“如果我分析得不错的话,他就是顾青。如果是别人,提顾青的名字,
他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了。”
肖科长点了点头:“对,他就是顾青。昨天晚饭后,顾青到我家去了。一进屋,
顾青就抱头痛哭,说‘想不到三十多年了,组织上还有人知道我顾青’。”
剑涛对肖科长说:“通知李方明,让顾青写一份详细的申诉材料,一式两份,
给沈阳军区法院一份,部里留一份。
剑涛又调阅了顾青的档案。经过他几天的用心查阅后,心里对顾青的案子终于
有了点底儿。剑涛认为:顾青的申诉与档案中记载的基本一致,而罪名与罪证不一
致,犯罪事实不能成立。事实很明白,怎么能在分析事故时避而不谈机械故障,只
谈政治问题?参加分析事故的人员中却偏偏没有技术人员,只有保卫人员和政工人
员,这是为什么?政委去接顾青时,苏军少校机械员已向政委做了介绍,告诉他是
罗盘失灵迷航,并给换了新罗盘,政委为什么不予证实?当时为什么不检查一下飞
机?
顾青的再次申诉等了很长时间才接到沈阳军区军事法院的一纸回文。回文说:
关于顾青的起义政策我们已经落实。他的案子,经复查不能改判,希望他在四化建
设中做出贡献。
顾青又一次陷入极度失望中。剑涛和顾青长谈了两次,要他相信共产党是会实
事求是的,冤案终究会得到平反的,鼓励他不要失望。1982年8 月,剑涛亲自去找
沈阳军区军事法院了解顾青的有关情况。一位姓刘的女同志说:“顾青的问题我们
复查过了,已经答复他了,不能平反。希望你们做好他的工作。”剑涛当时提出借
阅顾青的原始档案。她回答说:“你明天上午来吧。”第二天上午,剑涛到了军事
法院,他们把四本原始卷宗给了他。
剑涛在细致地查阅了每一本档案后发现,只有一篇证言是有分量的,是保卫科
长代高英写的。归还档案时,剑涛对那位女同志说:“我看了全卷,可是没有一篇
证言能证明他是有意叛逃。至于‘三青团’问题是他自己主动交代的,怎么能定‘
三青团、特务、叛逃’罪呢?”
她说:“你现在说他没有罪也没有证据呀。”
剑涛说:“没有证据证明他有罪就是平反的根据。”
她说:“那不行。”
剑涛请她介绍几位老航校的领导、顾青的同学和同事。
她说:“不知道。”
这事当时也没有结果,就暂时放下了。
这年秋天,顾青退休后要回扬州。他到局里来向剑涛告别,顺便打听一下案子
有没有头绪。临走时已是华灯初上,剑涛从繁荣东街一直送到马路的转盘道路口,
又从那里一直向北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就像散步一样。剑涛望着这位比自己大十
多岁的老人,心中升起一种从来没有的同情感。
剑涛望着顾青苍凉的表情,问:“你现在知道老航校的领导、同学和同志都在
什么地方吗?哪怕一个人也行。”
顾青说:“三十多年了,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劳改,哪里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只有靠北安局党组织了。”
顾青回到扬州后,借住在花井南巷16号一家柴屋。顾青写信告诉剑涛他的住址,
并询问平反的进展情况。
天下的事情真是无巧不成书,也许是顾青的遭遇感动了上苍,使这个难解的冤
案有了平反的机会。
1983年春节前,当时的哈尔滨医科大学校长、著名克山病防治专家、全国人大
代表于维汉来北安看望克山病防治重点村屯的群众。在送于校长回哈市的车里,于
校长问剑涛:“你们这里落实政策怎么样?”
剑涛介绍了一些这方面的情况后,说:“现在我手头有两个大案没有解决,找
不到线索。”
于校长问:“什么案子?”
剑涛说:“是从扬州起义飞往延安的飞行员的冤案。”
于夫人徐岸明教授坐在车前面问:“他叫什么名字?”剑涛说:“叫顾青。”
她又说:“我好像在一本什么杂志上见过这个名字。让我好好想一想。”过了
一会工夫,她又说:“我想起来了,是1982年《航空知识》杂志第十二期上,有一
位叫于飞的写了一篇文章,题为《飞机在延安降落》。”
剑涛急着说:“就是他们!于飞是顾青的同学,是这次起义的组织者和领导者
之一。这回可好了,顾青有救了。”
晚间在于校长家就餐时,徐岸明教授把这期《航空知识》杂志交给了剑涛。回
到北安后,剑涛就给《航空知识》杂志写了封信,询问《飞机在延安降落》的作者
于飞在何处工作。他们很快来信做出了回答:“于飞在国家体委工作。”剑涛给国
家体委党组织发了公函,请于飞同志按调查提纲回答要调查的问题。于飞同志的证
言,证明了顾青是罗盘故障而迷航,并不是政治问题,更不是叛徒。还介绍了顾青
平时的思想表现。他说,那时出现机械事故是经常的,蔡云翔就是在飞往牡丹江途
中飞机爆炸身亡的。于飞把老航校的领导、同学和同事在何处工作,作了比较详细
的介绍。何健生老师也随信寄来了证言。于飞的信使顾青冤案绝处逢生。
按照于飞提供的线索,剑涛向各大军区空军司令部、参谋部、后勤部、国家民
航总局党委、国家科协党组织等单位发了公函,进行函调。除于飞和何健生的证言
外,当时的中纪委委员、国家民航总局政委黄乃一和武汉军区空军副司令郭槐的证
言最可贵。他们都证实在东北创建空军中顾青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剑涛也向沈阳军区空军政治部发函,找到了高英的工作单位——沈阳市政府视
察室。北安局统战部派了两名同志去沈阳,并通过市政府机关党委找到了高英。高
英说:“在我和顾青的共同战斗和生活中,他一贯要求进步,工作积极。说在转场
飞行前看了一夜的航行图,纯属捏造。那天下午,我在驻地老乡家买了一只鸡炖了,
为他送行。我们彻夜长谈。早晨起来,他在航行图上画上了一条直线就飞走了。至
于说他带走所有的行李,当时是供给制,除了随身的衣服就是行李和毛巾、牙刷、
牙缸。他不带走,到海浪机场怎么生活?至于诬陷顾青曾给自己二两定情的黄金,
纯属子虚乌有,当然也不存在他要回去的事了。”
外调人员回来后,剑涛和当时管统战工作的熊佐民研究,越级给中央统战部写
了一份报告,提出六条平反意见:一是顾青起义是主动的,积极的;二是起义后在
东北创建空军中工作积极有贡献;三是转场飞行前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表现和可疑
的行动;四是定他叛逃飞行航向不对,从东安方向朝敌占区吉林飞是250 °,而他
却在190 °着陆;五是向吉林叛逃加油量不够;六是机械状况也不允许,当时的飞
机是用废旧设备拼起来的,不能长途飞行。这份报告同时抄送给总局党委统战部、
黑龙江省委统战部和沈阳军区军事法院。
时间过了不久,报告有了回音。1983年12月28日,沈阳军区军事法院派审判员
李晓峰和李亚兵来北安管理局。李晓峰对剑涛说:“我们这次来有两个任务,一是
来检讨的,在顾青平反问题上我们落后了。二是借你们对顾青的调查材料,以便复
审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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