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直觉得,我的命运在苦水中浸泡过,也由此酿造了别样的蜜甜。
我1961年出生,是8 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1965年冬,父亲突患急病不治而逝。
那之后,母亲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原本就勉强吃饱饭的日子骤然变得常常饥不果腹。
“饿”,成为我童年记忆最深刻的梦靥。次年春的一天,母亲领着我出了家门,说
是要给我找一个新家,并告诉我,新家有饭吃,不会再挨饿。幼小的我对母亲的话
还无法理解,但想到此前要把我送人的种种迹象,让我朦胧的意识到,母亲是要把
我送人,便央求母亲:“我不要新家,我要和妈在一起。”母亲却不容置疑地回答
我:“不行!”
我被母亲领到黑龙江省化工机械厂大门口的收发室,见到一个中年男人。不知
道母亲和这个男人都说了什么,最后,母亲让我给这个男人跪下,告诉我,以后这
个人就是我的爸爸了,让我叫爸。母亲的脸色很吓人,我怯怯地跪下,叫了声爸。
等我起身,母亲抹着眼泪转身快步走开了,我哭喊着要去追母亲,被中年男人揽在
怀里:“别哭,一会跟爸回家。”
傍晚时分,哭哑了嗓子的我跟着新爸爸回家了。
家就在收发室的后面。那是一个简易的泥板棚子,室内很低,黑漆漆的,一张
大木板铺,一个锅灶,和一个破旧的小圆桌,再无他物。家中还有2 个哥哥。我有
些胆怯,但开心的是,两个哥哥对我都很好,当天的晚饭,两个哥哥将自己的大饼
子都分了一半给我,那是我很久没有吃过的一顿饱饭。
自此,新爸爸成为我的父亲。渐渐熟悉了,我知道父亲叫彭云松,1919年出生
于山东平邑县丘上村,因为家境贫寒,只读了三年学,加之左腿先天性短障,走路
有一点瘸,一直没有成家。1952年,独自一人来到哈尔滨,进入到哈尔滨化工机械
厂工作。两个哥哥都是父亲收养的。
大哥闫景成,1946年出生,8 岁时父母双亡,被父亲收养;二哥郭廷忠,1955
年出生,4 岁时父母双逝,1966年被父亲收养。
我记得父亲经常跟我和哥哥们说:“你们都是苦命的娃娃,苦到头就开始甜了。”
什么是苦,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但我开始盼望父亲说的甜日子,但日子却越来越苦
了。
当年初冬的一天,父亲领回家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告诉我和哥哥们,这是新收
养的又一个苦命孩子,叫张秀清。因为张秀清比两个哥哥小,比我大,让我叫她三
姐。我很快就了解到,三姐1956年出生,还有两个弟弟,不久前父母相继病逝,两
个弟弟被人收养了,因为三姐是女孩,没人要,被父亲领回家来。
三姐的到来,给家带来好运气,父亲的单位分给他一处平房。新房子不算太大,
但比起泥板棚子好太多了。搬家那天,一家人特别开心。父亲说,这些都是三姐带
来的好福气,三姐一定还会带来更多的好福气。
但三姐接下来带来的是又两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1968年冬的一天,大雪飞扬,风刀子一样割着人。我出去倒垃圾,刚推开院门,
门口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雪孩子”瑟瑟发抖地拦住我,说要找父亲。我急
忙喊来父亲,雪孩子见到父亲,一下跪到地上,求父亲收留下他。于是,我又多了
一个四哥。
四哥叫高玉滨,1957年出生,9 岁时父母双逝,流浪了一年后,在好心人的指
引下,找来的。一天,我问父亲:“你总给我领回来哥哥姐姐,啥时候给我领回来
一个弟弟啊?”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苦笑道:“我的傻孩子啊,咱家的日子再领孩
子回来还不得饿死啊,不能再领孩子回来了!”
1969年秋,父亲回山东老家探亲。回来时,带回了六弟刘玉忠。“六弟” 1962
年出生于山东平邑县丘上村,6 岁时,父母病亡,此后一直依靠着乡邻们的施舍过
活,直到被父亲带到哈尔滨。
“六弟”的到来,让家中的日子更加艰难。一天,我问父亲不是说不再收养孩
子了吗,怎么又收养了六弟?父亲笑着说道:“日子不会再坏到哪去,能多救一条
命是一条。”……
父亲收养了我们6 个子女,因姓氏各不相同,“成就”了一家7 口7 个姓氏的
怪异。一天,哥哥姐姐跟父亲说,要随父亲改姓彭,父亲却说什么都不答应。我问
父亲为什么?父亲解释:“我是替你们的父母照顾你们,我不能打你们,也不能骂
你们……破坏你们血脉的事,更不能干。”
血脉,如果血脉是河流,这是七条河流的汇集,由此变得更加澎湃浩荡。
1970年初春,父亲托媒给大哥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的唯一条件是要大哥搬出
去单独住,大哥不同意:“我离开,你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父亲第一次发了脾
气,训斥大哥:“你是长子,不能不懂事,能出息一个是一个,家里有爸呢!”
大哥结婚后就搬出去单过了。此后,父亲经常对我们说:“都会长大的,多苦
都会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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