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即便他有“脱硫”的浑身解数,但“脱硫之王”在现实
中则常常感叹无用武之地。
无论是环保的管理者、倡导者,还是执法者,或是环保技术的发明者和生产者,
尽管全社会对他们都寄予着很大的期望,期待他们能“重新收拾旧河山”,还中国
一个洁净的天空、河流与大地,但是,在排污企业与政府之间、在发展经济与环境
保护之问、在现实需要与科学发展的博弈中,他们都深感势单力薄,无力回天,常
常只能“拔剑四顾心茫然”。
史汉祥这几年面临着他从未想到的尴尬。他郁闷、惆怅,常常仗义而言一为了
推广他的这项造福于国于民的环保技术,他四处奔波,到处宣传。过去环保对很多
企业而言是多余的,是“烧钱的”,现在从上到下,科学发展观已经深入人心,环
保已成为大家的共识,何况史汉祥把“烧钱的环保”变成了“挣钱的环保”,可他
还是遭遇到了种种冷遇——从与企业与政府开始接触的“相见欢”到最后的“不欢
而散”,他才知道了现实的冰冷与坚硬:搞计划生育难,搞反腐难,搞环保更难—
—难于上青天。
北京是他经常去叩的大门,从慈溪到北京,来一趟仅需几个小时,但是这几年
间他没少往北京跑,一个行业是一座山,一个部门是一条河,山山水水,沟壑纵横,
让他多次徒劳而返,两手空空。
他走到哪儿都是带着厚厚一沓关于他的环保技术的资料,给懂行的不懂行的、
给有权的或没有权的人讲述与介绍。
媒体对他的环保技术是张开了热情的双臂,拥抱了,欢呼了,但是媒体毕竟只
是媒体。这几年,从中央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行业的《中国环境报》、
《科技日报》、《中国化工报》,地方的《宁波日报》、《河北日报》等等都对他
的这项技术进行了报道。媒体对他的环保技术没有任何质疑,都言之凿凿,宣传起
来不遗余力。
但是企业对他的到来,只有一杯冷茶,他热脸多半是对着冷屁股,谈来谈去,
最终没有任何结果一史汉祥这时真是心灰意冷,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很僵硬。没办法,
他想在北京搞一个环保示范点,让人们看看—一从脱硫到制成“本肥”,再找一块
盐碱地,进行改良与耕种,让白茫茫的土地长出郁郁葱葱的新绿。如果需要,哪怕
他自己出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
史汉祥双手抱拳,对着这个最大城市的老少爷们说,我在这里向诸位鞠躬了。
但是没人理会。
在北京一步之遥的天津,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盐碱地,海水常常浸泡,常年这些
面积广阔的盐碱地就这么荒着,成为天津的一块块醒目的疮痍。
到天津去吧,史汉祥来到了大港。天津人没有北京大爷的做派,但也不敢相信。
中国农科院的一专家带着国际著名的盐土专家马查纳奇博士去了慈溪,他们要去看
看史汉祥的盐碱地改造究竟是个啥样子。
慈溪十塘江南岸有块一百五十亩的只长芦苇与泛着刺眼盐花的盐碱地,几年前,
史汉祥对它进行了改造,让它如今长出了茂盛的垂柳、木槿、国槐与夹竹桃。二位
专家这一看都大吃一惊,这是了不起的成绩,有巨大的实用开发前景。
于是,谨慎的大港海洋石化工业园区给了一块五亩盐碱地让他试试。史汉祥笑
纳,他举目远望,在盐碱地里实地走了一趟。这是二○○六年的八月,在这块地里,
史汉祥让人插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Ds盐碱地土壤改良剂技术示范区”。
改造盐碱地的方式国内外常见的有以下几种:一种是灌溉法:先用水浸,挖沟
排出盐碱,这种方法不能从根本上治理,是治个皮毛,还不适宜于干旱缺水地区。
第二种是换土法:把将近一米深的表层土通通铲掉,再从别的地方运来新土,
这被史汉祥形容为“挖疮补肉”法;一亩的成本需五千元以上,而且改良一亩盐碱
地,就要毁掉一亩良田,很不经济。
第三种是生物改土法:先种抗盐碱的植物,然后把植物翻入土中,以此改善土
壤条件,降低盐碱含量。此方法最笨,耗时最长,一般需要十到十五年时间。
第四种是石膏法:即用石膏改造盐碱地,不但改造无效,而且使土地更僵化。
第五种就是史汉祥的“本肥”改良法:不换土,只需要拉来“本肥”,耕地,
把含有多种微量元素的“本肥”撒人其中即可。投入少,当年改造,当年种植,当
年收获,而且盐碱地由此不需再次治理。
大港没有“本肥”,史汉祥只好从慈溪运来,这个钱花得有些冤枉,但是值,
种下了小麦,当年就有了收成。
这块示范区由此光芒四射,而且是“免费的午餐”,引来了众多的叫好者。
史汉祥雄心勃勃,他在大港转了一圈,这是一次“圈地”运动。他算了算,如
果在天津大港把所有的盐碱地都进行一番治理,那么这个工程将是史无前例的。他
把心中的蓝图告诉了对方:先在盐碱地滩涂边建起一道投资省、操作简单的屏障,
隔断海水的侵入;其次是排掉盐碱,然后耕作,撒上“本肥”。他替对方算了一笔
账,投入多少。产出多少,长久受益,以后这片盐碱地由此将成为一片良田。
社会与经济效益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一听说要投入,要就地脱硫,生产“本肥”,
管理者们都面有难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天津是对他关上了大门。
史汉祥失败了,偌大的天津,他最终的环保领域只有区区五亩地。
随着北京首钢的迁址,史汉祥把目光又转向了唐山,那里有著名的曹妃甸,新
首钢建在那里。
史汉祥看过资料,他两眼放光——河北现在是我国的钢铁生产大省,钢产量超
过了一亿吨,占全国的三分之一,还有庞大的电力与建材工业。每年产生的工业固
体废料是惊人的,而且产生的二氧化硫气体高达一百三十多万吨。
这正是采用他的环保技术最理想的城市——有新首钢,有火电厂,有盐碱地,
他可以长袖当空,自由驰骋。
从企业开始洽谈吧,他派出人去,一家一家地叩门。企业的人说:我们没有承
担治理盐碱地的责任,那是政府部门的事。但企业也很慷慨,工业废渣你们拉走吧,
一分钱都不要,免费。
但要购买史汉祥的脱硫技术,企业的老总都不乐意,已经安装了相关的环保设
备,虽然当时价格不菲,脱硫率虽然不高,可要重新更换设备,又是一笔开支,不
合算。
跟政府部门洽谈吧,政府领导们都很现实,也有苦衷:治理盐碱地是我们的职
责,可是没有这样的环保费用,企业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们不能过多干涉。
只有新首钢接纳了史汉祥,在曹妃甸的新首钢的办公区域,给了他两块盐碱地,
前提当然有限制,一切都由史汉祥埋单。
史汉祥痛快地答应了,他愿意在这两块办公区域里展示亮相,毕竟这是新首钢
高层管理人员出入的地方,没准哪一天还会有中央领导到这里来视察,只要这两块
示范区草木茂盛,鲜花似锦,能吸引领导的目光,如果再一过问,那么就是史汉祥
的胜利。
众所周知,曹妃甸过去是一片海域,新首钢是建立在人工滩涂之上。这片土地
都是人工吹沙造田而成,土壤含沙量在百分之九十左右,沙土又含盐碱性。要在这
样的土地上进行绿化,无疑是手掌上煎鱼。
史汉祥注意到在办公楼的其他区域,也有别的公司在改造绿化。这是一个机遇,
是一个擂台,是一次PK,因此不能输,只能赢。
为稳妥起见,他让技术人员对土壤进行了分析,这种分析能精确到纳米标准,
而且是跟农科院的土壤所一起做的样品分析。然后,从慈溪走海上拉来了大量的
“本肥”,对土壤进行了改造,种下了一片绿草。
这两块示范区获得了成功,绿草茵茵,如一块地毯,从办公楼延伸出来。那个
绿啊,让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虽然告捷,但是回到慈溪,史汉祥还是感到身心疲惫。他毕竟只擅长科研与管
理,在面对政府与企业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的时候,他就难以逾越,甚至无可奈
何,束手无策。
他对自己的环保技术为何遭遇如今的困境,做过现实具体分析:首先,中央虽
然再三强调要建设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作为一个企业家,如果身上的社
会责任缺失,没有基本的责任感,那么即使是企业对环境有严重的破坏,那么他也
不会良心有愧,不会为环保而投入,很可能依然采取逃避或欺瞒的方式。
第二,企业面对五花八门的环保技术,缺乏综合分析与评判的能力。这是专业
人才缺乏造成的问题,没有能力认定各类脱硫技术的好坏,无法有效地进行经济成
本核算,企业管理层对循环经济对企业发展的积极作用缺乏基本的了解。
第三,由于行业与管理部门的局限性,很多污染企业对废渣的加工没有兴趣。
毕竟从环保要求出发,企业只要解决脱硫问题即可,而加工治理盐碱地的工业废渣,
不是企业的义务与责任。因此,必须打破这种行业与部门的界限,让政府出面从中
协调与扶持。
第四,人为的干扰因素依然存在,关系网与腐败行为在使用什么环保技术上,
从不同程度影响着政府与企业高层的最后决策。
第五,从政策的层面上看,虽然一直在倡导与践行科学发展观,从目前的现实
而言,停留在口头的时候多,真正落实到有效的地方少。
史汉样深切感到,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循环经济的宣传氛围,也没有找到一些
有示范性的循环经济的做法与措施,国家的相关政策对具有开创性的环保技术的推
广明显滞后,更重要的是没有建立一套规范的考核评价体系,企业无序排放依然难
以约束。
他说,在火电厂与钢厂之间,现在火电厂采用了脱硫技术,成本加大,上网的
电费就允许提高,钢厂就没有这个优惠政策,即使你脱硫了,加大了环保的成本,
可政策是不允许你提高产品的价格。这就不合理,不利于环保,也不利于搞环保的
企业。
六月五日是世界环境日,环境保护部发表了《二○○八年中国环境状况》一文。
史汉祥反复咀嚼着胡总书记提出的“生态文明建设”一词,看着公布的一大串
依然污染严重的具体指标,他心里既沉重又充满着希望——为推广环保技术,为实
现循环经济这个理想目标,即使是一场耗尽精力与心智的马拉松,他也会毫不松懈,
锲而不舍。
现在,他已如离弦之箭,在心里不断地呐喊与疾呼:为了建设赖以生存的生态
文明,在环境严重被污染的这个“最危机的时刻”,时不我待,环保一绝不能成为
一场漫长而耗尽心力的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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