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父亲是一个赌徒,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输了,就这几只酒坛舍不得。你没
有看走眼,这的确是你们当年送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参展参赛的贵州茅台酒的几只酒
坛。
太阳挂在那片林子的树梢上,这时候,老人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时候,我知道这些坛子里还有酒。可我父亲已经不喝酒了。他跟我母亲结婚
的时候就已经不喝酒了。我父亲说他从前是喝酒的,只是酒量不大,旧金山那次博
览会,也就是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散了以后,就不喝酒了。
伴着一阵如泣如诉的旋律,袁仁国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我父亲是学机械的。他曾经研究过永动机,还写了一篇文章,当时的《申报》
发表的。你说一个学机械的人,怎么会跟茅台酒联系在一起呢?这都是命运啊。
我不知道我父亲确切的名字。我记事前,他的名字就改了多次。你要知道,一
张中国人的脸,在美国藏也是藏不住的。我出生前,我父亲和我母亲就从旧金山搬
到了拉斯韦加斯。后来,我差不多懂事了,我问我父亲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不
知道我父亲是不是觉得那种致命的危险还没有离开他呢,还是一个名字改来改去,
他自己都糊涂了,总之,他就叫我记住他是中国人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也
没有什么意义。事实上,他那时候已经有一个英文名字,只是不想让人叫。我想他
那个名字大约就为了在市政当局登记注册用的。受他的这些东西影响,我长大后也
很少到外面去,老实说,我连旧金山都没有去过。退休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我
连拉斯韦加斯也很少去。你如果不叫我收藏家,叫我隐士,像你们的陶渊明,我觉
得还差不多。
袁仁国被老人的幽默打动,忍不住笑了一下,却很快又收敛起来,一脸凝重地
听老人接着讲下去。
我父亲的这种危险就是从茅台酒开始的。
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北洋政府特别要面子,参展参赛的排场非常大。主
办方美国专门为中国设了一个中国馆。只是参展参赛的东西太多、太杂,加上中国
代表团人员素质悬殊,有的参展参赛人员其实就是想到美国来玩一趟的,心思根本
没有在会上。所以,整个参展参赛活动都有一点乱。
我父亲被分在工业展厅负责。工业展厅紧挨着食品展厅。我父亲跟我说,如果
这两个展厅不在一起,他就不会卷进这次事件里去。中国那时候谈不上什么工业,
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产品。工业展厅很清闲。我父亲跟我说。他在工业展厅这边听见
食品展厅那边说找不着茅台酒,他就凑了过去。原来,评审委员会来了一个联络员,
急急慌慌说把茅台酒送到专家团去,又急急慌慌走了。食品展厅找了每一个展柜,
就是找不着茅台酒。我父亲在南洋劝业会呆过几天,知道贵州茅台酒在南洋劝业会
获过奖的。他动了一下脑筋,就转到农业展厅。果然,他在农副产品的展台上发现
了茅台酒。可找不到管理员,整个博览会那时候已经接近尾声,快撤展了,心也散
了,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不在岗位上的管理员,会
让他的命运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时间很紧,也顾不得多想,我父亲跟解说
员打一个招呼,拿上一坛酒,就跑到食品展厅。可食品展厅说展品不是食品展厅的,
他们管不着。我父亲一急,拿着这坛酒就往专家团去了。
我父亲赶到专家团的时候,事实上,评审结果已经出来了。两瓶包装精美的酒,
一瓶法国科涅克白兰地,一瓶英国苏格兰威士忌,都摆在桌子上。一个欧洲人,我
父亲说不是英国人就是荷兰人,他坐在桌子跟前,正写着评审意见。我父亲气喘吁
吁把一坛茅台酒往桌子上一放,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跟那两种玻璃瓶包装的酒
比起来,茅台酒的陶罐的确很土气。NO!NO!那欧洲人站了起来,耸着肩膀说着。
好几个人摇头晃脑的,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父亲。我父亲那时候低着头,好
像真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几乎完全丧失了信心。但这时候,他听见一位日本老人
叽里哇啦的,就抬起头来,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那意思是亚洲是杜康的故乡,金
奖不能都给欧洲,应该给亚洲一个地位。博览会的全称是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
美国举办博览会前还专门派了特使到环太平洋国家游说,所以这次博览会环太平洋
国家最积极。日本在这次博览会上展品数量仅次于中国,加上日本当时在世界上的
影响,评委会不得不考虑这位日本老人的意见。
我父亲说事情到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大家坐下来,认真品一品茅台酒,什么奖
不奖的,他也说不出口,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那个欧洲人这时候用半生不
熟的中国话说了一句话把我父亲激怒了。他说酒是男子汉的饮料,不会喝酒,哪会
酿什么好酒。我父亲听他这么说,就什么也没有说,把一坛茅台酒打开了。这时候,
那个欧洲人又说了一句话,彻底把我父亲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说中国人哪会喝什么
酒,抽鸦片还差不多,比抽鸦片,可以在世界上拿金奖。我父亲眼睛鼓得像牛眼睛,
瞪一眼那欧洲人,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抱起开了封的茅台酒坛来,就对着嘴咕嘟咕
嘟喝起来。一坛两斤装的酒,他一口气灌了半坛。这才松了口,给那欧洲人做了一
个手势,便把剩下的半坛酒往桌子上一掼,要跟那欧洲人比喝酒。殊不知这一掼,
用力太猛,一张桌子一震一弹,一只陶罐碎成了两半。半坛酒洒在桌子上,溅到地
板上,屋子里立刻溢满了一种奇香。
那一瞬间,所有专家团成员,包括那欧洲人,竟忘了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冲突,
高鼻子和矮鼻子都像狗一样翕动着,捕捉着空气里那一股美妙的香气。看着这突如
其来的变局,我父亲也冷静了许多。在一片啧啧啧的赞叹中,他迅速跑到中国馆去,
又取了一罐茅台酒。
我父亲抱着酒坛回到专家团,那时候,他看见了另外一幅场景。评委会的专家
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跟前,每一个人跟前放一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酒杯,没有
一个人走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场景仿佛迎接什么圣物一样又肃穆又庄严。
但是,我父亲这时候却支持不住了。他酒劲上来,晃晃悠悠把酒坛放到桌子上,就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那欧洲人来搀他,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接下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父亲在旅馆醒来。这时候,他才知道前一天的评选结果,茅台跟威
士忌和白兰地并列金奖,成了世界名酒。
我父亲成功了。
我父亲不知道,一场灾难正渐渐向他逼近。
袁仁国无法想象在这个看似平常却悲壮的故事后面还隐藏着另一种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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