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继续跟随“新四军第一师”的某机步旅官兵去九峰山搜救。送我的越野吉
普车开过前指侧面的大桥,从那道被地震拱起的大坝的直坡冲上去,走不多远就不
能前进了。我们下车跟随连队步行进入九峰山。
现在是震后的第五天,如果废墟中还有幸存者,也许还有最后一线生还希望。
我们身边响着连队官兵们急速前进的脚步和喘息,带队军官在不时大声提醒:“大
家先把口罩摘下来,有任务再戴上!离山体远一点!前边的往前一点,后边的往后
一点,快点通过这里……”
途中遇到该旅炮兵团于成政委,告诉我们他的部队正在向周围山上四处搜救。
听说我们济南军区最先空运到达的“铁军”数千官兵,14日下午徒步行军十几小时
后已经进入汶川映秀镇,军委郭伯雄副主席视察后下令:“铁军把映秀镇交给武警,
继续向汶川前进!”
进入九峰山不多远,官兵们告诉我:昨天就在这附近,他们连队20多个官兵,
从上午10点干到今天凌晨3 点。昨天上午一名30岁左右的村民向部队报告他弟弟被
埋在废墟下,还有微弱的声音。连队立刻开始挖掘,用工兵机械在水泥板上打开一
个方形洞口,干到晚上10点多,仍然没有发现人。部队准备撤回,那名男子拉住他
们不让走,坚持说他弟弟仍然活着。旁边还有一些记者在场。旅长唐岩峰下死命令,
让连队继续挖掘,并请求消防官兵带来生命探测仪。官兵们不吃不喝不休息,在雨
中一直干到凌晨三点钟。生命探测仪最后也没能探到生命迹象,连队才撤下来。实
际上这个旅的官兵是非常能吃苦,从一下车就立即上山抢救。此刻的主要目标是集
中全力,先去抢救有可能幸存的人。
这个旅是济南军区第一批到达震区的部队,走得很急,战备等级转换都来不及,
但是唐旅长还是及时让旅工化营带上了6 台高速挖掘机、6 台高速推土机等先进工
兵装备,一到震区就发挥了大作用。在小鱼洞附近,一位姑娘哭着向过往部队一再
提出请求,扒出她埋着的母亲。但是那堆起的水泥板面积太大,仅仅用锹镐挖掘的
官兵很困难。姑娘急得跪在废墟下面大喊:“妈妈……你要是还有在天之灵,就指
点一下,你在哪儿啊……”
没办法,唐旅长只有命令高速挖掘机上来。挖掘机一边在废墟中为自己开路一
边前进,终于帮那位姑娘找到了母亲的遗体。
九峰山的道路正在一点点向里开。我们越往里边走,越看得出地震前这儿风景
是多么美。一道道海拔二三千米的大山上,原始森林层层叠垂,瀑布垂挂,简直跟
照片上的九寨沟风光毫无二致。这儿被称作“清凉山”,山里有清凉寺,河水中还
特产“冷水鱼”。绵延几十公里的九峰村,有几百户人家,两千多口人,家家搞旅
游饭店旅馆,成都人花一千元就可以包一个“农家乐”宾馆一个月。然而大地震把
大山劈开,隔河对面大片的滑坡上,一片片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横七竖八挂在山坡
上,扎到河滩上。瀑布的水从旅游宾馆的房子和院落里涌出来,从裂开的公路和断
桥面冲下去。河道堵塞,时而形成乱七八糟的深水湾流,很多重型挖掘机械正在加
紧挖掘疏通。
蜿蜒的公路边,山崖上的落石和倒树成片,笔直笔直透着红油油木色的大杉树
和松树、翠绿的竹子,整棵整棵或横或竖堆在乱石中,有的像被巨兽啃过撕过,折
断的地方露着乱刺的碴儿。
战士们摘下口罩,一边疾进,一边也低声赞叹着远方的风景:“这儿真美,风
景真是好啊!要不是闹地震,来看看真好!”“不用上九寨沟,这儿就挺好。”
路边原本是农家旅游宾馆的废墟前,时而有等待为遇难亲人出殡的人,时而看
到堆成一堆丢在路边沾着污痕的被子、衣物,不用说,谁都想到那些东西是做过什
么用处,让人顿时心被揪起来。一路走,不时还能看到一瘸一拐的小狗,大都是不
错的宠物品种,看到人都特别亲,跟着你走上好一段。
公路上又遇到一片大塌方,我们从公路下河边的几户人家的塌房中找路通过,
看到废墟中孤零零立着一匹马,目光暗淡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立在废墟里。
公路上有许多被砸坏或半埋进石堆的轿车和面包车,但也看到一辆小轿车特别
幸运,它的前边后边都是塌方,它却完好无损地恰好停在一段安全地方,道路开通
后,也许他的主人会回来开走。
向导来了,告诉哪儿可能还有幸存者。官兵们开始跑步前进。营长也非常焦急
地问他:“你还知不知道各个点上的情况?”
向导慌慌张张地带着官兵们跑,说得也有些混乱:“晓得晓得……里边的情况
不知道,我们就晓得生产队有12个,游客不知在哪个位置……”
我们跟着跑了一会儿,遇到那座山一样的泥石流下边埋了十几户人家时,就再
也跟不上了。
翻过这儿,上坡的路边遇到几位分发饮料和食物的妇女和男子,以为是志愿者,
一问才知道就是路边这家规模较大的旅游山庄的主人一家,贷了好多款,修起这座
像个三星级酒店一样的山庄,比一般房舍结实一些,也东倒西歪,大堂的玻璃都掉
下来。女主人一再讲着:“感谢解放军,你们辛苦了……”军区宣传部摄影干事施
文标等在一旁,准备拍一些他们慰问部队的镜头。可是一支支连队走上来,男女主
人们拿着饮料、茶叶蛋、饼干送上去,战士们却根本不接。饼干塞到怀里也不接。
原来旅里做了严格规定,制定了“八不准”,要求全旅官兵既要发扬“新四军第一
师”的光荣传统,又要坚决不给受灾群众增加一点负担。
遇到装步一连副连长武鹏亮,很愿意跟我们攀谈。他1998年入伍,去年底已经
确定转业,在家里复习准备进地方单位的考试。看到部队行动,感觉自己在部队从
没赶上大行动,跟着后勤部王昆部长带的第四行军梯队上来了。他确定转业后连队
还没有配上副连长,回来后战友们感觉他还是副连长。他上来就在废墟中救出一位
老妈妈,当时她正在门前洗衣服,被砸进去,手脚都受了轻伤,在废墟中困了73小
时,被救出来第一句话就是“饿呀”!家中幸存的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女,都见面
了。武鹏亮告诉我们,昨天工化营救出一名老人,炮兵团救出两名幸存者。
下午1 点50分,在冬烘崖,一个战士听到下面有呻吟声。副旅长陈海清带战士
们通过悬崖爬下去,发现两男两女一个老人。那四人是游客,其中一个以为不行了,
喝点水又缓过来,是饿昏了。
炮兵团在龙门山深处发现一具遗体,证件和电话卡还在。用电话卡给他的亲人
打了电话,亲人立即赶来,都给官兵们跪下了。
在宝山村,连队共产党员突击队帮助一位叫刘诚芳的女老板挖出了130 多万元
的物资。
一位干部上山,搭了一位姑娘的自驾车。那姑娘是贵阳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韦
唯,跟歌星同名。她开车把我们的干部送到目的地,又问部队缺什么,自己驾车去
买了一万多元的药品送回来。
下山时,有人在大喊上边的水下来了,通知警察拦住过往车辆行人。我们抓紧
通过了。晚上去彭州网吧发稿子,网吧女老板下班了,又为我们开门,坚决不收钱。
在一个小饭店吃了饭,店里有许多客人看电视,我们吃完,老板说什么不要钱,把
我们的胳膊都抓破了。他说他捐款就捐了一万五,怎么能要解放军的钱呢。我在理
发店简单理了一下发,虽然只五元钱,理发师和老板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一齐
站在收款台外面挡着我们,坚决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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