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彭国华在幽黑、深邃的矿洞中顽强等待救援的同时,与他遥隔数十公里的某
段滑坡山体下,一名女售票员正瞪着惊恐、无助的目光,蜷曲在翻倒、变形的中巴
车里,与死神对峙。我们没有时间问明这位幸存者的名字,只知道5 月14日上午,
一支搜救部队来到掩埋她的山体旁时,她及时发出了呼救。随后,官兵们借来附近
村民的发电机和锯子,奋力搬抬掩埋中巴车的山石,切割压住她的车体,将她从死
神手中夺出。紧接着,她被迅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在大地震来临时陡然成为囚笼的中巴车里,有20多名乘客,只有女售票员一人
最终死里逃生。大地震发生后,女售票员置身的这段山间公路顷刻间成为一条可怕
的死亡线。从后来的统计数据中获知,这条死亡线上,当时运行着的车辆几乎都被
掀翻和覆盖,遇难者十之七八。在个别险恶处,七八辆车拥倒在一处,车内人员无
一幸免于难。
这一条被称为死亡线的公路,正是装甲团首先途经的营救线,具体位置是从睢
水镇到柿子园那条唯一的公路沿线,长约8 公里。柿子园是睢水镇去往高川乡公路
段的必经之路。
部队从睢水镇出发后,马上被这条死亡线紧紧束缚。营救的难度开始以最真实
的面目展现在官兵们眼前。这是一条极为曲折的依附在群山中的公路,路宽约6 米,
真正可用于通车的宽度只有4 米;路面到山顶的垂直距离均在200 米以上;公路之
下,前往谷底的距离50至200 米不等;路的坡度均在70度以上,4 个地段路面上的
岩石还伸出路面以外,各山地质结构主要以岩石、沙土混合为主阻峡谷顶部间距最
宽200-300 米,底部最窄处甚至不足10米。地震之后,99%的路段被沙石和夹杂的
植物覆盖,最大的石头直径达10米以上、且有一处形成高80米、顶部宽达100 米左
右的堰塞水库。行经其间,只要是说话声音稍大,声波回传都会引起沙石滚动,更
不用说余震了。大地震发生后的现在,余震频仍,仅只两天,之后的现在,余震已
逾千次。
官兵就是在这样一段危机四伏的死亡线上开展着他们的营救行动。在此之前,
团领导在睢水镇根据该地区山高、坡陡、无路和余震不断、泥石流不间断的实际情
况,确定了“集中力量、分段部署、滚动用兵、接力搬运”的营救思路。当身临其
境后,大家发觉这个思路必须改进。经过一番论证,团领导将既定思路改为“尖兵
探路、分组推进、沿途搜索、救埋并举”,即由团政委、参谋长带领由机关相关人
员和坦克二、三营营长组成的先遣组,由睢水向高川方向勘查路线;各营、连以20
人为单位组成一个搜救组,在睢水到高川的“死亡线”上继续进行搜救;一待新的
线路勘定,部队迅速抛弃旧途,取用新线路。
15日主要搜救小分队进入柿子园地域后,已救出包括那位女售票员在内的伤员
61人,转移出沿途村庄的群众1543人,同时开辟出将近6 公里的近道。就在这一天,
从先前派出的先遣组那里传来一个既令人振奋又令人疑虑的消息,说是有一条20多
年被废弃不用的古老山路被发现,可以将它开辟出来,作为以后的营救、疏散路线。
必须停止那条死亡线路上的开进,避开它,寻找到一条安全的线路,这是不容
置疑的。在那死亡线路上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群众的安全,官兵的安全,
未来耗时不可预测的疏散需要一条更为安全的线路。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疏通、打
开这条古老的山间小道。
先遣部队在前面勘察和开辟,后续部队紧紧跟随。幽深古道开始绽放希望之光。
这是一条茶马古道,只有50岁以上的当地人走过。多年的封山育林,彻底改变
了它的原有形状,路基早已成为各种植物繁衍生长的沃土。使这条后来成为可歌可
泣的生命通道浮出水面的工具,是一张军用地图。地图来自成都军区指挥部,1982
年出版,1956年黄海高程系,1954年北京坐标系,比例1 :25万。古道的路线,由
睢水镇为起点算起,要经过沸水、马口、邓家坪、鸭子嘴,最后触摸到高川乡孱弱
的脉搏。
实地勘察、寻找、开辟和开进的过程困难重重、险情四起。这段山路地图标示
距离是35公里,摆在先遣队面前最大的难题是它的似是而非。先遣队刚刚行至这条
古道的始端,它就给大家来了一个下马威。这个始端,几乎被荆棘和杂草覆盖,不
仔细察看,不会意识到它是一条山路的入口。先遣队员们来到它面前后,迟疑着不
知要不要沿此深入进去。带队的江水清政委拿出地图和指北针,仔细比较,周密计
算,最后认定古道的入口非它莫属,于是一声令下,快步向前。
在此后长达7 个小时的开辟过程中,类似需要用经验和精密计算去抉择的情形
不断出现。有一次,路突然隐没,而先遣队员发现他们的站立点竟是一处两壁猛烈
塌方后的山脊的顶端,如果先前的走向正确,这意味着他们要冒着随时可能到来的
余震沿稀松的山体攀援而下。又有一次,道路的延伸方向是一个刚刚形成的堰塞湖,
假设路现在正淹没于这座深不可测的湖泊之中,该如何应对?更有几次,地图标示
的道路坐标被夹在一条几乎被削成与地平线垂直的峡谷中,往前走,无异于去迎接
终极险恶的生死考验。地图上35公里但实际行程56公里的漫长行程,最高山峰海拔
2800多米,最高坡度系数为76度,总共越过20余座山头的天台山,跨过4 条深约12
米左右的湍急河流,所有突如其来的问题都要用智慧和体力——克服。令人欣慰的
是,先遣队最终正确开通了这条古道。
这一路上,部队途经6 村1 区。一路上,目力所及的惨状让大家眼眶湿润:石
头砌的、砖头砌的、泥土砌的,钢筋混泥土结构的、瓦梁结构的、草房结构的悉数
倒塌,砖石、家具、被褥、粮食一片狼藉,猪、羊、狗、鸡、鸭四处散落,不知哪
个部队空投药品的降落伞挂在树枝上东摇西摆……每一幕景象都激励着官兵们全力
以赴投入营救。
当官兵们走向这些村寨,很多村民都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一个劲地说,感谢你
们,感谢你们。由于轻装上阵的需要,部队只带了够一天吃的食物,也没有带足衣
服、帐篷之类的野外生存用品,战士们又饥又累,但他们还是把随身携带的干粮拿
给村民吃。村民们也把从倒塌的房舍里扒出来的腊肉、萝卜送给子弟兵。
三天两夜,在这条深寂了20年却忽然活跃起来的山路上,发生了许多令人为之
心动的场景。它们像一只只号角奏响在破碎的山岭之间,给战士们慰藉,给人民遭
受重创的心灵带来曙光。
16日上午8 点45分,先遣队的通信员接到一张纸条,是刘清泉副师长的命令。
“天池一组,伤有10人左右,其中有位百岁老人,请政委组织人员抢救下山。”得
到命令,江政委迅速挑选了8 个体力充沛的党员,成立了党员突击队,赶往天池村。
很快,突击队员们赶到现场。眼前依然是满目的废墟,那老人裹着一床花色的破棉
被,蜷在一个残留的约30厘米高的土墙角处瑟瑟发抖,满脸皱纹的脸上已呈青褐色。
看到官兵们,她灰白的眼珠闪了几下,凹陷的双唇上下蠕动着。突击队员们赶紧就
地制作好简易担架,将老人往山下抬。抬出之后,一个战士随意地问到了老人的年
纪,意外获知,明天,再过几个小时,就是老人104 岁的生日。突击队员们齐心协
力:赶在老人生日来临之前,将她转移到了疏散点。战士们和群众围在一起,为老
人过了一个特别的生日。
在先遣队员救助百岁老人的同时,另一个点位上的一名干部发现了一位昨天刚
刚生完小孩的产妇。由于几天没吃没喝,加上产后无人护理,部队发现她时,她已
经脸色惨白,全身虚脱。见到穿军装的人,她用微弱而真诚的声音说了句:“解放
军来了,我跟我女儿有救了。”在营救行动中,这样的话语对战士们是最大的褒奖。
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救人还是救人。和许多在5 ·12大地震期间诞生的孩子一样,
这个孩子被取名为震生。产妇和婴儿很快被转移到最近的部队野战医院。
奔忙在这条生命线上的装甲团的官兵们,在那三天两夜里,最大的动力就是救
出一个个亟待疏散的老百姓。对他们来说,老百姓见到他们的那一刻突然从眼里流
出的希望之光就是一支强心剂。为了使那些生命尽快脱离险境,牺牲个人利益,吃
再多的苦,甚至个人遭遇生命危险,都是值得的。
装甲团12日接到奔赴灾区的命令时,这个团的团长马洪昌正在西藏日喀则代职,
得知消息后,他立即向上级发出请求,要与自己的部队一起去往前线。紧接着,他
从日喀则启程,直接赶往灾区。15日之后,他与部队会合,此后一直奋战在一线。
刚刚从高原下来,按说有一个危险期,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更有一些战士不知疲倦地行走在山岭里,冒着被泥石流击倒的危险,拉起灾民
跑往安全区域,将灾民们所剩无几的财产背在身上,奋力前行。个别战士才十六七
岁,往往背在身上的灾民与他年龄相当。当身后的获救者喊着这些同样是孩子的战
士叔叔时,战士们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
18日晚,在此次三天两夜的阶段性搜救行动将告一段落时,年仅18岁的战士严
情勇突然昏厥在地。当时部队正在路边稍事休息。连日来的紧张搜救,令官兵们身
心俱疲,遇有休息机会,大家便迅速就地坐下,喘个气,打个盹。等大家注意到严
情勇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严情勇所在连队的指导员赶紧呼叫120 急救车。昏迷原
因不久查明,这位年轻的“90后”战士其实早在16日晚11点左右,下腹部就开始剧
烈疼痛,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后来这么解释他的“隐情不报”,他说,“看到
那么多伤员需要抢运,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停下来。”17日,当他背着50公斤重的粮
食进山时,腹部阵阵绞痛,可他依然没吭一声,把腰带扎紧,继续参加救援。到了
18日,他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诊断结果很快出来:这连续几十个小时的带病
剧烈运动,严情勇背运伤病员10余人,过度的劳累,出现了疝气。“好险,就差几
分钟,这孩子的命就没了。”主刀的医生、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长征医院医疗队的陈
学运教授说:“我从医30多年,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忍受这3 天3 夜的剧痛。”
那些从残垣断壁的家园中逃出的灾民亦同样有情有义。他们与人民子弟兵相濡
以沫,情同手足。18日凌晨4 点,胜利大队的村民们都没有睡,他们每家凑了点粮
食煮了一锅稀饭,抬到山道边战士们的临时宿营地。一个老人泣不成声地说:“孩
子们,吃饱了再睡吧。看你们累成这个样子,好心痛。”很多时候,灾民会与战士
们争抢他们的行李,一声称自己能背得动,让战士们去帮别人背,一旦稍事休息,
彼此是一阵你争我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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