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认识一个人可能有助于我们的求解。这个人曾经离昝圣达很近——他与昝圣达
同镇出生，高中同学。这个人一度又离昝圣达很远——昝圣达在老家田埂上“绣花”，
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时候，这个人在清华大学读本科，读硕士，读博士，科研成
果获得过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两个人现在又走近了，近得几乎合穿一条连裆裤
子。在综艺控股百分之五十二点八的北京天一集成科技有限公司，昝圣达担任董事，
这个人担任董事兼总经理。

    这个人就是我们上文提到的微电子专业博士杨栋毅。此公博学多才，他说，他
的特长是文科，当年不是父亲为了儿子将来有碗饭吃而学了理科，他现在也会是位
了得的作家艺术家，谓予不信，他马上可以全文背诵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此公
快人快语，采访时别人很难插上话头，我的采访笔记稍加还原，就是一段活色生香
的单口相声。

    你问天一来历？天一天一，天人合一，天下第一！先说天人合一。二○○三年，
十六大之后，民营经济、民营科技发展的好时候啊，我们五个人意气相投，自筹资
金一千一百万，成立了天一公司。我们五个人中四个是搞集成电路设计的。搞这一
行啊，身在清华园，一览众山小。我们自信，要么不搞，要搞就要搞成天下第一。

    集成电路怎么理解？有线电时代收音机用电子管，几灯几灯即几根电子管。无
线电时代收音机用晶体管，几管几管标志了电器的档次。半导体和微电子时代，将
微缩了的管子像高层建筑一样垒起来，就是集成电路。微缩是什么概念？喏，给你
看的这个米粒大的芯片上就微缩了三百多万只管子，这样的芯片置入双方的普通手
机，就可增加可视功能。同样大小的芯片上最多能容纳几千万甚至上亿只管子。再
给你一个微缩概念，一张普通的CD碟片，可切成一万五千个这样的芯片。你问这么
丁点儿体积，那么多管子是怎么微缩上去的？哈哈！这就是本领。不是吹牛，号称
集成电路设计家众。但达到如此水平者寡，这一本领需要科学和艺术的完美结合。
这么着说吧，就如同现在的书法界一样，会点儿书法的人多，但书法家少。书法家
多，书法大家少。书法大家本就不多，有独特个性的书法大家更是少之又少！我就
是IT界有独特个性的少之又少的大书法家。你看看我电脑里的这一款设计，要远眺，
或者俯视，像不像巴黎塞纳河边的香榭丽舍大道，像不像香江怀抱里的维多利亚港
湾，像不像上海滩头崛起的浦东新城。漂亮极了！怎么看怎么漂亮。不仅看着漂亮，
卖出去也是大价钱哪。英特尔会要，AMD 会要，亚洲会争着买，欧洲也会争着买。
卖出去，几辈子、几代人也花不完。但是，咱不卖。咱不想卖。咱也不能卖。卖出
去就不是中华牌了！尽管它已耗费了我们五年的心血，尽管我们已经砸下去二千多
万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当然，我们也想到过生产和上市，但缺少知识产权保护和
强大经济后盾支撑的小批量生产，等于给投机商提供大批量盗版覆盖的黄金机遇。
中国有很多国内第一、国际领先的科研成果就是这样胎死腹中的。譬如，我们还有
一款“天下归一”卡目前被卡在有关部门的审批中。现在人们对卡有点烦了吧，进
门刷卡、吃饭刷卡、乘车刷卡、消费刷卡，而且每家银行都有自己的一到几张卡。
我们的研究已经具备了九九归一、天下归一的可能，一张卡可以走遍天下，就像一
台银联刷卡机取代了六七台各自为战的银行刷卡机一样。但是批不批给你、几时批
给你得看人家高兴啊！

    昝圣达就是这个时候像幽灵一样走进天一的。他说他盯着天一五年时间了，我
说天一除可视手机外，起码还有五项成果马上可以走向市场。都是老同学了，还有
清华园校友这一层面上的共识，坐下来坦诚谈判，不到半天，签约了。二○○七年
十一月一日签约，综艺控股百分之五十二点八八，投资三千七百万元；十一月二十
日，天一与客户签下了双方合作后的第一笔五百万片手机芯片的订单。这一阶段，
可以说顾客盈门，订单连连。人家看到了你雄厚的经济实力。今年我们走向市场的
有六个百万片级的科研成果，总量可达二千万片。二千万啦，卖什么不赚钱？如此
数量，如此规模，卖胡萝卜二千万根也赚钱，何况这是高科技含量的芯片。每片利
润五元也是一个亿的收入。昝圣达就是这样把天一送上了科研与生产销售相结合的
快车道，有着中国专利的可视手机也第一次在其他各国尚在实验室之时即将抢登和
覆盖国内国际市场。

    以上是对杨栋毅采访前半段记录的整理，时间是三月十五日上午，地点在北京
中关村天一公司他的办公室里。陪同采访的是综艺的副总陈义，参加访谈的还有天
一的董事长高源和连邦的常务副总裁邢晓炜。采访的后半段是中午时分在天一公司
附近一家小饭店进行的，已经记不起店名了，但菜肴很有特色，贵州黔家风味，一
桌人围着一锅白汁老鹅，进食得按照程序，品鲜汤，尝竹荪，吃鹅肉，放涮菜，吃
面食。进门见到的大幅照片告诉人们，周恩来总理曾在这里或是该企业的连锁店里
宴请过基辛格博士。饭店服务员介绍，三字经式的五道程序就是周总理总结提炼出
来向美国客人介绍的。五道程序，层层递进，渐入佳境，想象着也是一种莫大的享
受。但是，一瓶牛栏山牌二锅头酒的加入，把我们吃鹅的程序全部打乱了，大家瞅
到空子就相互斗酒，想到什么话题就信口道来。下面这部分内容就是那天中午的酒
中札记，如果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那是因为含了酒精，基本不带什么水分。

    杨栋毅：昝圣达今天怎么没来？他来了就不是一瓶两瓶了。

    高源：你不用说，昝总还真是个挺让人琢磨的人物呢！着着领先，从乡镇工业
产品转向到民营企业改制上市，不少上市公司在左右徘徊时，他又脱颖而出对高科
技公司购并情有独钟。一着领先，着着领先。连喝酒也领先。

    陈义：有专家认为综艺和昝圣达是中国特有的奇迹。像龙芯和超导这样的科技
核心项目，倘若在美国，综艺这样的民营企业是靠不到边的。因为美国有比较完备
的投资法规、比较完备的科技发展制度、比较完备的资本运作市场，而中国的公司
法里至今连投资公司的概念也没有。所以，有人认为是奇迹，也有人议论是钻了空
子。

    杨栋毅：屁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解放思想，勇闯禁区。岂能说是钻
了空子？

    邢晓炜：政府好像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去年已成立国字号投资公司。九名董
事，八位部级干部（一名职工董事尚未选出）。

    杨栋毅：千呼万唤始出来。听说注册二千亿美金，第一笔投给了美国黑石公司，
可惜前景不妙。

    陈义：国投准确的成立时间是二○○七年九月，距离综艺投资第一笔高科项目
连邦软件整整晚了十年。一九九八年以来，综艺已经成功投资高科技项目五十八项。

    杨栋毅：外国有句格言叫什么来着，一头羊带着一群狮子，这群狮子都会变成
羊。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羊，这群羊都会变成狮子！

    陈义：昝圣达就是一头游走在中关村的狮子，综艺团队有一群奋斗在中关村的
狮子！

    高源：一群奋斗在中国高科技研发领域的雄狮！如果战争让女人走开，这里也
难以容纳女人——有哪位女人能够忍耐老公七天不脱鞋七天不出电脑房的日子。

    杨栋毅：那不是雄狮，那是困狮啊！

    杨栋毅显然又感慨起了他的被部门利益卡住了的“天下归一”卡。在“卡、卡、
卡”的慨叹和碰杯声中，杨栋毅发表了他的“困狮犹斗词”：当年要不是考虑饭碗
问题，我应该是读文科，应该是可以当作家，应该可以著文号召人们推进社会进步
的。我至今可以背诵《岳阳楼记》：“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
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
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啊！如果没有
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

    忧乐与共，心系天下。中国这位四十五岁的杰出的微电子科学家，昝圣达的这
位会背诵《岳阳楼记》的同学，躬身践行着的不是一个大写着的“义”吗！

    中关村一带集结在综艺旗下的一批科学家，狮王昝圣达周围跃动着的一群各显
其能的雄狮，躬身践行着的不也是这样一个大写着的“义”吗！

    他们“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
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欧阳修《朋党论》）。

    共和国应当正视他们，社会科学界已将他们定义为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以来发展
壮大的新阶层，广泛分布于新经济组织和新社会组织，主要由非公有制经济人士和
自由择业知识分子组成。他们目前接近五千万人，但掌握或管理着十万亿元的资本。

    共和国应当关注他们，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的交替时期，贫穷落后与富裕发展、
传统道德与现代文明共同锻打了他们勇往直前的筋骨和精神。孟子云：“生，亦我
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当此民族中兴的重
要关头，他们是一支堪当主力的义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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