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荧光灯挂在低矮的流水线上,在夕照或月夜之时,远望那些荧光灯,它们是新
的夕阳或明月,悬在那工业的屋檐下嘤嘤地叫着,哼着。一排排手和呼吸,她们在
白莹莹的灯管下低着头,穿着统一的静电服,长发裹在工帽里,露出一小段青丝,
眼睛紧紧地盯着双手,一手捉着电子元器件,一手捏住烙铁。产品在焊锡中不时冒
出一缕青烟,沿着排风机零零散散地飘走。是焊锡,将产品和汗水焊接在一起,电
容、二极管、悲欢和青春共同装配在印刷线路板上,这是一般电子厂常见的情景。
电子厂的种类是最复杂的,生产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接插件、线圈、
音圈、PCB 、SMT 、lC卡、LED 和各类家电都叫电子厂。人们都说,二十一世纪是
数字化时代。所谓的数字化时代就是由电子厂缔造而成,由流水拉上无数双女工的
手缔造而成。
从深圳沿梅观高速转莞深高速在黄江出口转出,共约三十八公里,从东莞黄江
公常路东转北岸路进去三百米左右,有一家极其普通的电子厂。二OOO 年我曾经在
那里工作过一年,该厂属于台资,一栋三层楼的厂房,两栋八层高的宿舍,围成了
一个北京四合院样式。这是珠三角一带比较典型的电子厂,宿舍面积五倍于厂房,
间接表明了它是一个劳动密集型的工厂。厂房上嵌着一块工厂钢字招牌:QB(隐名),
QB厂主要生产接插件,规模小,两三百人左右,组织架构也相对简单。总经理是台
湾人。副理是贵州人,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士,管人颇为严厉。它的主要客户就是台
商,其中就有富士康的业务往来。二OO八年金融风暴时我路过黄江,特意去看了这
家往昔的工厂。工厂还在,生疼的阳光依旧照着泛旧的厂房以及泛旧的招牌,唯一
的变化是,员工都换了,我一个也不认识。周围曾经的空地上起了更多的厂房,迁
来了五金厂、塑胶厂、鞋材厂和别的电子厂,同时对面原有的两家工厂不在了,换
成了别的工厂。中午下了班,QB厂涌出来一波下班潮,员工们身上的工衣没有变,
还是当初那个黄色T 恤衫。我问一个不认识的工友:最近厂里生产忙吗?她答道:
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定要搬厂。我一愣,这个厂最初是在深圳建厂,为了降低人工
成本,两年后搬到了东莞,难道还要搬?我问:要搬到哪里去啊?她不耐烦地说:
谁知道!
在密集型劳动中,手工操作仍然占了很大的比例。烙铁就是电子厂最常见的工
具。我记得在一个电子厂做储干时,必须在生产线每个工位上学习几天,股长首先
将我安排在焊锡工位上拿烙铁。坐在工位上,拿着锡线,在高温的烙铁下,一个女
工教我如何焊,如何识别虚焊假焊。锡线在烙铁头上熔成一滴滴,我将漆包线的线
芯接在零件上,让锡滴冷却,银白色的锡液像一滴泪珠,不听话,在手指间慌乱滚
动,此时需要用指甲挡住那滴锡点,女工让我蘸一点黄色助焊膏,将烙铁头用砂纸
打磨光滑。至今我还记得工位上的她们,大拇指的指甲盖被熔化的锡点灼得黄黄的,
每个人都是留着长长的指甲盖。现在有波峰焊,自动化程度再高,焊锡这道工序总
是离不开人工。拿烙铁的工位,因为接触有害气体,又稍有些技术含量,这个工种
通常有一些岗位津贴,每月会多发几十块钱。有些女孩子在焊锡中皮肤过敏,脸上
长痘痘。休息两天,痘痘就自然消失。焊锡产生的烟雾,毒性不小,比较正规的工
厂,通常在旁边设一个吸烟的排气管。=OO 二年欧盟颁布了RoHS指令,对于锡的铅
含量有一些强制性规定。RoHS指令是贸易保护主义的产物,同样也是环境保护主义
的产物,它对电子消费品生产过程提出了有害物质控制的要求。
在电子厂,除了焊锡,还有一个常用词汇,就是SMT ,汉译是电子表面贴片技
术。它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可以是技术,也可以是生产流程。作为SMT ,
一个电子零部件,上面可能有成百上千的零件。通过流水拉上一双双女工的手,最
终变成一个半成品。在SMT 这道工序或这个车间里,流水拉的概念显得更为贴切和
流畅。流水拉上,零件一件件聚在一起,然后经过FQC 终检,入仓,又通过一辆辆
货柜送到客户的工厂,半成品又在客户的流水拉上转一圈,这条产业链或物流链,
经过货柜和流水拉、公路或码头,你会蓦然发觉,整个经济社会都是一条流水拉,
我们都在流水拉的旁边忙忙碌碌。
电子厂除了SMT 之外,手工还是占了主导地位。这是一个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
场所。而在这个场所,又存在一个有趣的现象。《西游记》里有个女儿国,电子厂
也是一个“女儿国”。流水拉上所有的作业员,都是女工。操作工是女孩,QC员是
女孩,物料员是女孩,技术员、助拉、拉长都是女孩。可以说,电子厂是女孩子的
代名词。在这样的女儿国里,青春变成了一道纯粹的风景。在流水拉下埋头做事时,
工作服里那裹不住的青春,仿佛工业齿轮缝隙里的花瓣。
过去人生四喜之一:他乡遇故知。说明那时交通不发达,人口很少流动,能在
遥远的他乡碰见老乡和熟人,那自然是不得了的惊喜。在今天的广东庞大的民工潮
中,他乡遇故知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由于异乡故知的频频相遇,自然衍生出“同
乡会”。网站论坛上也相应开辟了“湖南人在深圳”、“四川人在广东”之类的版
块。
在外面碰到任何地方的人,均可以通称为老乡。一句“老乡,你好”,距离就
拉近了。“老乡”,这个词是一个通用的飞词,就好比湖南麻将里的“王牌”,有
的地方叫做“鬼牌”,可以任意代替其他牌。从二OOO 年出来,最开始的几年我都
是和老乡在一起。记得来广东第一个夜晚就住在一个老乡那里。我并不认识他,他
是老乡的一个老乡。第二个夜晚我又住在另一个老乡那里。在最窘迫的时候,我住
过老乡的垃圾屋。最奇妙的是,还住过一个女老乡的女生宿舍。当然也帮过一些老
乡,在底层的打工生活,每个人生活都不可避免会遇到困难,这时“老乡”就成了
一个“保险基金”,大家都往里投入感情和付出,急需时就偶尔支付一点。有人感
受过老乡的好处,还感受过其坏处。后来有人说:老乡老乡,背后一枪;见你不死,
又是一枪。当然打枪不打枪与老乡无关,这还是人性的关系。
每年春节回到故土时,在小镇的街上遇见曾经在外相遇的老乡,在广东时,大
家都很热情,握住各自的手说:“哎呀,小明!”“呀,野鬼!”“这不是军军嘛!”
“是啊,建军你也来广东了?”在异乡的土地,我们似乎找到了一盆家乡盆景,大
家共同的方言聚在一起,拢成一片故乡的云。“好久不见了,在这地方遇见你。你
在哪个厂上班?”在家乡又相遇了,大家只是淡淡地点头:“回来啦。”然后分别
钻人人群里不见了,老乡在这里失灵了。只有离开赖以生存的故土,大家才需要用
这个词取暖。
老乡是一个出门在外的生词,一双漂泊异乡的布鞋,一顶土祠或公社时期的破
草帽,一粒临时抵御乡愁的安定。但是这个生词永远回不了家,这双布鞋已经走在
千里之外的路上,至于这顶破草帽是否挡住了他乡的风雨呢?如今人们对这粒安定
也产生了更多的抗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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