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班准时出门,
碰见准时的同事。
大家准时“嗨一”
指纹卡会说“谢谢”!
八点准时开会,
迟到罚款二十。
大家准时低头,
问题准时汇报。
出错货,上班睡觉,
不良率像房价一样居高。
批评准时结束,
有时也会延长。
晚上准时回家,
新闻准时联播。
世界准时在爆炸,
就像我定的闹钟。
哥本哈根发出了邀请,
首脑们将准时出席。
准时上床睡觉,
情人在梦里等我。
她紧紧地抱着我撒娇:
记得下次绝不可迟到。
食堂,一只悬在工厂的腹腔里集体主义的胃。在这只集体主义的胃里,规矩也
在运行。吃饭,被按照不同的级别分成了A 餐、B 餐和C 餐,对应高层管理员、一
般管理员和普通员工。可谓吃什么饭,干什么活。老板吃小灶,员工吃大锅饭。吃
饭要吃出规矩来,穿衣要穿出身份来。大家吃的不是饭,是规矩;穿的不是衣服,
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多了又成王八蛋,如何是好呢?有些人痛恨规矩,
只是因为他个人处于规矩的劣势位置,当他是规矩的受益方时,是否也反对规矩呢?
扯远了,再回到吃饭这件事上。有一次公司请来一个培训老师讲课,我领着这
位老师去食堂吃饭,他随我端了餐具,打好饭菜坐在食堂里,瞅了一眼单独一桌的
高层领导,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我问他,这饭菜感觉怎么样?老师笑呵呵地说
:这样挺好,这样挺好,别整得大家你一拨我一拨,仿佛是特权阶层似的,我就喜
欢吃这个饭。我原来做过总经理,就喜欢和员工坐在一块吃饭。他的嗓门大,有意
地调高音量让声音传到领导的耳朵里——“别整得大家你一拨我一拨,仿佛是特权
阶层似的。”
为了分流,开饭分成几个不同的时间段。在排队的拥挤里,食堂的大师傅,他
手里的铁勺成了我们生活中权力最大的一柄指挥棒。在多种菜式中,员工们可以选
择,但是打多少的权力就掌握在那只被油渍磨得发光的铁勺上。在曾经的饥饿年代,
厨师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职业。打工的生活也是一样,谁和厨师走得近,谁就和鸡翅
美味走得近。
饭菜在集体食堂的厨师眼里叫“食物”,食物这个词更具有物的特性,在批量
采购、大量操作中,大米、肉类、蔬菜不再是“粮食”或“食品”,而是生产过程
中的原料。这些原料在食堂里被制成了半成品,最终进入我们的肠胃机器里变成了
成品。集体主义的饭菜也就没有DIY 那么精致和个性。
更糟糕的是夜班人员,他们吃的是白班的残羹冷炙,牢骚不少。有的员工抱怨,
肚子也填不饱,哪有力气干活!铲煤烧炉的工友丢了铁铲捂着肚子说,饿啊!我没
办法干。主管横着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透视他的肠胃,然后不得不去超市里买来一
条面包递给他:“填吧,填饱些。”
当“吃”这个字变成“填”时,吃饭不再是享用,而是一项填窟窿的劳动。员
工们不断投诉,经过几次改善,伙食还是老样。老板对老总说,每月投入这么多钱,
还倒贴了不少。老总对管后勤的主管说,就是炒差了,让食堂炒菜炒好些,别浪费
了好材料。厨师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千多号人,就这么点钱,谁能炒出好菜
谁是食神下凡。
好了,好吃不好吃,这个我就不要求了。关键是卫生——老总给出了最后的底
线。
对于卫生,同事们就拿饭菜里的“小强”(蟑螂)给予反驳。有的同事对着
“小强”拍照,并报告领导。最糟糕的是中毒。我亲自遭遇过两起食物中毒,在沙
井一家五金塑胶厂,吃A 餐的同事,午餐过后不久便上吐下泻,全跑到医院里吊盐
水。不知是谁给《晶报》记者打电话,第二天公司的名字就登上报纸做了一回免费
广告。第二次是在石岩某塑胶公司,也是吃A 餐的同事约有一半以上的人员集体中
毒,于是公司里决定每次由各部派人轮流检查食堂。
关于集体食堂的种种矛盾,成了打工生活中最尴尬也最怪味的记忆。假若说食
堂是我们集体主义的胃,那么这只胃在我们的饮食生涯里老是犯病,犯的也是老毛
病。
也有美好的回忆——当传统佳节来了,食堂就忙着额外加炒一些好菜。老远就
能闻到令人垂涎的香味。领到了这些加餐,工友们也就闻到了节日的味道。效益好
的企业每周固定给员工加餐,天天下班时还发一个苹果或梨子。小小的一只苹果握
在手心,带着被传递的体温。端午节发粽子,中秋节发月饼,盘中还要加鸡腿。春
节嘛,自己解决,春节食堂通常也跟着放了假。谁还在食堂掌勺做饭?好的企业请
员工到酒店里吃一顿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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