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辞工按照工厂人事流程应该放在本词典的最后,在流动的工厂里除了老板,没
有人会避开这个最终的词语。每个人在心底都琢磨和想象着离开工厂时的短暂轻松
和失落。选择辞工有主动和被动两类,包括:自离、辞职、辞退。自离就是自动离
职,也意味着自动放弃了员工在工厂的一切权利,包括工资和福利。辞职就是炒老
板鱿鱼,而辞退是一个被动句式——被老板炒鱿鱼。在“被”字流行的今天,这是
一个真正的被动。
选择自离方式的人,多半是迫不得已。在某些工厂或黑厂里,所谓进来容易出
去难,往往只有选择自离。一般的工厂扣押着工人的工资,在二OOO 年以前还会扣
留证件,以各类理由拒绝员工辞工。现在仍然存在辞工难的现象。对于员工来说,
只有两种选择:辞退或自离。
我第一次在工厂里就是被辞退的。在那个台资电线厂里,工人只是一个工具,
搬运工也只是一个会活动的搬运工具。一个工厂最悲哀的地方不在于老板的利欲熏
心,而在于打工阶层内部也构成畸形的等级差异——并非底层就是纯粹的善良,压
迫和凌辱也来自于同类的丛林法则。经过四个月的工作,我厌倦并厌恶这里的环境,
选择离开——向制造课长提交辞工单。制造课长抬起眼睛说:“为什么辞工?”
“身体不行了,受不了这个环境。”事实上他也知道我与副课长闹了矛盾。
“小伙子身体棒棒的,哪里不行了?你不是过了试用期了吗?”为了个人的绝
对领导,这位湖北人也需要下面的员工与副课长闹点矛盾。
“但是……”
“回去好好干吧。再说在这里没有人能够辞工。”
我折回自己的岗位。有些同事围过来问,情况如何啊?我摇了摇头。旁边有一
个河南籍老搬运工就出主意:“在这个公司我还没有看到有人辞过工。你要走,只
有自离,损失一个月的工资。”
两周后的一天上午,打卷机飞速地旋转着转盘,就像高速路上的车轮,我正全
力忙着打卷、剪线、打包。速度太快,将打卷机停了一下,导致后面堆了电线。副
课长跑来对我骂了一句。我乜了他一眼。这个蔑视的眼神将副课长刺激成了一只唠
叨的乌鸦。“我操!”我一声吼叫不再忍受他无休止的辱骂。他怔呆了一会儿,又
举起拳头朝我捶来,我一时气极抄起机台上的大扳手向他砸去——我已经全然进入
了战争状态。周围的同事纷纷抱住我们,将我们扯开。这一幕正好让正在参观的日
本客户观赏到,不错的中国格斗嘛。台湾经理事后也亲自来过问我打架的情况。
在那次打架中副课长虽然没有受伤,但一周后他就找了一个借口将我辞退:记
小过两次,罚款两百元,扣掉一百元生产奖。这就是我第一次被辞退的经历。走的
时候,河南的搬运工说,老弟,你终于可以走啦,在这里你是第一个拿了工资走人
的。我疲惫地说,这是“被辞退”,已扣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与上司用行为艺术交谈。这不是一个好聚好散的故事。
后来我翻看《劳动法》知道,辞退员工就不能同时处以罚款。当然在=OOO年的某个
工厂,对于一个员工来说,这些法律只是存在于纸张上,离实际生活还非常遥远。
辞工不是句号,只是另一个漂泊的开端。短暂的停顿或许平衡着急速流动的惯
性,但是更大的流动的可能性打开了向深邃滑行的入口。多年前的一个星夜我坐在
电子厂楼顶上和同事刘大红(化名)聊到了多年以后,严重泄漏的月光像隔壁的电
镀厂正在我们头顶上作业,月色和厂房混合为一体,俯视自己的肉身和道路——我
为自己的挣扎感到悲哀。第二天我就要拖着皮箱离开此地,啤酒瓶吐出它积蓄已久
的泡沫,任由我们痛饮。有些话我埋在多年前,现在已到了“多年后”,我站在站
台上张望下一个“多年后”驶来。
“五金”是一个漂亮的词,一个极有质地感的词。而“五金厂”让人沉重、战
栗,如同一块压胸的巨石使人窒息于黑暗的沉默里。五金是对多种金属的泛称,然
而在五金厂里最常见的是铁。铁是工业和城市的骨骼。对铁的制造加工,通常有冶
炼、铸造、锻打、冲压、切割、焊接和组装。作为工业最重要的元素,铁在工厂间
和产业链上普遍流通和循环,谁也无法避开。
在五金厂,最常见的加工就是冲压。在几吨到几百吨位的冲压机里,这是上模
与下模、铁与铁的相互冲撞。在冲压车间每天都是铁在咣当咣当地吟唱。冲压、攻
牙、溜披锋、打窝钉、碰焊,铁制品在流水线上不断地流动着,经过一双双粘油的
手,最终包装,进入下一个工厂。在这一过程中,工伤也频繁地伴随着工人的劳作。
勤劳的机器和邪恶的机器是铁的两个性格向度。无论哪一道工序,割伤事件是最普
遍的。在工作台上任何不小心都会构成伤害。每次摸着铁,仿佛摸着一道伤口,感
觉那赭红色的锈斑就是凝固的血块。工厂里的铁,与乡村铁匠铺里的铁是完全不同
的铁。铁匠铺里的铁是柔软的、温暖的,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闪着露珠的光芒,是一
个健硕的乡下小伙子。而工厂里的铁是尖锐的、冰冷的,总是和血液混合在一起,
像一位嗜血成性的暴君。
在五金厂里行走,原料是铁,设备是铁,模具是铁,货架是铁,生产指令和纪
律也是铁的。流水拉旁站着的工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也是铁的机器人。走在铁
的世界,冲压车间里的噪声像满空乱飞的绿头苍蝇,整个车间笼罩于巨大的冲压声
里。我们仿佛行走于狂波怒涛之下,听着头顶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响,人们说话必
须要扯着嗓子:“喂!喂!”而听者就摘下耳朵里的海绵耳塞,瞪着双眼侧着头说
:“大声点,大声点。”车间里噪声超过八十五分贝,按照《工业企业噪声卫生标
准》,工作者必须要佩戴耳塞。而耳塞的声衰减量必须要符合GB5893.1. 题外话:
噪声,是一个专业术语。传统叫法是“噪音”,多有诗意的名字。一九八八年由国
家物理学名词审定委员会统一名称为噪声。“噪音”变成“噪声”,这是多么准确
的转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翻阅相关资料,就会发现“噪声”是一个毫无诗意的
名词。
除了噪声,冲压是更大的伤害。传统的冲床,没有安装先进的光电眼等安全装
置,即便是两个开关同时控制,在突发事件中仍产生了大量的工伤。铁在巨力下暴
露出了凶猛的本性,一头饥饿凶残的猛兽,噬断手指或者手掌。在冲床下作业的工
人们,夜班的疲劳成了他们主要的危险源。在午夜瞌睡阵阵袭来时,有些工人在睡
梦中将手指交给了冲床——这个时候,他或许梦到了自己的双手也是产品的一部分。
还有一类伤害是来自于模具,在模具搬运或腾挪时,徒手去搬动,结果模具稍一滑
动,压在地上,手指就断了。发生得很快,断得悄无声息,连断的声音还没有发出
就断了。我曾在二OO七年连续两天里见到了两位工友就这样将手指丢了。
铁啊,它的面目太冷,但是我们又不得不依靠着它。一座高楼耸入云霄,一道
天桥飞越于头顶,我们从甲地旅行到乙地,我们每天做饭切菜,都是铁给了我们支
撑。铁是没有原罪的,我们诅咒它或歌颂它都与铁无关。铁不仅进入我们衣食住行
的各个方面,它也早已进入了我们的血液和骨骼。
我要感谢这些铁。庞大的机器赋予它声音,而我们劳动的双手赋予它生命,用
汗水去喂它,用鲜血去喂它。当受伤时,我们体内的铁与它融为一体。是的,我们
是遥远的近亲,我们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
技术员或扳手扳手= 技术员。这个等式可以在隐喻的世界成立。在工厂基层的
维修工作里,你也会体会到这个等式的含义,我曾在一家电子厂做过一年的机修,
我的厂牌写着:工程部生技组。换一个词就是生产技术员。
我知道,扳手是一件多么诗意的工具,在诗歌中我多次使用到它,我用它拆掉
那些陈旧的比喻和繁冗的句式。当我自悲自弃,不想理会这个世界时,我就用扳手
紧一紧那颗松动的螺丝。手里握住扳手,在面对铁器和世界的时候心中有数了,心
里是如此踏实。我是实实在在地频繁使用它,在工友中间,在女工们的催促下,快
点!快点!她们为了产量不停地催促我动作再快些。在对付机器时,我的扳手表现
出了扳手的样子——飞快地旋动,如一把风扇。但是为了在工具盒里寻找到那把口
径合适的扳手,我不停地翻捡,对,一把合适的扳手能解决适合它的故障。大大小
小的,从M1.5号到M8号,从内六角扳手到外六角扳手、五角扳手、四角扳手、梅花
扳手。在开口扳手里又有死头扳手和活动扳手。我用油腻的手、油乎乎的目光抚摸
这些形形色色的扳手,这是我的伙伴,我的哥们。
在工具的世界里,快速、有效就是最高的道德。用手摸摸它们,它们有序地装
在工具套上或零乱地躺在工具盒里。扳手就是农业劳作中用以收割庄稼的镰刀。尤
其是握住大号的叉扳(有个老师傅喜欢这样称呼外六角扳手),在拧动螺帽时,我
想到了乡下欢快而艰辛的收割。然而扳手也像农具一样,需要打磨和保养。最后扳
手的齿牙慢慢磨圆了、磨坏了,该是它养老或送终的时候啦。一把新的扳手,拿在
手上,感觉有些生,喂,伙计!我会快速地在螺丝孔里旋转,我们会很快磨合在一
起,一只手旋动内六角扳手,从中指到小指定住扳手,拇指和食指旋转了扳手的横
把手。
一台设备坏了,我们侧耳细听它咣咣的声音,或者摸一摸它颤抖的身躯,或拍
一拍它的腹腔,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呢?有些常见的毛病,比如咳嗽、发烧,比如
感冒、皮炎,我们望一眼就知道了。但是有些问题需要一步步摸索和排查。面对庞
大或复杂的机器时,手里有一把最好的利器——扳手。将设备解剖吧,将它拆卸成
一块块、一点点,摘除其中的损坏的零件,安装新的器官。
在这样的机械维修生活里,我又摸索出一个等式:设备= 螺丝+ 弹簧。
螺丝是机器里最卑微也最关键的零件。奇形怪状的机器,连为一个整体的机器,
都被螺丝完成了。复杂的机器,拆,拆吧。装,装吧。任何修理无非是拆掉螺丝再
装上它。在与设备打交道的日子里,螺丝成了我日夜见面的老朋友。《摩登时代》
里的卓别林也患上了这种螺丝幻想症。但是我并没有幻想任何圆点都是螺丝。螺丝
只是机器里无处不在的助词,不,是连词。也不,是标点符号。螺丝构成大工业,
构成世界的存在。因此,每当我路过一家螺丝厂时,我似乎看到了那车间里闪闪发
光的星星。认识螺丝,从很久的革命歌曲里就开始了。只有仔细地进入机械里想想,
才知道这个最简单的东西带给了我们多么不简单的图景。
在解剖设备的过程中,除了螺丝,还有一个重要角色——对,就是弹簧。这又
是一件卑微而不可或缺的零件,为了在运动中复位,确保机械的重复和生产的连续,
弹簧就被安进了机器的活动部位。每天不断地弹动,受压,再弹回,弹簧被赋予了
最坚韧的品质。
它蜷曲着身子睡在机床里,随着工人们作息而作息,在两班倒的工厂里,每天
都在劳动。并不是无休止地弹跳,终有一天,弹簧是会断的,就像我们的脊椎,我
们的关节,有一天它们都会老损,终被废弃。
作为设备工程的技术员,沉浸在机械的强硬世界里,机油是一个温柔的元素。
它磨合和消解着人机摩擦和机与机的摩擦。对于机油的想象,我交给读者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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