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千里之外，哥威逊猎人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加拿大西北领地伊奴维克，
王建男走进以打鱼狩猎为生的弗莱德家中。问起渔猎收获，弗莱德沮丧地对客人说，
因为天气变暖，好久没有猎到北极熊和驯鹿了，只能猎到北极兔一类的小动物。

    “大自然曾经是北极原住民的超市。”弗莱德的老伴儿莎拉·约罗姆说。这位
退休女教师从冰箱里拿出鱼干和干果招待客人，她说，哥威逊人离不开驯鹿、北极
熊、斑海豹、海象、白鲸。食其肉，穿其皮，燃其油，是哥威逊千百年来的文化根
基，现在根基正在动摇。由于冰期短、冰层薄，天然海冰公路没人敢走了，渔猎和
社区间通行困难，家庭渔猎收获大减。她说，这些年夏季突然出现大量蚊子，苔原
上的驯鹿抗不住叮咬就躲进山林。那里没有地衣，它们就跑得更远不再回来，猎取
驯鹿更不容易了。

    在格陵兰西岸的西西缪特，八月中旬的气温高达零上十二摄氏度，已经很少有
人以渔猎为生。山坡上，正在熏鱼箱前忙活的金森告诉王建男，打鱼和熏鱼如今只
是他们的休闲方式。气候环境和社会形态的变化，让格陵兰延绵几千年的渔猎文化
难以为继。

    在与雅各布、弗莱德、金森以及他们的家人唠家常时，王建男意识到，气候的
冷与暖，冰川的进与退，绝非夫子论道那样超然物外，而是已经关系到北极的生命
状态。

    在加拿大的哈德逊湾，岸边的苔原里还不时有北极熊出没。有人戏称它们是
“陌上寻芳”，王建男却轻松不起来。有资料说，随着冰期逐年缩短，海冰加快融
化，北极熊觅食的机会越来越少，因饥饿导致的死亡率会更高。

    北极熊被造物主抛到北极已有二十多万年，在地球上环境最恶劣的地方顽强生
存下来，是北极群兽中的当然“老大”。成年北极熊站起来有两米多高，体重达五
六百公斤，体力惊人，可以“熊”不停蹄地在冰天雪地中疾步行走数日，年行程达
几千公里，每只熊可巡视的冰雪势力范围从五万到三十五万平方公里，还可以每天
在海水中游泳六十多公里。它们能在冰上和海里两栖作战、捕食海豹等，别号“冰
熊”、“海熊”，王建男现在送给它们又一雅号：“岩熊”。

    二〇〇八年八月，在北纬七十四度的德文岛，灰蒙蒙的岩石坡上没有一丝冰雪，
王建男第一次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三只北极熊慢吞吞移步的身影。事后在计算机上放
大的照片显示，那是一母二仔，母熊骨瘦嶙峋，小熊弱不禁风。此后，在德文岛和
巴芬岛，如此北极熊母子共度时艰的场景又多次出现。此外，那站在石滩上遥望零
星海冰的孤熊，躺在悬崖上“夏眠”的饿熊，都让人郁闷不已。

    然而，在德文岛以南一千八百公里的哈德逊湾，饥寒凄凉却似乎和当地的北极
熊无缘。

    在苔原车里，王建男曾与一只北极熊相距不到二十米和平共处了近八十分钟～
—这厢，摄影家和科学家在苔原车里吃汉堡、喝咖啡、拍照；那厢，一只肥胖的北
极熊在苔原湿地上或站立，或困觉，或泡澡。偶尔瞄一下躲在车里的“高级动物”，
不屑一顾，我行我素，旁若无人。

    夏季，在北纬五十八度的哈德逊湾岩滩上，不仅有上百头北极熊漫步，甚至还
出现了大量的新拓展的北极熊洞穴。这个现象，似乎在告诉王建男，这里已经形成
了一种不依赖冰雪的新新熊类——岩熊。这些岩熊几乎个个肥头大耳，乐不思蜀，
全不似它们极地老家的“呆佬熊”坐以待毙，饿得一把骨头架子。

    不去“北漂”寻冰，而是“南下”度暑，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如何解释？

    王建男讨教于苔原车司机，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年七八月间，在哈德逊湾肥
沃的河口，会聚集起两三万头千里迢迢来此繁衍后代的白鲸。不算有病有灾，即使
是百分之一的自然死亡率，也有两三百具白鲸尸体通过海浪转运到岸边，成为“岩
熊”们的天赐食源。

    对比南北两地的“熊况”，王建男猜想，北极熊可能有自己的生态感知系统一
食物链，穷则思变，没吃找吃，饿极了外出逃荒。无论吃什么，填饱肚子才是硬道
理。适者生存。“岩熊”在这里的滩涂上找到了天然大食堂，也就找到了这个种群
的新生路。

    冰多冰少，有人忧，也有人喜。

    为了拍到因纽特人在海上用鱼叉猎鲸的镜头，王建男从阿拉斯加最北部的渔村
巴罗，一路跑到加拿大魁北克省北部大鲸河口的渔村坎基克休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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