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共和国六十五岁华诞假日,我从上海赶往苏州,去寻找一颗子弹。
说来的确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国庆黄金周专程到有天堂美誉的苏州,竟然是为
一睹一颗神秘子弹的真容!
北寺塔、虎丘、寒山寺……在寸土寸金的苏州高新工业园区三香路,步人七千
平方米的苏州革命博物馆这所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终于见到了期待已久的镇
馆之宝——那颗黑与红的经历参半、凝结着特殊历史而又令人憎爱交加的子弹:铁
质弹头被岁月的利齿咬噬得凹凸不平,似在诉说着它与寄居主人的爱恨情仇;深褐
色的斑斑锈迹宛如凝结的陈年旧血,使人油然想起它蛰伏于抗日英雄血肉之躯的年
深日久。
这不是一颗普通的子弹。
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一日,这粒长二点八厘米、底部直径零点七厘米的弹丸,
从由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戴笠网罗特务、流氓、封建把头和反动军官发展起来的
“忠义救国军”的一支步机枪中射出,嵌入十六年后荣膺共和国中将军衔的新四军
部队指挥员刘飞胸中。这颗子弹,伴随和见证了将军从战争时期到和平年代四十五
年的军旅生涯,直至将军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四日谢世方得取出。谁能想到,就是
这颗来自敌人营垒的子弹,竟然引发了红色经典《芦荡火种》和《沙家浜》的创作,
成为我们了解中国革命史的一扇窗口。
一九三七年,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中国共产党摒弃前嫌,同国民党实行了
第二次合作,组建新四军。新四军成立后,虽困难重重,但坚持抗日。一九三九年,
新四军一支队一团担负茅山地区游击战争任务,六团则向东路开进。为防止国民党
顽固派寻找借口破坏东进,一支队司令员陈毅把茅山地区的地方武装编成新六团,
由段焕竞任团长,对外行动使用新四军六团番号,老六团以“江南抗日义勇军”
(简称江抗)名义东进,并成立“江抗”总指挥部。新四军一支队六团对外改称
“江抗”二路,由吴煜兼任司令员。合编后的“江抗”由原“江南抗日义勇军”三
路司令员梅光迪任总指挥,但只挂名,不随军;新四军一支队六团团长叶飞(化名
叶琛),向国民党第三战区请“长假”后任副总指挥,指挥老六团和东路所有部队。
原“江南抗日义勇军”三路副司令员何克希(化名王耑),延安分配来的原红六军
团十八师师长、新四军六团副团长吴煜(化名吴克刚),分别任“江抗”副总指挥
;曾任红十军团第二十师参谋长的新四军六团参谋长、一九三四年在怀玉山掩护方
志敏突围的乔信明(化名汪明)任参谋长;曾任中共苏南特委书记、苏皖区委书记
的吴仲超(化名吴铿)任“江抗”司令部政治委员;原红四方面军独立师政治部主
任、新四军六团政治处主任刘飞,将原名刘松清改为刘清,任“江抗”政治部主任。
刘飞,一九零五年生于湖北黄安(今红安)县贫苦农家,三岁丧父,七岁到地
主家放牛,因不堪凌辱转而给猪贩子做脚夫,不料大病一场背上沉重的高利贷。一
九二三年秋,不满十八岁的刘飞到汉口当茶役,后又到码头扛大包,在社会底层受
尽欺压。
一九二六年十月,北伐军攻克武汉后,刘飞在汉口加入党领导下的夏口工会。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刘飞毅然参加黄麻起义,担任乡、区两级苏维埃主席和赤卫军
二营七连连长。一九三零年一月,刘飞带七连五十余名队员参加中国工农红军。
刘飞个子不高,但力气很大,双手能拧裂胳膊粗的青毛竹;抡起大刀来,四五
十人轮流上阵也不是对手。在汉口,他和工友们一起揪斗码头老板和工头,率先打
死几个朝工人开枪的码头巡捕。刘飞首次参战夜袭平汉路(今北京至汉口路段)上
的杨家寨车站,就挥舞大刀冲在全营最前面,接连砍翻几个国民党兵,受到表扬并
被提升为副班长,还人了党。
刘飞少小失学,起初和其他红军战士一样,连干部都不愿当。为了弥补自己文
化知识上的缺憾,征战中,他以杀敌个数换取文书教的字数。一九三一年三月九日,
在广水东双桥战斗中,刘飞一人砍杀二十多个国民党兵,战后找文书学了二十来个
字。两次反“围剿”中,刘飞继续以杀敌换习字,激励自己不断学习进步。抗日战
争中,组织上专门给政治部配了一名技术书记,一半时间做政治部日常文字工作,
一半时间帮刘飞学文化。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九日,在湖北枣阳解红四方面军总部之围恶战中,连长刘飞
率部再建奇功,战后被提升为营政治委员。此后,刘飞任过团政治处主任、红四军
供给部政治委员,长征中任团政治委员和红四军独立师政治部主任,曾三过若尔盖
草地。
一九三九年五月六日,合编后的“江抗”千余官兵,从武进戴溪桥、洛阳一带
出发,渡过京杭大运河,跨过京沪铁路,进入东路地区,并取得多次胜利。
“江抗”连战皆捷,树起了抗日救国的大旗,为开展统一战线工作创造了十分
有利的局面。刘飞按照上级“发展进步势力,争取中间势力,孤立顽固势力”的指
示,以“江抗”政治部主任的身份,亲自出面同杨筱南、胡肇汉、强学曾、杨忠、
赵北等地方武装头目进行谈判。由于他秉持大义,态度诚恳,言之在理,大大小小
的“草头王”都心悦诚服,表示愿意归顺“江抗”统一指挥,在特定时期有效防止
了他们勾结日伪顽与“江抗”为敌,对壮大“江抗”力量、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起
了重要作用。
一九三九年九月初,“江抗”为执行上级关于开辟澄东,使东路与澄西、丹北
地区连成一片的指示,主力部队回师锡澄地区。九月八日,“江抗”第三路撤回常
熟地区。九月二十一日,“江抗”主力在江苏省江阴县顾山南麓遇到“忠义救国军”
第五、六支队和第十支队残部突然袭击,刘飞率“江抗”二路一部自东向西奋力反
击。部队突人“忠义救国军”前沿阵地后,刘飞随即跃起,带领部队向山上猛冲。
当他挥舞着短枪冲到半山腰时,突然胸部左侧中弹,口鼻蹿血,扑倒在地。警卫员
何彭福和战士小孙哭喊着从地上扶起刘飞,刘飞镇静地问:“背后有没有血?”
何彭福哽咽着说:“没有。”
“没打穿就没事!”刘飞挣扎着起身冲出几步,又一头栽倒在地。
山坳里,何彭福含着泪水用绷带横着给刘飞包扎,但刘飞手臂一动绷带就脱落
了。在刘飞的指导下,何彭福给刘飞做了斜角包扎,后来又去找来一块门板,和卫
生员一起,把他抬到隐蔽处。刘飞问:“我们的部队打上去没有?”
何彭福说:“部队已经占领了山头,敌人被我们打下去了。”
刘飞脸上露出了笑容。
叶飞得知刘飞负伤,火速派“江抗”五路政治处主任张志强把刘飞送往阳澄湖
后方医院。张志强原名郑潮涌,化名“老牛”。当时,从江阴、苏州到常熟须乘船
走水路。“老牛”找来一条八九成新的木船,放好褥垫,安置刘飞躺下,然后和警
卫员何彭福一起,从水上把刘飞送到苏州太平桥伤员转运站。一些人得知子弹是从
刘飞胸部左乳上打进去的,都感到凶多吉少,认为刘飞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江
抗”指挥部甚至通知了部队准备为刘飞开追悼会。但刘飞在伤员转运站经女护理员
包蕴打止痛针和清理瘀血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换乘小船被转送到阳澄湖上的后
方医院。
三天后,“江抗”向西北转移行至江阴徐霞客故里马镇(今霞客镇)湖塘里,
又遭“忠义救国军”侧击。吴焜亲率一个排驱赶敌人,不幸头部中弹。官兵把吴焜
抬到马镇时,他已停止了呼吸。刘飞在后方医院得知吴煜牺牲的噩耗,悲恸万分。
刘飞肺部伤口受到刺激,不由大口吐血。那两天,医护人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江抗”东进五个多月后,十月初,鉴于国民党第三战区不断向新四军施压并
频频挑起战端,为团结抗日,避免与国民党军冲突,以新四军东进部队为主体的
“江南抗日义勇军”主动西撤,向苏北发展。
一九三九年十月初的一个晚上,叶飞率“江抗”转移到武进以西开辟新战场,
在东路雾霭笼罩的阳澄湖畔留下了四十余名伤病员和十多名医护人员。无锡抗联会
根据中共无锡县委的指示,把分散在锡东、锡北等地一批行动不便的重伤员,集中
到茅塘桥、厚桥,再用船送到常熟东乡、横泾地区。中共常熟县委把他们连同原来
分散隐蔽在芦滩、芦荡的伤病员集中起来,安置在阳澄湖畔一个港汊的芦苇丛中。
无人预料到,就是这片芦苇荡,成了后来许多故事的发生地。
刘飞从苏州太平桥转移到常熟县横泾镇,先期进入阳澄湖养伤。和他一起集中
隐蔽在阳澄湖芦苇荡中的伤病员,有夏光、黄烽等十多个红四方面军和闽东红军骨
干,有苏南红十三军革命后裔、汇入“江抗”的东路地区“民抗”的赵阿山和吴有
民,也有一九三四年组织的抗敌后援会地下斗争者。“江抗”政治部主任刘飞,理
所当然成了伤病员的主心骨。
阳澄湖地处江苏省吴县、常熟、昆山三县交界处,湖面纵横数十里,素称鱼米
之乡,是宁沪杭一带久负盛名的阳澄大闸蟹产地。后方医院所在的横泾镇有八百多
年历史,有建于明末清初的著名人文景观毛晋汲古阁,向东与有千年历史的古镇唐
市连接,二者堪称姊妹镇。散落在两镇周围的是弯弯曲曲的河道,共有十八个泾、
三十六个浜、七十二个滃,还有难以计数的荡。此地村庄大都随河道命名。
武汉失守后,国民党在华中敌后留下二十余万人枪。“江抗”西撤时,湖区形
势异常险恶,一夜之间日伪军布下数十个据点,其中,在南天门等地由德国人指导
修筑了一批钢筋水泥结构的永久性工事。日伪军采取软硬兼施的手段迫使地方杂色
武装伪化投降,一些国民党部队溃散后与当地反动武装同流合污,刘飞等隐身在密
匝匝芦苇丛中的伤病员,成为日伪顽匪日夜追捕的对象。为了隐蔽,附近西董家浜
抗日群众同伤病员约法三章:不能生烟火,不能唱歌,不能出港汊。
后方医院既没有固定的病房,也根本不在后方,前后左右都布满了敌人的据点,
在后方医院养伤,好比是阎罗殿里讨生活。刘飞人院后发现,阳澄湖地区港汊星罗、
水网密布,前村后村相望而不可即,没有船只寸步难行。芦苇荡里地形十分复杂,
没有人带路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出不去,颇像《水浒传》里描写的梁山泊。湖上
条件虽然十分艰苦,但却在虎视狼窥的险恶环境中,为伤病员提供了难得的隐身和
养伤之处。新中国成立以后,刘飞在莫干山疗养时曾写过一篇回忆文章,对阳澄湖
上的后方医院做过如下描述:我们经常流动在横泾、陆巷、肖泾、长浜、张家浜、
西董家浜一带,最远的敌伪据点离我们不过一二十里,近的只有几里。情况较好时,
农家的客堂、厨房、牛棚、猪圈是我们的病房,卸下的门板,是我们的床位。情况
不好,就只能常在阳澄湖上漂泊,数叶渔舟,就是我们的一切。刘飞人住后方医院
之初,是在“水上流动病房”——小船上度过的,先后由二十四岁的包蕴和年仅十
六岁的女护理员白山护理。当时,他的伤势十分严重,船上药品奇缺,医护人员又
缺乏治疗经验。刘飞忍着剧烈的疼痛,一声不吭,常常面带笑容鼓励医护人员克服
困难,做好医疗工作。刘飞不怕伤痛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感染和教育了后方医院
工作人员,两名女战士天天用盐水给他冲洗伤口,用凡士林纱布条引流,经精心照
料,一周后,刘飞的伤口不再出血,未发生恶性炎症。刘飞稍能走动,就召集医护
人员讲形势,教育大家坚持革命,不懈奋斗,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给大家以
很大鼓舞。看着刘飞伤口逐渐愈合,颇有成就感的白衣战士自豪地说,我们是恢复
战斗力的劳动者!
阳澄湖上的金秋,绿苇如帐,芦花怒放。伤病员们躺在船舱里,仰望蔚蓝天空
上不时掠过南飞的雁群,耳畔交替响起摇橹的吱呀声、鱼跃出水面的溅击声和受惊
水鸟的啼叫声,却无心欣赏这充满诗情画意的湖上美景。白天借着秋阳虽然可以睡
一会儿,但可恶的铁嘴花蝇在伤病员间飞来飞去,专门乘隙叮伤口,大家只好用芦
苇叶子来包伤口。入夜,湖上的气温低得让人打寒战,大家把稻草垫子盖到重伤员
身上,轻伤员搂在一起,挤在中间的可以凭借相互的体温睡一会儿觉,隔一段时间
就来个里外换班,轮流取暖。有个叫谢锡生的轻伤员从滩外回来,带给每人一节雪
白鲜嫩的芦柴根,一咬一口甜水。闽东的伤病员说,跟福建龙眼差不多;常熟籍的
伤病员赵阿山说,当地人夏天把它当冰淇淋吃。有人主张组织力量到滩外去挖,但
立刻被夏光制止了。芦苇就是帐篷,挖少了岂不暴露自己?赵阿山捉来十几只青壳、
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有人嚷道:“海蟹不如江蟹,江蟹不如河蟹,河蟹不
如溪蟹,溪蟹不如湖蟹!”大家兴致勃勃准备打牙祭,但想到起火违反规定,生食
容易腹泻,只得不情愿地将大闸蟹放生。谢锡生拍着赵阿山肩膀说,等把鬼子打跑
了,我们到你家去,让你老婆烧大闸蟹给大伙儿吃!大伙儿噼里啪啦鼓了一阵掌,
谁知赵阿山却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原来,他的妻子在“江抗”东进之前,就被日本
鬼子残杀了!国恨家仇更激起了伤病员坚守芦荡、抗战到底的决心。赵阿山的身世
遭际,后来触动了作家和剧作家敏感的神经,不但写进了军旅作家崔左夫的纪实文
学作品,而且成为上海人民沪剧团编剧文牧塑造《芦荡火种》中沙七龙形象身世背
景的借鉴。
在芦苇荡中的小渔船上,刘飞躺在门板上,想尽办法了解斗争局势,掌握伤病
员思想,因势利导开展工作。在湖波舐岸的节律中,他想起“江抗”西撤前,党组
织对留守伤病员的殷切嘱托:“把同志们留在这里,并不单单是因为你们身体条件
不行,跟不上主力队伍频繁的流动,更重要的是党需要在东路留下一把火种!”
面对蚊蝇叮咬和伤痛折磨,来自不同营连的伤病员像离群的孤雁,普遍不安心
在芦荡中养伤。有的伤员随着身体逐渐痊愈,也产生了急躁情绪,想早日重返老部
队。刘飞因势利导做伤病员的工作,教育引导大家,养伤既是必须面对的现实,也
是党交给的重要任务,回部队同日伪顽真刀实枪地干精神固然可嘉,但留下来养好
伤,在坚持阳澄湖敌后斗争中巩固苏常太抗日根据地,更有意义,是对革命的更大
贡献。个人的良好愿望最终要服从革命斗争需要,在刘飞耐心疏导下,伤病员的心
结渐渐解开了。
鉴于敌人日夜追捕伤病员并封锁芦苇荡,刘飞把一些轻伤员组织起来担任警戒,
让当地籍贯的伤病员带领大家采摘芦根、菱角和鸡头米,边疏导,边工作,使伤病
员的思想逐步稳定下来。
十几天后,刘飞目睹“江抗”西撤后日伪军的横行无忌,亲身感受群众日夜盼
望“江抗”重返东路的迫切心情,考虑到多数伤病员身体开始康复,便组织大家深
入讨论,正式向上级打报告要求重建“江抗”。金秋十月,“江抗”五路政治部主
任张志强,专程从新四军江南指挥部赶到阳澄湖后方医院,代表陈毅看望刘飞等伤
病员,介绍了当前“江抗”主力首要任务是北上开辟苏北抗日民主根据地,部队马
上就要北上的情况,并捎话给刘飞,陈毅司令员要留守在阳澄湖的伤病员和当地武
装力量组织东路抗日游击武装。不久,陈毅批准了刘飞重建“江抗”的建议。芦荡
火种,终于再次闪烁起了火光。
萧瑟的秋风掠过芦荡,在同日伪周旋中再度隐身湖上的伤病员,更觉饥寒难耐。
作为伤病员中职务最高的领导者,刘飞肩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思绪像波宕的湖水
一样在翻滚。参加革命十三年来,他还从未孤悬敌后,在如此困难和特殊的环境中
同穷凶极恶的敌人周旋和坚持斗争,是他们必须面对的难题。
刘飞深知,以阳澄湖为中心的苏常太抗日根据地,是新四军继开辟茅山抗日根
据地之后,依靠当地党组织和人民群众大力支持,在日伪顽重兵据守、各方势力和
斗争形势犬牙交错的平原水乡,建立的第一个革命根据地。从某种意义上说,“江
抗”西撤后,东路抗日根据地的存亡,系于后方医院几十个伤病员和医护人员身上!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养伤,而且要保证苏常太抗日根据地红旗不倒,始终给人民以希
望和力量!留下来的几十名伤病员,就是坚持敌后斗争和显示存在的革命火种。刘
飞认为,目前,敌我力量悬殊是显而易见的,但权衡力量强弱不仅要看数量,更要
看质量。后方医院的伤病员中,既有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战士,又有一九三
四年十月中央红军长征后,留在南方独立开展艰苦卓绝三年游击战争的闽东红军战
士,还有十几名信仰坚定、不怕牺牲的白衣战士。有这些身经百战、久经考验的革
命火种,有当地党组织的正确领导和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东路地区抗日根据地,
就一定会像尖刀一样,牢牢楔在日伪统治的心脏地带。
刘飞的想法得到了中共江南特委和常熟县委的重视。特委组织部长张英、常熟
县委书记李建模、常熟“民抗”司令员任天石,经常来到刘飞隐蔽的地方,一起研
究如何坚持敌后斗争的问题。一天,他们带来了毛泽东写的《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
问题》油印小册子。刘飞和大家一起学习后,受到很大启发和鼓舞。刘飞想,“江
抗”在的时候,经常截击“扫荡”的敌人,炸毁敌人运兵运粮的船只,并在主要水
道打下明桩暗坝,分段切断,使敌人的水上交通处于肢解瘫痪状态。现在,虽然
“江抗”西撤,但党的组织还在,伤病员这些骨干还在,苏常太抗日根据地还有很
好的群众基础,只要坚持下去,按照党的要求继续为开展敌后游击战争积极创造条
件,就一定会迎来东路抗日根据地再度兴盛的那一天。
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激励刘飞一有空就召集伤病员开会、谈心,鼓励大家
发扬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时期,部队与上级失去联系但官兵矢志不渝对党忠诚的精神,
始终保持高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战胜伤病,早日重返抗日最前线。刘飞身负重
伤仍拼命为党工作的精神,也深深感染和激励着伤病员。为防敌人突袭,刘飞组织
大家制订了应对不同情况的方案,安排轻伤员担任警戒,还口述书信给湖区一些地
方武装头领胡肇汉等人,明以公理,晓以大义,使其避免与“江抗”伤病员为敌,
防止他们和日伪勾结增加伤病员坚守芦荡的压力。刘飞还时刻注意与当地党组织保
持联系,紧紧依靠党和湖区内外的进步群众,做好伤病员掩护和医疗生活保障工作。
但是,嵌进刘飞身体的那颗子弹却致使他伤口恶化,不得不被抬到张家浜救治。
他们刚进村鬼子就来了。几个老乡赶紧拿来白布将刘飞从头到脚裹起来,往河浜抬
去。鬼子上前盘问,老乡说是个死人,抬去安葬,才得以脱险。刘飞刚被放进小船,
鬼子又追来了。老乡迅速撑船离岸,小船箭一般钻进芦苇荡,终于摆脱了敌人的追
捕。
秋雨连绵,湖水暴涨,芦苇荡中少有立足之地。到十月中旬,少数重伤病员不
治牺牲后,又零星转来了一些新的伤病员。入夜,患难与共的战友们手拉着手,不
敢打盹儿。但清晨发现,有个伤病员还是被湖水冲走了,也不知姓甚名谁。艰苦的
环境加剧了一些伤病员思想的波动,有的提出要找大部队去,不愿憋在这里受窝囊
气。刘飞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赶快恢复和健全党的组织。根据他的指示,知
识分子家庭出身、因严重腹泻人院的六团作战参谋夏光,召集全体伤病员开会,登
记了与会的三十六人的姓名和经历,并安排伤势较轻者放哨。会上有人还提议,以
伤病员为主体,组建“江南抗日义勇军留守总队”,由已基本康复的夏光担任队长。
夏光笑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何时能走出芦苇滩,就立一个番号。此后,陆续又
有一些伤病员进入阳澄湖芦苇荡中的后方医院,前后有上百人之多。但由于当事人
后来所撰的回忆录,都浓墨重彩地对三十六个伤病员做过描述,夏光受刘飞委托在
芦苇荡举行的这次会议,遂成为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成为文学家和各路笔杆子构筑
经典、演绎历史的上佳素材,并永远镌刻在中国革命的光荣史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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