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三九年深秋的一天,常熟董家浜西南梅村东来茶馆,来了一位面孔清瘦的
中年茶客。他径直坐到一张临窗的桌前,冲着茶馆老板悠闲地喊一声:“雨前茶,
来一壶!”
“雨前茶来喽!”随着一声娴熟的应答,那个被唤作胡广兴的老板端起一壶雨
前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中年茶客桌前,一双机灵的眼睛扫视四周,边布茶边朗声
唱起了茶歌:“饭后茶消食,酒后茶解醉;午茶能提神,晚茶难入睡;空腹饮茶使
人心慌,过量饮茶令人清瘦;淡味茶清香养神,隔夜茶勿要入口;滚烫茶伤胃,慢
饮茶无愁……”
中年茶客在茶馆小坐片刻后,趁付茶钱之机小声向老板胡广兴交代:“两天内
把‘蚂蚁爬,劈里扑’(常熟境内小商贩的一句缩脚韵,意为蚂蚁爬山,劈里扑落,
山谐音三,落谐音六,‘三六’即中共常熟县委给伤病员的临时代号)全部转移到
湖西,否则他们都会饿死!”这位神秘的中年茶客,就是负责安置和救护伤病员的
中共常熟县委委员、原常熟“民抗”司令员任天石。
原来,坐落在阳澄湖畔的东来茶馆,是中共常熟县委设立的一个秘密交通站。
老板胡广兴是中共党员,以经商作掩护,做党的秘密交通员工作。刚才胡广兴唱的
茶歌,是向县委领导任天石汇报工作。
翌日日落时分,董家浜湾汊里,一只无篷小船忽然离岸而去。巡逻的鬼子和汉
奸连声喝问,堤下有人答:“起风哉,绳子断了!”鬼子要村民下湖把船拉回来,
早已潜在人群中的胡广兴跳下水去,游不到十丈远就双手乱舞,濒于灭顶,在大呼
小叫救命声中,被乡亲们拉上岸来。被蒙骗的日本鬼子和汉奸气呼呼走开后,已漂
远的小船下忽然冒出一个人,驾船飞快驶入湖心芦苇荡,连夜把三十多个伤病员转
移到湖西张家浜。这个靠一根芦苇管潜水托船到湖心,趁天黑驾小船进芦苇荡连夜
转移伤病员的小伙子,就是东来茶馆老板胡广兴的侄子胡小龙。
东来茶馆老板胡广兴,是后来担任中共常熟县委书记并领导新四军伤病员的任
天石少年时的同学。在“江抗”主力西撤、伤病员苦守芦荡和湖浜村落、东路根据
地建设处于低潮的困难时期,胡广兴凭借熟悉当地地形和敌、我、友情况的优势,
与侄子胡小龙一道,机智勇敢地担负地下联络工作,给伤病员传送上级指示和重要
情报,帮助转运物资药品,危急关头设法使伤病员脱离险境。阳澄湖畔的东来茶馆,
成为东路地区党向伤病员及抗日武装和人民群众传达指示的一处驿站,成为鼓舞军
民在困境中战胜日伪顽的希望所在,其贡献颇为新四军伤病员和当地群众赞许。尤
其是在日寇封锁芦苇荡妄图困死伤病员的紧急情况下,胡广兴和胡小龙叔侄俩冒着
生命危险巧演双簧,计送小船,由胡小龙潜入水中,巧妙避开敌伪盘查,以手托船
驶入芦苇荡,帮助伤病员迅速跳出日寇的封锁圈,在东路地区抗日斗争史册上,留
下了精彩而神奇的一笔。但胡广兴有着鲜为人知的苦恼:入党前,他娶有两个妻子,
入党后,一夫两妻的家庭现状,与党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纪律规定明显抵牾。党组织
已经对他提出了这个问题,要求他妥善做出处理。年长的妻子已结婚多年,他从感
情和为人道德上不忍与其离异;年小的妻子善解人意,和他感情甚笃,胡广兴更下
不了决心与她各奔东西。胡广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矛盾和纠结之中。
痛苦抉择后,无法解脱家庭矛盾的胡广兴,最终决定离乡去上海做生意。崔左
夫写于一九五七年的纪实文学《血染着的姓名》一文有所记载,胡广兴是在不能摆
脱既有婚姻束缚又无法面对党的纪律规定的情况下,无奈退党后去上海的。临走时,
他对中共常熟县委书记任天石说:“我瘦马负重,只能走到这里了。我到上海后做
点儿正经生意,绝不会做一件不利于共产党的事情,我相信抗战必胜。”
这稿剧本写的春来茶馆男老板,就是以当年董家浜西南梅村东来茶馆老板胡广
兴为原型的。看了剧本,陈荣兰提议说,沪剧是以旦角戏为主的,戏里的男角太多,
不利于充分发挥沪剧剧种特色,削弱了戏的观赏性,是否可以把茶馆老板改为老板
娘,这样可以增添很多戏,情节也会更加曲折生动。她还建议,剧中的老板娘,由
沪剧团的当家名旦丁是娥饰演。
丁是娥原名潘咏华,浙江湖州马腰镇人,一九二三年出生于上海虹口虬江桥畔
外婆家,九岁从师学艺,是全国著名沪剧演员,花旦、正旦、老旦样样俱工,在长
期的艺术创造中形成了以瑰丽多变为特色的丁派风格。一九五二年,丁是娥在首届
全国戏曲观摩大会上,因饰演《罗汉钱》中的小飞娥,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
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文牧当然知道,从小生长在上海又在部队演了那么多年戏的陈
荣兰,确实深得戏剧之三昧,按她的意见调整,把茶馆男老板改为老板娘,由丁是
娥来演这个角色,戏肯定更有看头。文牧与陈荣兰经深入讨论和缜密思考,一致感
到把剧中的男老板换成老板娘,既是剧情所需,也有坚实的历史文化根基。
阳澄湖是著名的鱼米之乡,人口稠密,村头街尾都有茶馆。当年,离伤病员隐
蔽的芦苇荡不远处。还有董家浜的涵芬阁茶馆、白泥滃的陆家茶馆,都是新四军的
交通站。经营茶馆的关林嫂和陆二嫂,丈夫因参加共产党和抗日武装斗争,先后牺
牲在故乡土地上。当年新“江抗”成立后,受命主持东路地区党政军全面工作并担
任“江抗”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谭震林,就曾得到过涵芬阁茶馆的掩护帮助。一九
八二年五月二十日,谭震林旧地重游,来到阳澄湖畔的董家浜,见到尚健在的关林
嫂,动情地说:“常熟有许许多多阿庆嫂,关林嫂不也是一个嘛!”当年,这些史
料虽未进入刘飞和崔左夫的作品,但仍不失为上海人民沪剧团创演的重要历史背景
和艺术构思的依托,也为阿庆嫂的人物原型提供了新的可能。
英雄所见略同的文牧和陈荣兰一拍即合,在剧中设置了阿庆嫂这一人物,并相
应增加了在幕后“跑单帮”的阿庆。这毕竟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改动。随着老板
娘的出现,全剧的人物关系都需要重新构思和布局。文牧和陈荣兰在调整人物关系
中,逐一解决了三对矛盾。
其一,兵荒马乱的年月,店主夫妻同在,老板娘总不能抢在老板前面去同胡传
奎、刁德一等人打交道,必须把老板打发走;但老板走后,只剩年纪不大的老板娘,
“忠义救国军”的胡司令、刘副官,还有顽劣的天子九等人会不会对她动邪念?因
此,必须把老板娘与胡传奎的关系摆得更亲近和合理些。崔左夫《血染着的姓名》
中有在水塘边洗衣的女护士蒋淑芳,用被单遮住蹲在水边桥下的伤病员叶诚忠的细
节。文牧移花接木,设计了一个当年胡传奎遇日本鬼子追击时,阿庆嫂曾急中生智
把他藏在水缸里的情节,这样既有利于表现阿庆嫂机智应变的性格特征,又可以为
“讲义气、知感恩”的胡传奎成为“挡风的墙”做好铺垫。既然阿庆嫂同胡司令有
生死之谊,凭借胡的势力,别人也就不敢动她的坏脑筋了,同时,也有利于阿庆嫂
对付刁德一。
其二,茶馆里只有一个老板娘,身边又有一个成年的侄子胡小龙,少妇和男囝
住在一起很不妥当。于是,文牧将胡小龙改成沙七龙,另添一个妈妈沙老太,把崔
左夫《血染着的姓名》中伤病员赵阿山的身世融入沙七龙身上,沙家成为新四军家
属,沙氏母子成为阿庆嫂的得力助手。文牧还把常熟人民支援、掩护伤病员的事迹,
有选择地移接到阿庆嫂的戏里去,使剧情更加饱满和引人。
其三,阿庆嫂与胡传奎和刁德一“智斗”一场戏能否真实可信和立得住,关键
是阿庆嫂必须知己知彼,熟悉当地情况和敌人内部矛盾,同时还要胆大心细,谋胜
一筹。文牧在创作中注意把握一点,即阿庆嫂的智慧,主要不在于耍什么花招,而
是在于善于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来保存自己。剧中的阿庆嫂不仅对变化着的敌我情
况了如指掌,而且善于及时观察分析瞬息万变的情况并做出判断,因而总能料事在
先、因敌而动,把斗争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文牧起初给阿庆嫂起名阿兴嫂,取东来茶馆老板胡广兴名的“兴”字。后来觉
得“兴”字音显得平,名字中间的字应响亮、有力,于是把“兴”字改成“庆”字。
至此,沪剧《芦荡火种》自纪实文学和回忆史料激发生活积淀,到形成故事梗
概和剧本初稿,再到着眼舞台和艺术效果进行调整修改和升华,完成了对历史史实
和人物原型的第一次超越。
戏剧的主要情节,由新四军伤病员在艰难困苦中隐蔽在芦苇荡坚持与敌斗争,
变为阿庆嫂为掩护新四军伤病员,与敌人斗智斗勇的传奇故事。剧中主要人物阿庆
嫂为我党地下联络员,郭建光成为新四军指导员,胡传奎是有抗日倾向的地方武装
头领。为便于舞台表演和使戏剧整体更为紧凑,陈荣兰和文牧将剧中三十六个伤病
员减为十八个。所有人物生活原生态痕迹都进一步淡化,使艺术虚构成分得到强化,
剧本的戏剧性明显增强。
一九六零年五六月间,热心的刘飞又安排《芦荡火种》剧组六十余人,到五十
九师有关部队下连当兵,体验生活。陈荣兰率领剧组来到三十六个伤病员起家的原
型部队,演职人员们一下子就被这支部队的传奇经历和火热生活吸引住了。恰逢驻
杨家牌楼的师警侦连去余杭农场劳动,剧组男女演员大部分住在了警侦连,邵滨孙
等主要演员还到一七五团代职。剧组边向解放军学习,体验军营生活,边修改排练
《芦荡火种》,在追寻历史中感受官兵战斗情怀,最大限度地变艺人演兵为兵演兵。
那时正是共和国遭遇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馑年月,演员们全身心投入,与部队官
兵同甘共苦,有模有样地下连当起了兵。饰演刁德一的邵滨孙,大概因为在《金黛
莱》《战士在故乡》等剧目中饰演过部队领导,这会儿正儿八经地代理起了一七五
团三营副营长,他和战士们一起吃山芋藤饭、抽山芋藤烟,每天还和战士们一起出
操跑步。其他演员在训练中也像战士们一样摸爬滚打,操枪打靶,有的衣裤都磨破
了,军人服务社供应的解放鞋和针线包,很快被演员们抢购一空。青年演员还踊跃
到附近的芦苇荡野营露宿,亲身体验新四军伤病员当年在芦苇荡坚持斗争的革命精
神。在跟班训练和不误戏剧排练的前提下,演职员们还热情为解放军服务,每天早
晨起床号吹响后,趁连队官兵在操场集合之际,总有一些演员争前恐后奔向战士寝
室收集衣被鞋袜,洗净补好晒干。那段时间,营区大礼堂夜夜灯火通明,剧组不是
排练《芦荡火种》,就是演出沪剧传统名剧《罗汉钱》《阿必大》《杨乃武与小白
菜》和现代戏《鸡毛飞上天》,场场博得满堂喝彩。
一个月下来,剧组获得了排练与体验军营生活双丰收,邵滨孙等人还被部队评
为“五好战士”,获得了纪念章和证书。当时五十九师有四个建制团,部队官兵亲
切地把上海人民沪剧团称为“五十九师第五团”,剧团团长自然为团长,书记为政
治委员,剧组被誉为“部队文工团”。剧组离开营区时,部队敲锣打鼓列队欢送,
演职员们乘坐的车刚一开动,战士们就紧随其后挥泪道别,于是,剧组人员情不自
禁下车与战士握手拥抱,如此送送停停足有三四回,剧组与官兵依依不舍,难分难
别。有了这段经历,演员们在思想感情和气质、演技上,有了很大长进,与各自饰
演的角色对上了号,尤其是饰演新四军更有精气神。
丁是娥事后深有感触地说:“只有坚持不断地深入生活,十分注意找寻自己与
英雄人物的思想差距,才能找到、找准自己与所创作或所扮演的新人物的差距,才
能正确地、有深度地塑造新人物。”
对于不熟悉军营官兵的编剧文牧来说,下到有着“江抗”光荣传统的部队体验
生活,收益是全方位和长远的。从刻意创作叫好又叫座的抗日传奇剧,到开始运用
我党抗日斗争的战略策略思想,来观照透视东进作战我与日伪顽跌宕起伏的斗争,
文牧的创作视野开始走出芦苇荡,创作中自觉将芦苇荡与全国抗日大战场联系在一
起,大大深化了剧作的主题。再加上文牧一向善于广征博采,充分听取各方面意见
择善而从,从军营返回上海后,对剧本进行再次修改提高就显得顺手多了。
为了使演员们直观真切地感受阳澄湖芦苇荡奇特而又艰苦的斗争生活,为准确
把握剧中角色心理和一招一式奠定坚实生活基础,陈荣兰专门带领剧组演职人员。
到新四军伤病员战斗过的常熟横泾乡采风和体验生活,演员们穿巡芦荡,泛舟湖上,
在水天交融中感受创作意境。
如今的常熟市沙家浜革命传统教育馆中,陈列着当年上海人民沪剧团党总支书
记、副团长陈荣兰,率领《芦荡火种》剧组人员在阳澄湖芦苇荡中采风和生活的一
组照片:一张是,陈荣兰手抓船舷,半身浸在湖水里,在浪遏飞舟中体验当年伤病
员水上坚守的艰辛;另一张是,上海人民沪剧团演员行进在湖畔芦苇丛中,这张照
片也留下了陈荣兰的倩影——时年二十九岁的陈荣兰风姿绰约,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饱经炮火硝烟洗礼的战地艺术家气质呼之欲出。
走在阳澄湖畔崎岖泥泞的水乡小径上,在东方大都市饱受海派文化濡染而对湖
区生活十分陌生的演员们,感觉自己不仅开始置身于剧中角色生活的环境,而且已
经开始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并逐渐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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