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隆肯是缅甸北部克钦邦一个偏僻的地方,也叫隆肯寨。这里距克钦邦首府密支
那一百三十六公里,距勐拱一百零二公里,距中国腾冲三百六十公里。
杨毓荪和陪他前来的一位云南保山的伙伴,在这里已经被折腾五天五夜了。折
腾人的不是每夜叮咬他们的蚊虫,不是那不争气的肚子——到隆肯第二天杨毓荪就
拉肚子,还有那些总能遇见的不怀好意的军人。这一切,虽然让人烦恼,但较之他
们即将要做出的一项抉择,可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折腾他们的是一块石头。
面对这块只有十一公斤重的石头,几天来杨毓荪睡不安寝,食不甘味。这块石
头外形非常像一只枕头,只是个头比普通的枕头小一些,形状略显扁平,中间微凹,
两头鼓起。中国农村乡下,就有人选择这样的石头枕在头下睡觉。当然杨毓荪可不
是为了挑选一块石枕跑到这里来的,他在押宝,他要玩一把赌石!
这是一块翡翠毛石。
出售这块赌石的是一家小店,老板是个罗锅。杨毓荪和他的伙伴是神差鬼使来
到隆肯,又来到这个小店的。此番缅甸之行,他们的目的地本来是勐拱,勐拱既是
翡翠的产地,又是翡翠毛石的中转集散地,素有“玉石之乡”的美名。这里店铺林
立、商贾云集,玉石生意异常火爆,特别是到了秋冬时节的旱季,挖玉的、买卖玉
石的、经营玉石运输的,各色各样的生意人,将勐拱闹腾得像一锅滚水。但杨毓荪
和他的伙伴却发现,这里翡翠价格并不便宜,曾看过几块赌料,不光没有把握,风
险太大,而且价格也杀不下来。泡了几天,眼看一无斩获,杨毓荪的保山伙伴突然
提议到隆肯走一趟。隆肯有翡翠最优质的矿区,缅甸国有宝石企业勘查和开采总部
便设在隆肯,因为地处偏僻,交通条件不好,去那里的人远比到勐拱的人少。杨毓
荪不甘心两手空空打道回府,脑子一热,好,就去隆肯撞把大运!
这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情,其时由于缅甸国内时局动荡,勐拱到隆肯虽
说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却充满风险。伙伴请勐拱的朋友找一位在军方供职的人
照应他们,坐了军方一辆中国造212 破吉普,一路经过重重哨卡的盘查,才到了隆
肯。
隆肯的翡翠毛石并不比勐拱便宜多少,但这里买主相对少些,少了勐拱市场那
种甚嚣尘上的喧闹和嘈杂,可以从容不迫地挑选石头,做生意的老板也似乎比勐拱
老板实在些。头一天,两人街上转了一圈,去了不少店铺,还看了两家囤积毛石的
仓库。杨毓荪入行时间不长,全凭保山伙伴掌眼。这位伙伴年龄不大,三十岁不到,
但在翡翠行里已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算是个玩赌石的老手了。“石枕头”是他们在
一家背街小店发现的,说来有趣,隆肯厕所很少,街上行人想方便了,随便找个僻
静处,对着一堵墙或一棵树就能解决问题。这天在街上两人都想方便,便入乡随俗,
找了个僻静处,对着墙角办完事,反身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有家玉石小店,顺便走
了进去。小店货架上地上堆满了石头,另外有个铁皮柜子,柜子半开着,里边展示
着几块黑的黄的赌货,“石枕头”就在其中。
翡翠砾石在开采出来时,被一层风化皮包裹着,看不见内里的情状,就像西瓜
隔着皮看不见里边的瓤一样。赌石,实际上就是赌翡翠原石里玉质的种水和色泽的
好坏。
起初他们并未对“石枕头”动心,这块赌货通体被一层黑色皮子包裹着,行话
将这种皮子称作“黑乌砂”。用专业强光手电筒打去,透过皮薄的地方隐约可见里
边包含着一层绿色。赌石行里有句买卖经:宁要一条线,不要一大片,还有一句:
丝线钓葫芦。意思是,大凡赌石,包含线状绿色,往往出优质翠甚至是高翠,一条
细绿线,有可能连接着一大疙瘩绿翠。相反,看去皮下有整片绿色,但解开后仅仅
一层薄绿,其余全是白茬子,俗话叫串皮绿。这块“石枕头”便有点串皮绿的味道。
但小店老板却对他们的判断不以为然,问:“看清厂口了么?”罗锅老板是老
缅,但汉话讲得蛮顺溜。老板软绵绵丢出的这句话,很有挑战性。所谓厂口,就是
翡翠产地的采坑口,行话讲:不识厂口,不玩赌石。不同厂口出产的翡翠有着不同
的特征,翡翠产地有十大名坑,各有不同的原石出产,不懂它们的特征就没有条件
做赌石生意。
伙伴听了这话心里不自在,反问:“你说哪个厂口?”老板答道:“帕岗。”
伙伴笑了:“帕岗?帕岗还有黑乌砂吗?”帕岗是一处翡翠出产老坑、名坑,原石
皮薄,皮多呈灰白和黄白色。在历史上,帕岗以产皮壳乌黑犹如煤炭的黑乌砂驰名,
种好、色足、透明度高、个头也较大,但早已全部采完。现在的帕岗出产的大都是
砖头料,中低档的东西,如果是老帕岗的黑乌砂,那就非同一般,需另眼相看了。
老板眼皮轻轻一翻:“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进的料?在我手头搁了近二十年了。”
伙伴将信将疑,却把“石枕头”重新捧在手中打量。“我看是麻蒙厂口。”麻蒙也
是一处著名厂口,多出产黑乌砂,皮子黑中带灰,玉中常夹黑丝或者白雾,绿色偏
蓝,自然难与老帕岗的黑乌砂同日而语。
罗锅老板嘴角挤出一丝不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要看成麻蒙,你就放下吧。”
伙伴没有放下,又用强光手电照射。老板端来一盆水,撩洒在“石枕头”上。一沾
水,那石头突然像是有了灵气,在强光下透出大片汪翠。
杨毓荪终归是个新手,先动了心,跃跃欲试的表情已经挂在脸上,问道:“你
想开什么价?”老板不说价钱:“你们先把石头看好。”伙伴看了杨毓荪一眼,示
意他不要太性急,仔细地研究起那皮壳来。赌石行里水太深,作假的事情层出不穷,
绿色可以用薄翠片镶嵌进去,也可以用染料灌注进去,但镶嵌和灌注作假,就必须
在石头上打洞。洞眼封死后,封堵的痕迹经过酸处理,与原皮壳并无多大差异,不
是行家里手,很难明察就里。伙伴研究了半天没有发现破绽,才开了口:“说个价
钱吧。”
罗锅老板拿过一截两头开口的麻布套筒,他和伙伴各伸一只手进去,在里边捏
价码。这是这里的交易规矩,谈价钱不能让第三者知晓,以防被人搅局。尽管小店
里没有别人,但双方还是按照规矩行事。
捏完价码,杨毓荪看见伙伴在摇头。他问是什么价,伙伴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万?”杨毓荪问。“后边再加个零,三十。”伙伴说。老板说:“有人已经出
到二十五万了,没卖。”“三十万?”杨毓荪有些吃惊,这个价钱,实际上已经是
在赌里边有无高翠了。
两人又反反复复把那块赌料琢磨了半天。随后连续几天,他们都去那家小店铺,
将石头放在阳光下看,放在水盆里用刷子刷了看,用灯光照射看,用放大镜、查尔
斯镜看,杨毓荪越看越动心,伙伴却还是没有把握。石中有绿没有问题,他担心的
是,有多少绿?会不会仅仅是表面薄薄一层?
当然,在隆肯玉石店铺,囤料的仓库,他们也没少转少看,但这一块最撩拨人。
说撩拨人是因为这块石头很有赌性,强光照射明明可以看见里边有绿,但老板没有
开一个“门子”。“门子”是在赌石原料上用砣子打磨出的擦口,以便观察里边的
玉质和颜色。没开“门子”说明卖方也没把握,这样的毛石赌性最大,“门子”越
多,赌性便越小。老板开价三十万,看来这个价钱还能往下搞,如果真能出首饰品
级高翠,那可值大发了。
杨毓荪拉肚子拉得脸色蜡黄,但他却像中了魔障似的,精神头高涨,晚上在小
旅馆不睡觉,喝茶、抽烟,和同伴探讨那块石头。好不容易躺下,又一个鲤鱼打挺
爬起来,一咬牙:“明天就去谈价钱,二十万以内就拿!”
同伴说这块石头有魔性,叫人很难看准,劝杨毓荪再冷静些,多掂量掂量。杨
毓荪的性子上来了,说:“不用掂量了,天亮就去谈。”
一场赌博就此拉开序幕。
杨毓荪,平湖派琵琶第八代嫡派传人,中国琵琶学会秘书长,中国珠海珠宝乐
器厂厂长。其父杨少彝,平湖派琵琶大师,西安音乐学院教授,著名音乐教育家。
杨毓荪自幼随父学琴,十三四岁年纪,《霸王解甲》、《平沙落雁》、《塞上曲》、
《月儿高》等平湖派著名文曲武曲全拿得下来。“文革”开始后,杨少彝被关进
“牛棚”,后来又被发配到“五七干校”农场喂猪。杨毓荪在猪圈旁又跟随父亲两
年,不光全部掌握了平湖派“十三大套”,而且深得平湖派妙韵,具备了这一著名
琵琶流派所主张的意在指先、意至指随、以意带气、以气带力、以力触弦、力足音
实、音实韵长的造诣。谁知杨毓荪命途多舛,他父亲后来被迫害致死,死得很惨,
是用一把修琴的刀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一惨案多年后难以昭雪。杨毓荪一怒之
下,离开了西安这块伤心地,只身到了珠海。
杨毓荪是我的好朋友,他此番去缅甸赌石,我是知道的,此前我写过记录他传
奇经历的报告文学《平湖梦》。他一直在和命运赌博。他告别舞台去珠海便是场大
赌,他借了朋友两千块钱,从西安拉上十几个人的队伍,到珠海租了几间破草棚,
创建民族乐器厂。在草棚厂房里,他却做着一个金子般的美梦——紧紧盯着我国高
特档乐器出口交流的空白领域,期冀打入国际市场。他首先研制出高档改革玉相琵
琶,以玉石为相代替传统的象牙、牛角,既符合保护野生动物的时代潮流,又增强
了乐器本身的名贵度和音质、音色的纯正。玉相琵琶很快获得国家专利,并被列为
广东省重点科研项目。也正是在此时,他收到日本琵琶协会会长普门义则寄来的一
组照片,上面是一把背面镶满贝壳的中国唐代琵琶。琵琶珍藏在日本的博物馆里,
普门义则希望杨毓荪能为他仿造一把。杨毓荪眼睛一亮,心想:如果把贝壳换成宝
石,琵琶不是价值更高、更为名贵么?
但是,买现成的宝石,以他的财力,那是空想。他想到了翡翠,想到了赌石,
他想去这个充满风险又充满诱惑和刺激的战场搏击一把。
“石枕头”便成了他这场赌博的目标。第二天一早到小店铺,人家还没开门。
他要敲门,经验老到的同伴拦住了他:“人家看你这样性急,价钱还有得谈么?”
他们在街上的小馆吃了早点,又溜达了一圈,才又回到小店。罗锅老板正在喝
茶吸水烟,见他们来了,放下足有一米长的烟筒,说:“还看?看一遍是它,看一
百遍还是它。”杨毓荪说:“我赌了,说个实价吧。”老板沉吟了半天,说:“看
来你们真是上了心,这样吧,我退一步,二十五。这是甩货价了,一刀解涨,满绿
高翠,你们就发大了。”伙伴说:“不值,解落呢?那不要命了。我看撑破天也就
几万块钱。”
解涨也叫赌涨,就是买家赌赢了,解落就是赌输,都是些行话。就这样,在价
格上又展开了拉锯战。双方我进你退,磨了整整一天,最终在十五万的价位上拍板
成交。
这个数字杨毓荪是满意的,但伙伴心中仍是忐忑。罗锅老板急于知道分晓,鼓
动就地在隆肯的解玉行解开。看来这块赌货真有些魔性,他真的也吃不准。
杨毓荪说:“我们拿回去做活,不是做买卖。”他拒绝了老板的请求。两人回
到腾冲,请来几位经验老到的行家过眼。有说赌涨的,有说赌垮的,也有说看不准
的。一个被大伙叫“长腿”的中年汉子,特别有信心,拍着胸脯说肯定有高翠,还
和预言赌垮的人打赌说,要是没有高翠,就剜了他的眼睛。人家说,剜你眼睛干啥?
看走了眼,就割了你的“长腿”。经人解释,杨毓荪才知道,此兄男人的家伙特长
特大,所以人送绰号叫“长腿”。
“长腿”的信心对杨毓荪是极大的鼓舞,当天晚上他喝得站都站不稳,回到旅
馆,还嚷嚷着让同伴去买啤酒。
离开腾冲的前一天,“长腿”领来一位广东老板。广东老板将“石枕头”看了
又看,慢悠悠地开了腔:“这块石头嘛,还可以玩一玩啦。当然,风险还是很大啦,
我知道杨老板是十五万赌来的,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万,你赚五万很不错啦。”杨
毓荪笑笑摇头:“不卖。”广东老板往上加,二十五万、二十八万、三十万。
半路上杀出这么个主儿,挺逗。三十万等于翻了一番,伙伴动了心,杨毓荪也
有点动心。毕竟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玩赌石,旗开得胜,利润丰厚,钱到手比什么
都踏实。可是现在他已不能有效地掌控自己了,他已经进入了一个魔幻赌场,赌徒
惯常会出现的心理也出现在他心中。他要憋大的,就像麻将桌上既要清一色又要一
条龙一样。
他说:“六十万,一分不能少,愿意你拿走,不愿意咱们再别谈。”他张口报
出这个价,连同伴也吃惊,那个广东老板更是瞪大眼珠子盯着他,半天才说:“杨
老板真是做大事的人,服了,服了。”撵走了寻上门的买主,同伴直抱怨。杨毓荪
却说:“本来就没想卖嘛,往后谁想买都是这个价。”
同伴警告说:“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拿回去一刀解垮可别后悔。”
杨毓荪说:“放心,不会。”“石枕头”带回珠海,又有人出价要买。杨毓荪心气
更高,突破了原定的标的,人家出到六十万仍不松手。他的新标的是一百万。也难
怪他如此“心黑”,价是人抬起来的,一些行家看过“石枕头”,都说里边“有货”,
种、水、色都没得说。这让杨毓荪更是喜不自胜、难以自持了。
一个月后,杨毓荪抱着“石枕头”来到北京。
他要一赌到底,解了它。珍宝琵琶的设计稿已经完成,他要制作一把盖世绝伦
的镶满高档翡翠的珍宝琵琶。
他把“石枕头”送到玉器厂,定了开解的日子。
解料的头天晚上,我请他吃饭。地点选在新街口的知味观。我发现他有点紧张。
点了盘鳝糊,他不吃,说是赌石行忌讳吃蛇鳝之类,这些东西会钻会溜。饭后见他
仍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拉他去卡拉OK唱歌。在新街口豁口外环幕立体影院改成的
歌厅里,他不喝酒,也不跳舞,只喝茶水,听歌,看那些红男绿女又跳又唱。我知
道,他正在经历一场煎熬。
大凡赌石,解料的时刻是非常惊心动魄的。在缅甸玉石矿区以至云南腾冲一带,
料主在解料前三天,有很多戒律,主要是戒欲,绝对不能沾女人,老规矩说女人会
带来晦气霉运。解料先天晚上,要焚香净身。毛石开解前,要杀一只红公鸡,再请
一个童男子焚香净手掌住砣盘,现场不能有女人的身影。这种场合,心理承受能力
差的料主一般也不在现场,而是躲到一边去,听候人来报告消息。解玉的工匠,并
不把毛石全部剖开,总要连着一点,让料主或者代理人最后磕开一见分晓。这是最
要命的时刻,赌输赌赢全在这一下子。有些人在磕开料石的那一刹那,未及察看,
已经浑身软瘫,晕厥倒地。杨毓荪不迷信,但他也不敢犯忌。
第二天,我陪杨毓荪到了玉器厂。六十万人家要买的一块石头,净赚四十五万,
硬不出手,就是要等这一刻。
解玉师傅征求他的意见,是剥皮还是开解?剥皮不伤料,一点一点从玉石外皮
碾磨,看皮下的种水和颜色。这种开法对“石枕头”没有意义,这块料皮下的绿是
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满绿还是薄绿?是玻璃地、冰地、蛋清地,还是浑水地、石灰
地、狗屎地?这只能彻底解开来看了。杨毓荪在“石枕头”一个角的弧面上画了条
线,让师傅顺线开解。
铡砣沙沙地响起来,杨毓荪一支接一支抽烟。有一根塑料管不停地往铡砣上滋
水,水从玉石上滴答滴答滴落到水箱里。我不知道杨毓荪听到没听到那滴水的声音,
也许他没有听到。事实上铡砣的沙沙声完全吞没了滴水声,但我却听到了擂鼓一样
的滴水声,每一滴水落到水箱里,都像鼓槌敲击在我的心上。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
过程,这样的赌博比任何一种赌博都来得凶险和刺激。
开解的面积不大,半个小时不到,铡砣停了。玉工抬起砣子,捧起“石枕头”。
在切割缝隙底部,约有半公分厚度相连。师傅示意杨毓荪敲开,杨毓荪挥挥手,让
师傅开。师傅手捧“石枕头”在砣架上一磕,相连的地方断开。师傅先看切口,看
后没说话,把“石枕头”递给杨毓荪。
其实杨毓荪和我都悬着心,紧张地观察解玉师傅的表情。见师傅毫无表情,我
知道不妙。果然,杨毓荪接过“石枕头”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串皮绿!最担心的结果出现了!造化真会捉弄人,这块玉石中的绿色厚度仅仅
像张纸,沿着表皮裹了一圈,其他全是白茬子,而且种、水也不好,接近绿皮的部
分还算得上糯化种,往里就是糙米一样的白沙地,干白短水。
这是坏得不能再坏的结果。杨毓荪手指哆嗦再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扔了,
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有戏没戏,当间一锯,从中间开!”他不甘心,向师傅发
出指令。从中间开了,仍是串皮绿、白茬子。杨毓荪一脚踹开面前的石头,头也不
回地出了玉厂。
当天下午,他就乘飞机回了珠海。第二天,玉器厂给我打电话,说是给杨毓荪
打电话,让他把解开的石头拿走,把解玉的工钱结了,杨毓荪甩了电话。玉器厂让
我去拿石头办手续。我到了玉厂,问这种串皮料能值多少钱。师傅说,卖料肯定没
人要,若是借绿巧用俏色做三个大件,也许能值三五万。我不寒而栗。
当然,这只是杨毓荪玩赌石的前传。这是个决不服输的汉子,后来又数次到缅
甸,又赌了几次,没有大输也没有大赢。直到后来赌赢一块黄砂皮,才一把赚了回
来。
这属于杨毓荪玩赌石的后传,要写大概需要相当长的篇幅,这里只能简略记述。
那是他第五次去缅甸回来路上拣来的一块料。在勐拱的翡翠毛石市场,他转了三天,
一无所获,回来到瑞丽,三万块钱买了块黄砂皮毛石。本来他对这块石头没抱任何
期望,卖家说不清厂口,旁观的人有的说是帕岗厂口,有的说是抹岗厂口。他随随
便便地买,随随便便地带回珠海,只想用它做改革琵琶的玉相,谁承想一解开,里
边竟包着一大疙瘩高翠。就是这块料,成全了他的珍宝琵琶梦。
由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中国琵琶学会、中国珠海珠宝乐器厂联合举办的珍宝
琵琶问世新闻发布会,于一九九二年九月十四日在人民大会堂天津厅举行,中外记
者和首都各界人士共计两百多人出席会议,杨成武、张爱萍两位将军为珍宝琵琶亮
相揭幕。八十二岁高龄的日本琵琶学会会长普门义则先生,专程从日本赶来,并在
新闻发布会上用他带来的仿唐琵琶弹奏了一曲他年轻时创作的《崩》,祝贺中国珍
宝琵琶问世。
一抱琵琶拍卖底价一百万美元,这身价无疑开创了中国民族乐器之最。这个价
格并不是杨毓荪异想天开随意定的,而是经音乐界、珠宝界专家鉴定之后做出的评
估。
珍宝琵琶制作完成后,杨毓荪首先找到两个人,一个是中国琵琶学会会长、著
名琵琶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林石诚先生,他要林先生对珍宝琵琶的音乐品质
进行鉴定。演奏家弹奏,林先生在近处听、远处听,随后他亲自试弹了每抱琵琶,
文曲、武曲一一来过,他给出了七个字的评语:“盖世绝伦之珍品”。
另一个人是我。杨毓荪将为三抱珍宝琵琶命名的任务交给了我。“蓝雨点”、
“红石榴”两抱琵琶的命名,取义如新华社报道所言。但是,包括新华社在内的各
媒体对珍宝琵琶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对“绿珠”的命名取义却不见诠释。其实这抱
用翡翠镶嵌的琵琶是三抱珍宝琵琶的扛鼎之作,杨毓荪最为珍爱。
绿珠,西晋时一名绝色女子,美而艳,善吹笛,为富有而风流倜傥的石崇所养。
《晋书·石崇传》载:石崇在少年时代便才华过人,他的父亲石苞在临终前分财物
给诸子,偏偏不给他,说这儿子长大后一定能创家立业。果如其言,石崇在仕途上
一路扶摇直上,官至卫尉卿,成了朝廷权贵,同时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石崇后
遭罢职,一向与他不和的朝廷宠臣孙秀垂涎绿珠,派人找石崇要人。石崇从他所养
的女子中选出十位,让来人挑选,唯独藏起绿珠不予。绿珠感念石崇对她的情义,
言道:“当效死于官前。”绿珠坠楼而亡。孙秀被惹恼,石崇招来满门抄斩的惨祸。
绿珠的故事,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亦载其中。《乐史·绿珠传》有诗云: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
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
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一位重情重义的女子的芳
名,由此为世所传。
命名翡翠琵琶为“绿珠”,自有感情色彩和文化借喻包含其中。杨毓荪既非
“石家金谷”,亦无“明珠十斛”,但他忠贞于民族音乐,潜心笃志、情痴意迷、
历尽艰辛、万难不辞。“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其精神自有与绿珠
相通之处。翡翠琵琶惊艳问世,妙乎天籁之音,复以“绿珠”为名,可供人无限遐
想。新闻发布会的通稿是我写的,对此我做了简要介绍,但各媒体发消息时均未采
用。大多数人只道琵琶镶嵌了绿色翡翠,故命名“绿珠”,隐含的动人故事消失了,
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珍宝琵琶制作完成之时,正是举世瞩目的“92北京国际拍卖会”即将举棰之际。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参照国际拍卖规则举办的大型拍卖会。世界两大拍卖业
巨头,苏富比和克里斯蒂拍卖行对此表示高度关注,拍卖会组织筹办机构专门邀请
了香港著名拍卖师胡文启主棰。珍宝琵琶每抱一百万美元的拍卖底价,就是胡文启
参照各方意见确定的。这个价格,成为“92北京国际拍卖会”两千多件天下珍奇中
价格最高的拍品,也是最为引人瞩目的拍品。一时间有关珍宝琵琶参拍的消息和照
片,继新闻发布会后又纷纷刊登于各报刊。
三抱珍宝琵琶最终未能在拍卖会成交,原因出自多方面,不必细说。但它们缔
造的辉煌是世人看得见也感受得到的。一九九五年杨毓荪举家移民美国,用“蓝雨
点”和“红石榴”还清了办乐器厂所有的银行贷款,自己则落下了“绿珠”。“绿
珠”伴随着这个生来爱做梦的汉子,漂洋过海,到另一块大陆定居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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