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日亚热带耀眼的阳光下,我站在著名侨乡和顺村头的“隔娘坡”上,眼前是
弯曲延伸通向远方的路。这条路与和顺的历史、腾冲的历史、翡翠的历史联系在一
起,与血和泪联系在一起,与希冀和梦想联系在一起,与太多的传奇、荣耀、财富、
华贵以及太多的破灭、败衄、沮丧、纠结联系在一起。这是昔日马帮践踏出的道路,
是“穷走夷方急走厂”的人出走和归来的必经之路。
“隔娘坡”的名字,已让人思绪万千,感慨无限。和顺村依山傍水,古宅、牌
坊、小月台、板路,装点着这个被称作“驿路商旅第一村”的侨乡,让它显得古香
古色。和顺老辈人讲风水,怕门前蜿蜒而过的河水冲走了财气,凡大户人家门口必
修筑月台和照壁,以此保护风水,拢住财气。而村中最醒目、最具有沧桑感的还要
数那些祠堂。和顺十大姓:寸、刘、李、尹、贾、张、赵、许、钏、杨,都是最有
代表性的家族,无一例外也都是出“走夷方”筚路蓝缕奋勇开拓继而衣锦还乡光宗
耀祖的家族。十大宗姓姓姓都有宗祠,这些宗祠至今矗立在村落怀抱之中,尽管岁
月的刻刀在那些廊檐门脸、深庭旧院间留下斑驳的雕痕,但这些维系着宗族血脉和
故园情怀的建筑,仍以它们阅尽沧桑的姿态,向世人讲述着悠远的往事。
在贾氏宗祠的石阶下,一把铜锁阻断了我造访的念头。我之所以特意造访贾氏
宗祠,因为贾氏祖上是来自陕西的戍边将士。我的这位同乡军人是否在远离故土的
戍边生涯中建功受勋,不得而知,但他的后人从先祖开创的新家园出发,在东南亚
闯荡经营,最终赢得显赫家业,已载入和顺的传奇。
在高悬“贞寿之门”匾额的贾氏故居,我拜访了现在的主人贾廷中先生。贾老
先生七十七岁,枯坐庭院一把破旧藤椅上,默默看着小儿们在院中嬉戏,檐角麻雀
上下翻飞,目光平静如水,似乎回想遥远的往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据陪同人介
绍,贾氏在海外第一代创业者叫贾学林,字汉卿。清末光绪年间,在缅甸做蜡烛生
意起家,后来与同为和顺人的钏德广、李兆安合开商号,因为三人都属虎,商号故
名“三寅祥”。三寅祥主营黄丝生意,兼营玉石,那些绿色的石头辉映着他们灿烂
的梦想,也差点腰斩三只猛虎的事业。一次往香港发翡翠毛料,货船在海上被日本
内山丸号撞沉,三寅祥蒙受惨重损失。贾学林在海外经营生意,他的妻子贾李氏留
守和顺操持家中一应事务,恪守妇道,持家有方,赢得乡里一片好评。贾李氏九十
多岁辞世,高悬在门厅上“贞寿之门”的匾额,就是对她的褒奖。贾廷中系贾学林
三世孙,四世孙贾思义,缅甸著名实业家,经营石油,虽然早入缅籍,仍心系故土,
为和顺捐资一百二十万修建中心小学。和顺无论谁家孩子考取大学,均奖励一万;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在第一时间为灾区捐款三百万。
晚清到民国年间,和顺在海外的家族商号有多少?腾冲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和
顺人李继东曾经做过调查,写有《和顺侨乡商号述略》。和顺人前往缅甸经商,在
明代中期已经开始,并有少数开始在缅甸寓居,至晚清到民国,李文记述的商号有
:谦和号、正兴号、茂生号等六十余家。李继东表示,他文中的列举并不全面,还
有更多商号,现在已经很难准确统计,而这些商号的故事,也需要从漫漶流散的记
忆和零散的传说中去钩沉。但翡翠大王张宝廷、寸如东、张兰亭等人的名字以及他
们的传奇经历,至今仍鲜活生动地传于坊间,为人津津乐道。
张宝廷,名德珩,字宝廷。清咸丰九年生于和顺。我查阅腾冲地方人物志,对
张宝廷的介绍,有两个版本,其中对其早年经历记述略有出入,一曰:少年即好读
书,尤好骑射,人生得英武俊朗。家族寄望他于仕途发展,他却无意官场。当他遵
从父命应试武举,骑马射箭时故意只中半数,考官让他再试,他仍然只射中半数。
考官见他相貌英俊,器宇不凡,不忍把他弃之于武林之外,破例请奏当道封他“翼
都尉加蓝翎衔”。一曰:幼年读书时喜欢骑射之术,厅、府试俱获第一名;后参加
院试,因生病,“两试不售,遂无意进取,弃而之商,邀游缅甸”。为了安慰他父
亲,他通过向清政府“纳粟”,得到“游击加兰翎衔”。
这里的出入,相对于后来张宝廷另外一番事业,已算不得重要,无须细考,他
的辉煌在缅甸。
张宝廷于清光绪五年到缅甸,他对于商业,“不乐琐屑,经纪常图大者、远者”。
由于“勤奋自持,渐次遇缘发迹”。缅甸沦为英国殖民地后,他看到种植经营咖啡
有较大的利润,遂在八募购买了若干亩地种植咖啡,因土质不适,加上病虫害的侵
蚀而未能成功,经济上受到很大的损失。之后,他又在革洒开设解木厂,买入大片
山林,驯养几十头大象,把木材从深山运出,再用车船运送到缅甸各地和其他国家。
但解木厂耗费大而利润小,加之后来欧战爆发,运销停滞,只好放弃解木厂。他又
向英国殖民当局承包了在缅甸一些地区的骡马运输业务,称之为“洋脚”。他在运
输道各站盖茅屋旅栈,供马帮住宿,雇用国内盈江蛮允的傣族汉子赶马。此项包办
洋脚,获利甚厚,使他积累了发展事业的资金。让他事业如日中天、名利双收的是
随后的玉石生意。他与乡人寸如东、张德茂、刘宝臣合伙开设“协源公司”,经营
玉石,继而又以每年交付印洋三十万元向英国殖民当局承包了勐拱玉石厂的税收,
并在勐拱买了玉石矿洞开采玉石。他在勐拱开设“宝振公司”办理税务,兼营玉石,
又与乡人张德茂、张兰亭合资,在曼德勒开设“宝济和”商号,经营翡翠。宝济和
的翡翠生意,往来于香港、上海、广州与缅甸之间,获利甚巨,故享有翡翠大王之
称,名声显赫。发达之后,他富而不吝,乐于公益,经常指导缅甸小商贩、小企业
主如何经营生意,为之谋划,帮其致富。他耗巨资开垦勐拱荒田数百亩,分给当地
农民耕种,不取一颗一粒租谷,最终连田地也给了他们。英国统治者看在眼里,不
得不敬佩他,更因为他承包勐拱玉石厂纳税有年,对英政府有莫大之利,故英政府
对他格外垂青,英皇特授其金质勋章一枚。
寸如东,名尊福,字如东,清咸丰五年生于和顺黄果树。十多岁时,跟随马帮
走夷方,在缅甸勐拱玉石厂随腾冲绮罗玉石商李先和学事。由于他吃苦耐劳,机敏
好学,省吃俭用,逐渐积攒了一些本钱,与同乡张宝廷等开办“协源公司”,经营
玉石生意。数年后,寸如东又在曼德勒开设“福盛隆”商号,以玉石业为主,兼营
其他,经常往来于上海、勐拱之间。由于他对翡翠有着过人的眼力,有胆有识,大
买大卖,几年之后便成为显赫的翡翠巨商。一九一九年,寸如东在勐拱以七千卢比
赌得一块翡翠毛石,经过剥皮打磨后,不但种、水好,底色还是秧草绿。寸如东将
其运到上海,以十二万元出售,买主转手后,又赚得大笔银钱,成为玉石行“好货
富三家”的佳话。和顺人至今还在传说,寸如东过六十大寿时,玉石从天井码到寿
堂,楼上放着六十万卢比,以至于压弯楼楞。
清光绪十一年,缅甸沦为英国殖民地,英军在缅欺压华侨,侵害华侨利益,寸
如东挺身而出,联合闽、粤华侨,向英军统帅慷慨陈词,要求英政府保障华侨生命
财产安全,维护华侨的正当权益。经过斗争,英方终于答应约束英军。从此,寸如
东声名鹊起,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无不知晓。闽、粤、滇侨推举他为中华会馆会
长,云南同乡选他为云南会馆会长,英国政府也聘他为缅立法会议议员。清光绪三
十一年至宣统二年,革命党人黄兴、居觉生等先后几次秘密至缅甸,鼓动革命,发
展同盟会会员。寸如东与他们一见如故,热情接待,在华侨中积极宣传革命纲领。
并由黄兴、居觉生、吕志伊介绍,加入同盟会,并被选为同盟会缅甸支部常务理事。
孙中山先生先后两次为他题赠:“中外垂名”、“华侨旗帜,民族光辉”。
张兰亭,名成芝,清同治十年生于缅甸勐拱。其父张元宗,早年即赴缅甸经商,
张兰亭五岁时,生母黄氏病逝,父亲把他送回家乡,由寸氏母教养。七岁从学岁贡
寸先生。他敏慧好学,勤慎明理,深得寸先生器重,遂将女儿许配于他。十七岁即
赴缅甸辅佐父兄经营商务。清光绪三十三年,父兄先后病逝,他以非凡的坚忍与毅
力,接手家业,重整旗鼓。他与张宝廷、张德茂合开“宝济和”,在张氏三人中,
兰亭为叔辈,但年龄最小,许多艰难事务多由他办理。他带领挖玉矿工,冒险探矿,
足迹踏遍乌龙河上下的东摩、麻蒙、帕岗等玉厂所在的干昔等辖地。他鉴玉眼力超
凡,经他相中的璞玉毛料,解出来常是上等翡翠。几年之后,“宝济和”事业如日
中天,他也成为巨富。
经营玉石致富后,张兰亭在和顺购置了家业田产,宅第装有英国产的铁艺大门
和花窗;家用花盆、碗碟都从景德镇定制,上边都有“张兰亭置”的戳记;客堂中
的桌椅,选广东楠木镶大理石由上海木工精制;所悬挂的杭州“都锦生”西湖风景
图,是腾冲最早的丝织艺术品。对勐拱关帝庙、云南会馆、家乡宗祠、学校的修建,
都积极捐款。
张宝廷、寸如东、张兰亭是和顺商人的代表性人物,像这样的成功者,于腾冲
不在少数,即以另一侨乡绮罗村而言,便有李先和、尹文达、段盛才,另外还有毛
应德、王振坤、马步云、“东董、西董、南刘、北邓”……他们都与翡翠结缘,都
因翡翠而兴而名,他们的传奇都可以写成厚厚的大书。
他们是成功者,也是幸运者。幸运终归不可能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更多“穷走
夷方急走厂”的汉子,则用他们的血汗、泪水、年华、生命,书写了另外一本苦难
之书、悲情之书。
让我们不妨用想象还原一组历史镜头——旱季。缅北高原。原来被绿树、修竹、
青草、藤蔓覆盖的山坡已被彻底揭顶,四下到处都是弃石废土。一群光脊梁汉子,
有的正挖土,有的正撬石,有的正从坑底向外排水。红土往山下坍落,弃石直滚山
谷。一个黑黢黢的洞子向山脊深处延伸,汉子们肩挑手提,把渣土碎石向外搬运。
日复一日,洞子挖过了砂土层,又到了溶岩层,已经数十丈深了,仍然不见翡翠踪
迹。每挖一个洞子都是撞大运,挖到翡翠矿苗算是烧了高香,挖不出算倒霉,认了,
换个地方,再打洞,再挖。劳工的报偿,大都与是否挖出翡翠挂钩,多少天苦力白
费,汗水白流,光脊梁的汉子们,只能仰天长叹。
雨季。乌龙河流域到处湿漉漉一片。大多数挖玉人已经撤离,可是仍有一些人
留了下来,挖玉一般是在先年十月到来年五月的旱季进行,雨季洞子积水,风险太
大,可是这些人甘愿用性命做赌注,再博一把,行里话把这叫作“打雨水”。山坡
高处,他们开挖小沟,将雨水引入沟内,再导入矿洞顶头早已修凿好的蓄水池。他
们冒险进入洞中,将泥土挖松,然后放水入洞,松土被冲刷而去,如是再挖再放,
直至洞里泥土被冲尽见到石层为止。至于石层里是否夹有翡翠,只有天知道了。
河边。三四汉子结成一帮,潜水找玉,行话称之为“潜水洞”。一名汉子戴上
通气面罩,手持短把十字镐和篾篮,跃身潜入水中,从河床底子挖出沙石,装入篾
篮,一人接应篾篮,另一人在岸边打气,所谓气泵不过就是给自行车打气所用的气
筒,只是把三四个捆连在一起而已。一条长长的管子,把空气供给潜水的人。从水
洞子捞出的玉石称作水石,种好、品质好、价格也高,但水石不容易找。有时几天
下来,也可能一无所获。而危险时时会有,溺死于河中者,不在少数。
一天辛苦下来,汉子们回到他们栖身的窝棚。窝棚非常简陋,用大竹或树干搭
架子,盖上茅草或树叶。用糙米、干腌菜、干鱼、芋头、洋葱、辣椒填饱肚子后,
长挺挺一躺,荤素话题便扯将起来。有的闷在一角抽朵巴——一种大烟,有人怪声
怪调唱起他们自编的记录挖玉生活的歌谣:“一进帕岗玉厂内,四妹(毒品)飞舞
也搭睡;三星高照吹嫖赌,六亲不认传染症;五(捂)头盖被发痖瘴,九着九死救
不存;七(齐)头栽进红药水(印度止咳药,服后上瘾),八(拔)死八(拔)活
拔不退;二人同心抬宝石,十(实)心十(实)意实互惠。”
瘴气弥漫,蚊蝇嗡嗡。好端端的精壮汉子突然一头栽地,“夷方病”击倒了他。
“穷走夷方急走厂,遇着痖瘴死路旁”。瘟疫瘴疠对走夷方的人始终是最大的威胁,
一旦沾染上猩红热、急性疟疾、慢性疟疾等热带病,或忽冷忽热,水米不进;或口
鼻流血,痛苦难当;或恶烧恶冷,筋骨剧痛;或浑身抽搐,周期发作,最终十有九
亡。在玉石厂散布的克钦山上,白骨成堆,坟丘垒垒。
陡峭山野,崎岖古道。驮运玉石的马帮蹄声踏踏,铃铛叮咚。突然,风雨雷电
袭来,继而,险石恶水阻断去路。走出风雨险关,前边不定会遇兵匪路霸洗劫,关
卡也许又会遇贪官恶吏敲诈,瘴气弥漫四周,野兽出没身边,灭顶之灾,一路伴随。
我在此借助想象勾画出的这些镜头,绝非虚幻无稽的猜想,而是历史影像的写
真。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时至今日,在西南中国连接着滇缅的
山道上,历史的回声依然传递在山谷和河流之间。
我曾经读过李根源《重修勐拱关帝庙碑记》。李根源,腾冲人氏,辛亥云南重
九起义领导人之一,滇军名将,曾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署理国务总理。碑文记曰
:勐拱为玉石厂总汇。采运玉石者,在康雍朝尚未敢历险涉厂地。迨乾隆初元,玉
石厂尚有汉人足迹。故我腾越之人采山而求瑰宝者,数百年来咸居于勐拱焉。居之
久而聚落以成,不能无里社,于是有关帝庙之建立。盖汉人崇拜英雄,凡会馆公所,
往往塑像祀之,其风遍天下,由来尚矣。民国十有六年,淫雨匝旬,江水溢。勐拱
全境汇成泽国,崩壁坏屋者相望,庙乃为墟。(旅缅华侨)各醵其所赢,以襄成之。
鸠工饬材,徒作护噪,不数月而告落成。邃宇高墙,既崇既完,有殿有堂,有庑有
楼,规制宏大,度越前绩。诸君侨居勐拱,独能守前人之绪,岁时伏腊,乡社鸡豚,
全境虽沦于左衽,而此一席香火地尚能保持勿坠,抑使千载而下令人复见汉官之仪,
是殆大《易》所谓硕果者耶?所愿后之人深念前世创造之艰棘,今日继志之剧劬,
东望神皋,西瞻戎索,时思所以光大而发挥之,不使随蛮烟瘴雨以俱泯没……
碑文对滇侨创业的艰辛有所记述,但总体上重在褒扬他们心系家国、坚守中华
传统文化的赤子情怀。
我还读过另一篇碑文,那是一张拓片的影印件,碑石早年存缅甸阿瓦古城洞缪
观音寺。碑文记述了滇侨开发玉石厂的奋斗历史,还刻有五千“穷走夷方急走厂”
客死他乡的亡灵的姓名。阿瓦观音寺先后在一八一○年、一八二九年、一八三七年
三次遭火灾焚毁,建筑早不复存在,夷方客亡灵碑也不知所踪。英国人乔治·居里
在其所著《英国人占领缅甸》一书中,对亡灵碑留有记载;参与《云南华侨史》、
《云南珠宝史》研究编撰工作的腾冲人马宝忠,曾多次访缅赴阿瓦城古城,寻访碑
刻遗址,最终在阿瓦荒野寻找到两块残碑。
五千亡灵,一个让人多么震惊、多么伤情的数字!在那每个名字的背后,历史
的尘烟湮没了多少血泪故事?
呜咽随流水,逝者长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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