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有很多翡翠店铺和摊点。在大棚下二区甬道,我认识一
对摊主夫妇,河南南阳人。宽窄一米的摊位,每月两万元租金,这还是原始租价,
如果想从别人那里倒手转租,价格还要高出许多。认识他们是十年前的事了,周六
周日,是潘家园市场交易的日子,这两天无论天晴天阴,刮风下雨,他们夫妇当中
总有一位,坐在摊后的小马扎上,接待熙来攘往的顾客。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好,其
证明是,有人要掏很高的价格从他们手里转租摊位,他们也不肯放手。
他们有自个儿的经营招牌:摊前竖一方块三合板,上写“A 货保真。假一赔十”。
小牌下放一摞名片,名片上印有姓名、电话、摊位号,最为醒目的是上面标注有厂
家,是广州一家玉石珠宝工厂。摊主老杨说,那是他们家开的厂,他们直接从缅甸
进翡翠原石,自己加工,所以能够“价格低廉,杜绝假货,保A 无虞”。
我第一次去老杨家,是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同事W 想给妻子买一只手镯,原则
是价位不要太高,但必须看得过眼,要有绿,自然首先绝对是A 货,请我帮忙选购,
我便想到老杨。打过电话,老杨请我们去他家。
那是潘家园附近一栋老式住宅楼。楼道里光线昏暗,楼梯扶手上有斜挂的自行
车,用铁链子锁着,上楼需小心谨慎以免刮着碰着。老杨住三层,是租来的一室一
厅,房子显得破旧,坐在蓝布面软塌塌的沙发上,屁股下的弹簧吱吱直响。
老杨老婆从卧室里拿出一堆手镯,还有一些挂件,让我们挑。每件东西都用白
色道林纸方方正正包着,用细红绳结扣。老杨老婆很精干,她对纸包里东西像对自
己的手指头一样熟悉,打开瞥一眼,就知道归属哪一类,价钱是多少。在他们这里,
讨价还价的余地很小,大都是实价。W 给妻子挑了一只油青手镯,一千二百元,又
给自己挑了只福禄寿小挂件,八百元,买卖双方都很满意。
老杨夫妇都是河南南阳镇平的农民。镇平县号称有十万玉石从业人员,县内以
石佛寺镇为玉器市场大本营,集中了一大批从业者,其余散布在全国各地。在国内
不论哪个城市,有卖玉器的地方,就有河南镇平人。老杨夫妇原来在家老实务农,
春种秋收,辛辛苦苦,但一年下来,收入还远不如邻家一个摆摊卖玉器的女孩。他
们下了决心,放弃了土地,也出来做玉器生意。老杨告诉我,他们有哥仨,他是老
大,老二老三在广州开厂,专做翡翠,活儿全是广州工。他卖的全是自个儿工厂的
东西,货源充足,质量有保证,所以生意也就做得不错。
老杨强调他们家在广州有工厂,活儿全是广州工,是有特别用意的。河南南阳
是国内后起的玉器加工中心,以产量大、价格便宜著称,但工艺较为粗糙。“河南
工”早先在玉器市场,被当是粗糙低劣的代名词。老杨张嘴说话一口河南腔,生怕
人家把他的东西与“河南工”等同起来,所以无论是名片还是口头上,都突出货源
来自广州,那话外之音是:自己的货品比其他老乡同行高出一个档次。
但毕竟是离乡背井在外创业,老家还有一儿一女,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
都要花钱,原来家底薄,吃苦受累,日子过得紧巴一些,是不可避免的。这两口子
确实也能吃苦,周六周日在潘家园摆摊,河北雄县也有一个玉器市场,逢周一开市,
他们要赶过去。周四是天津沈阳道古玩市场的交易日,他们在那里也有摊位。在这
三地奔波之外,还要抽空去广州进货,两口子忙得像陀螺,但有钱挣,倒也是不亦
乐乎。
直至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老杨向外界是吹了牛,他家在广州根本没有工厂,
两个弟弟在广州是真的,但像他一样,都是摆摊做生意,他手里的东西,全是从广
东平洲、四会进的货。告诉我真相的是他的一位老乡同行,他那位老乡说:“老杨
那人看起来老实,其实精得很,两口子都跟猴儿一样,脑筋比计算机都灵。”同行
之间难免有抵牾,不管说话者居何用心,但从此以后,我不把老杨看得那么简单了。
号称在广州有工厂,那是一种营销策略,货真是广州工,倒也说不上是瞒哄欺
骗,老杨的生意一直顺风顺水。儿子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来到北京跟着老杨两
口子学做生意。多了一个帮手,老杨不再那么死守摊位,重点转移到跑店。跑店就
是给店里送货,经营玉器的店家都要进货,老杨拿东西上门供店家挑选,有时一成
交就是一批,相当于批发。他的生意,又拓宽了一条路子。
一次我在潘家园转悠,见到老杨,老杨告诉我,他买了车还买了房,是一套两
室一厅的二手房,下次去他家就不那么局促了。虽说是二手房,但却是二○○○年
后才盖的,质量不错,地点在松榆里,欢迎我去他的新家做客。
距这次见面过了三年之后,一家公司需要一批礼品,礼品的置办有多套方案,
最终定为选购翡翠玉件。经办者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找到我请求帮忙物色。我想
到了老杨,去了他的新家,他居然又买了套三室两厅。几年工夫,已不可同日而语。
坐在宽敞客厅米黄色的真皮沙发上,我想起了早年那个破旧小屋里的感觉,想起了
那吱吱作响的沙发。一个人的命运走向,就这样难以预测。
像老杨夫妇一样,众多从土地走出的农民,并无多少高深的文化,并非天生有
什么过人的禀赋,因为与玉石结缘,而重塑了自己的人生。成功,其实有时仅仅是
一个相宜的时代,做出一种相宜的选择。
在瑞丽,我与亚洲珠宝联会翡翠研究会的秘书长邝山,有过一番深入的交谈。
这位北师大中文系毕业、属于北京最早一拨儿“潮人”的文学学士,步入翡翠
行业,纯属偶然。邝山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延安鲁艺毕业,母亲是中央人民
广播电台编辑。邝山自小颇具文艺天赋,吹拉弹唱样样在行,特别是声乐,美声民
歌都能唱。一九七八年考大学,他本来想上音乐学院,但却考进了北京师范大学中
文系。一九八二年大学毕业,他被分配到景山中学教书。人们心目中的中学教师,
应该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那样一类人,他却属于另类——西装领带、长尖角火箭
头皮鞋、一头烫发卷曲打卷,整个学校里就他显眼。书记找他谈话,告诫他收敛一
点,他却说:“每个人都有个性,我就是我。”谈话不欢而散。
一九八三年,深圳特区在北京招聘人才,报名、面试地点设在长城饭店,邝山
去应聘。办完必要程序后,他见很多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条,他却没有,以为自己
没戏,但三天后他收到被录用的通知。
深圳录用他的部门是教育局,他在育才中学教了六年书。深圳那个地方,经商
的诱惑是很大的,一位外籍华商与一位东北商人在长春开了一家夜总会,外商认识
邝山,聘他去做管理工作,他答应了外商,放弃教职,奔赴长春。
坐在我面前的邝山,文静谦和,很帅,个头超过一米八,学者的模样。我想象
不出这样一个人,怎样跻身凶险江湖,在夜总会那种酒池肉林里,与他所谓的“好
人”和“坏人”周旋。
在傣族风格的竹楼茶舍里,我们把盏而谈。窗外凤尾竹姿影婆娑,街上灯光辉
耀。他给我讲述着曾经的往事,说到江湖凶险,他浅浅一笑,谈起另外一个江湖,
谈起珠宝玉石市场的恶风险浪。
随着他的讲述,我看到了一个人蹒跚前行的身影,他的前边是彩云,那是梦想,
他的身后是阴影,那是现实。这个讲述者拥有一副优美的歌喉,但在这个晚上,在
瑞丽江寂静流淌的江水的陪伴下,在凤尾竹、棕榈树沙沙作响的背景音中,这个男
人的声音有点低哑。
一九九二年,上边总公司派我来瑞丽审计下属一家公司,第一次接触到翡翠,
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东西太有意思了,它的绿,与大自然的生命同一色调,给人
生机勃勃的感觉;它的红,是温暖的红、热烈的红,像血,像火苗;它的黄,像秋
天的收成,充盈、丰沛。翡翠行业又充满挑战,我喜欢挑战,就想来瑞丽做翡翠。
向总公司提出要求,一九九二年六月瑞丽建珠宝街,我九月份就来了。
过去在瑞丽做珠宝翡翠这行,像走私一样,被抓住就没收东西,拘留人。建了
市场,地下交易转为合法,我觉得抓住了一个好机会。原来我是两千元的月薪,在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底九十年代初,这就是很高的收入了。到瑞丽后公司让我自报工
资,我报月薪一千五,但有个条件,在公司业务之外,我也可以自己买卖,公司抽
成百分之十,公司答应了这个条件。三个月下来,我赚了八千元,知道自己能养活
自己了,便辞了职,自己干。
第一笔生意做的是红蓝宝。宝玉石中有“五皇一王一后”的说法,“五皇”指
的是五大名贵宝石: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金绿宝石:“一王”指玉石
之王翡翠,“一后”指珍珠。人们出于对红蓝宝石的喜爱,赋予红宝石“彩宝之王”、
蓝宝石“天国之石”的美称。我是和北京一位做藤条生意的老板合伙做,他出资,
我经营。星光素面红蓝宝,买进五十元一个,卖出一百五十元一个,还是搞批发。
开始觉得赚钱很容易,就凭一张嘴,钱就流进了口袋,这一行真是海阔凭鱼跃,天
高任鸟飞,大有作为。
可是往后,事情就不像想的那么简单了。
瑞丽是翡翠毛石的主要集散地,不做毛石,光做明料,发不了大财。可是不进
来不知道,进来了你才知道这里边水有多深。首先是好东西、大价值的东西,已经
被人至少赌了一道了,再赌,胜算几率很小。蒙头货更是害死你没商量,缅甸人作
假很有一手,他们主要是做皮。有些厂口,尤其是一些新厂口,永远出不了好料,
那是自然造化在生成玉石时就决定了的,就像猪会产仔,却产不出大象一样,是天
生的,不是人为的。所以毛石市场很讲究厂口,厂口主要从皮色来看,缅甸人就在
皮色上作假,把新厂料做成老厂料。行里都知道,有“蟒”的料,大都有绿,他们
就在毛石上擦出像“蟒”一样的东西,绿色粉末加胶刷上去,用中和液中和一下,
外边再洗刷,假货就做成了。这种假货,用十倍放大镜是看不出来的,有经验的行
家用二十倍放大镜可能会看出端倪。有些料切了一刀,又粘上皮子,作假者已经在
里边打了洞,把牙刷把、玻璃球一类绿色的东西塞了进去,手电一打,透出绿光。
擦出的门子也不可轻易相信,那可能是“镶口”。上这一类当的人很多,我身边的
朋友就有栽得很惨的。有句流传的话说:瞎子买,瞎子卖,还有瞎子在等待。江湖
黑道上有打打杀杀,这里却是杀人不见血。
在这样的行业背景下做生意,需要多么小心谨慎,有时候整个人都很扭曲,把
对真善美的信念抛弃了。我也吃过亏,吃了几次亏后,看每一个人都是骗子,处处
给你下套。你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说话笑眯眯、软绵绵,实际上却可能是一个
“冷血杀手”,一不留神就会宰了你。还有些智商很差的人,但演戏比演员还强,
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真真假假,你要是信一半,那你就是傻子了。
从一九九三年开始,我做瑞丽宝玉石协会常务副秘书长。我给瑞丽人讲,什么
时候,把瑞丽这个宝玉石集散地变成宝玉石文化中心,那就有希望,就有更大的前
景了。
那一晚,邝山给我讲了很多。这位学者型的宝玉石商人,对行业的乱象忧心忡
忡。现在,他不再做单纯的宝玉石买卖,改做镶嵌,办了一个镶嵌厂,开了三个店,
学习台湾、香港先进的镶嵌工艺,生意还不错。这是一个风险不大,不怕谁来算计
的行业,他觉得踏实、稳当。
这位来自北京的寻梦人,在南国边城继续着他的梦想,较之当初,这梦想注入
了更多现实因素。
我是一位垂钓爱好者,在京城,我有很多钓友,我们常去的地方是“竿坑”。
书归正传,该请出本节故事的主角,一位开黑大坑的老板了。鉴于种种原因,请允
许我隐去鱼塘和老板的真实名字,以大杨树鱼塘和Z 老板来替代。
就像上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很多富商巨贾热衷投资电视剧一样,近十年来,
一些有钱人开始进军玉石市场。这是一支异军突起的投资者,本来他们与玉石毫不
搭界,但社会疯传、媒体热炒资源性的玉石奇货可居,加之股票长期熊市,有钱没
处投,便瞄上了玉石市场。这些人大都不具备玉石知识,对市场规律缺乏深入认识,
听了一些因玉石暴富的故事,翻看过几本玉器书籍,认识几位行家里手,便动了心
思,甚至是萌动了雄心,要在这个领域一显身手了。
Z 老板就是这一类人。我有两次去大杨树垂钓,没有看见Z 老板。有人说,Z
老板最近在玩赌石。“赌石?”我一愣,“他玩赌石?”钓友扬起下巴一指:“你
没见饮水间旁边的屋子,石头都堆满了。”
收竿的时候,我经过饮水间,旁边房门锁着,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内地上果
真堆了一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是翡翠原石,看不清东西好赖,但Z 老板玩起赌
石,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近年来,北京六环以内,村庄一个一个相继拆掉,大片农田,变成了商业建设
用地,失去土地的农民,被安置在统一规划建设的高楼里,这些人,叫作“拆迁户”。
Z 老板就是一名“拆迁户”。“拆迁户”按原有住房面积和家庭人口多少,获得相
应补偿。在新建的“拆迁户”小区,他分得四套新房,据说还得到了一笔补偿费,
遂成为一名不大不小的“暴发户”。他在一位钓友那里看到过我的书法作品,还获
悉我是中国作家书画院的负责人,曾向我了解当今书画市场行情,似乎有做书画生
意的打算,还问有无与中国作家书画院合作的可能。大概见我态度并不积极,后来
他再没提这个话茬。不知道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神经,如今他倒是要玩玉石了。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去大杨树,再去的时候,发现垂钓场院子里一排平房,挂
上了“翡翠加工部”的牌子。我进去看,在一间屋子里,有两名师傅正坐在砣机前
干活,机器是新的,旁边台面上摆了不少切开的翡翠原石。这回Z 老板在场,正与
干活的师傅争执什么。
Z 老板好像很欢迎有人来参观他开辟的新领域,停止了与师傅的争执,向我介
绍:“看吧,都是翡翠,缅甸进的,光原石就进了一吨多近两吨。”
我察看案子上那些切开的石头,大都是白茬子,没种没水,都是些新厂劣等料。
在翡翠交易市场,这样的东西,一般无人问津。Z 介绍说,他专程去了缅甸,在那
里疏通了一些关系,交了一些朋友,进货渠道打通了,往后想进多少就进多少。我
很想告诉他,翡翠原石,不是以数量论价值的,而是要看品质。但见他兴致蛮高,
并且不无得意之色,也就没说。
他和师傅争执的是正在加工的一件活计。他手中有几张照片,是在某拍卖会展
厅从不同角度拍的一只取名“一鸣惊人”的翡翠雄鸡。他把照片拿给师傅,让照着
样儿也雕出一只来。做这等活儿,师傅很腻味,何况材料形状色泽质地不同,很难
照葫芦画瓢,但师傅还是忍着性子雕刻公鸡。活儿基本做完,Z 看后却不满意。照
片上雄鸡尾羽有道分岔,师傅的活儿却没有,他让师傅改,也做出那道分岔来。师
傅解释说:“照片上的翡翠雄鸡,原材料可能有毛病,尾羽分岔的地方可能是一道
绺,人家是无奈,才把绺做成了分岔。”Z 听不进去,执意让师傅做出照片上的样
子来。“人家有毛病?拍卖图谱上标价八十万,就按原样做,改!”师傅哭笑不得,
只好说:“你说改就改,做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听你的。”
那天Z 老板兴致很好,给我讲翡翠生意不可限量的前景。他从腰间掏出一只三
条腿带麻点的金蟾,递给我看:“这批石头里的料做的,你估个价。”
看那雕件,糙米地,水头谈不上,可看的是在俏色上用了点功夫,石头肉质里
夹杂的脏灰色,琢成了金蟾背上的突点,看上去还有那么点意思。我回答说:“价
格不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就看你喜欢不喜欢了。”
Z 很高兴,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玉石无价,就这一件,大几万总该值吧,
只可惜现在产品还不多。”他那雕件,市场上也就值一千到两千元,是他真不懂行
情,还是对自己的东西过于偏爱?Z 信心满满:“我这儿现在刚起步,老白你等着
看,看看三五年后我是什么气候。”
不久后,我听说Z 老板在附近镇子的大市场举办了一场赌石拍卖。那是一个农
副产品市场,人气很旺,拍卖现场租了充气彩虹门,插了彩旗,装了音响,还聘请
了礼仪小姐。没有请拍卖师,掌槌的是他们村一位京剧票友。他把收揽来的石头,
拉了一面包车,每块上都贴了号,在现场地面的塑料彩条编织布上一字排开。但据
说看热闹的人多,掏钱去赌的人寥寥无几。Z 老板有些失望,但他解嘲说:“这是
宣传,铺路呢,让大伙了解一下翡翠知识,财路铺在你面前,就让你来练胆呢。”
后来我在他聘用的师傅那里听到另外一种声音:“赌石拍卖?他想得简单了,
不懂的不会去赌,懂的人更不会去赌,石头不行嘛。他哪里去了缅甸,就是在云南
转了一圈,没准那石头是论堆儿撮的,千人挑、万人拣剩下的,没几块能做活儿的
料。”
两位师傅是江苏邳州人,在Z 老板这儿待着不顺心,不多日子都走了。Z 又雇
了人,南阳玉雕学校刚毕业的两个小年轻。
过了一阵子,我去大杨树,发现鱼塘换了老板,一个父亲带着儿子儿媳在经营。
钓友告诉我,Z 老板把鱼塘转包了,他一门心思去做翡翠。听说他又去了一次缅甸,
又弄了些翡翠原石回来。
这天临收竿的时候,Z 老板回来了,他前边开车,后边还跟了一辆,下来两个
女的,随他一同进了翡翠加工部。一会儿,两个女的走了,Z 送走人,看见我在坑
边收拾钓具,忙过来帮忙。他帮我拎着钓箱,执意让我去加工部坐一坐。
加工部里两个小年轻正在埋头干活,桌子上摆了许多雕好的小件。让我心生奇
怪的是,这天Z 对我显得特别热情。往常,他是开鱼塘的,我是钓鱼的,虽说坑边
常打交道,但关系仅限于此。这番他又是沏茶又是拿烟,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说:“喝多了?”他满嘴酒气,不张口都熏人。他手一摆:“不多,中午跟
朋友在一块吃了顿饭。”我说:“酒驾就不怕警察逮住?”他满不在乎地一笑:
“没事,眼睛放亮点,别往枪口上撞呗。”我说:“真有你的,胆子不小。”他又
嘿嘿一笑,然后定定地看着我,说:“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在我这儿搞潜伏!”
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我看了网上,才知道你是玉文化专家,还是玉雕专
业委员会副会长,过去总是老白老白地叫,失敬失敬。”我说:“如今满世界都是
专家,一抓一大把,说谁是专家,听着都像是讽刺。”他说:“哪是讽刺?不敢不
敢。我弄这摊子事情,你都看到了,还想请你给指导指导呢。”
这家伙蛮有心计,他想让我帮忙请一位或几位玉雕大师,做他的顾问,一个月
来几趟就行,从他这儿出的东西要挂上大师的名头。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大
师都很忙,也不会轻易让人借用他们的名头。他执意让我找找看,说会给大师付费
用。我说不是钱不钱的事,钱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说:“你是说我这儿的料、设备和规模都不行?”他一甩手抛掉手中的烟头,
“刚才来的那两个娘们,珠宝城开店的,想让她们代销我的产品,一看没说几句话
就走了。牛啥呀,我要请大师,还要进设备,按正规化那样做。现在是刚起步嘛,
等新设备进来,你先帮我请几位大师来看看。”
我实言相告:“你当务之急,不是请大师,也不是进设备,是要了解掌握翡翠
行业的一些基本法则和规律。这和你开鱼塘的道理一样,里边都有哪些道道,要清
楚,要做个明白人,黑灯瞎火是做不好的。”
“我做过调研,”他不以为然,分辩道,“我认识不少做翡翠的,光翡翠书就
买了十多本,去过拍卖会,没事了就去转店,也到过缅甸。那些不比咱强多少的人,
做翡翠都发了,我就不信咱不如他们。”
我说:“事情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他说:“我知道还有料和加工的问题,”他指指两个正在干活的小年轻工人,
“这两个光会雕刻,设计不行。我还想请个画活的师傅,再进些好料,做一批精品
出来。当然还有长远规划,上电脑。我从云南回来,绕道去了一趟广东的平洲和四
会,看那里的电脑雕刻机,特先进,最先进的德国机器,有十几个雕刻头,过去电
脑光能做平面,这种电脑机能拐弯抹角,能做圆雕活。”他说得兴起,身上可能燥
热起来,时值中秋时节,天气已凉,他连扯带拽解开扣子,敞开衣襟,袒露出大肚
皮,接着往下说,“大型电脑机后边考虑,先弄进几台一般能用的,效率高,省工
省钱。不是吹牛,这一行的前沿技术咱都懂。”
我笑道:“你说我是专家,我看你就是专家嘛,懂得不少,又有信心。”他忙
抱拳打拱:“见笑见笑,土老帽一个,才上道,白老师往后还要多关照。”
此后我去大杨树垂钓,见到Z ,推脱不掉的时候,还会去他的加工部坐坐。没
见他进什么好料,也没进电脑雕刻机,倒是请了一位画活的师傅,也在机器上做活。
我见过他接待上门的客人,我真佩服他那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
活的。他对来人大讲翡翠知识,手里攥一个把件,说渴了,端起大紫砂壶喝口茶,
那言谈做派、气象架势,确像是一位大专家。
在玉石古玩行里,什么都不懂的人不怕,最怕的是“半瓶子醋”。不懂的人处
处小心谨慎,生怕吃亏上当,“半瓶子醋”对很多东西似懂非懂,却常常自以为是,
笑话多是这一类人闹出来的。Z 老板虽说是个特例,但通过玉石企图发财致富的急
迫欲望,却是这个行当里普遍的心态。玉石生意有时投机性很强,但它也是一门学
问,这学问来自日积月累的实践经验,来自孜孜不倦的钻研探索,更深厚更稳固的,
则是来自文化学识和人格素养。投机偶然会博得成功,侥幸撞大运的想法有时可能
也会实现,但幸运之神不会天天陪伴着你,做生意,还得实实在在地去做。
截至目前,大杨树鱼塘边的“翡翠加工部”,还是当初的模样。Z 老板的“长
远规划”未见付诸实施。我最近一次去钓鱼,没看见Z ,听钓友们说,Z 老板又去
缅甸或是云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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