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米雪是当地一个社会主义团体奥宾基金会国际主义中心的骨干。多年来,她和
一批志同道合的加拿大知识分子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时间,致力于发扬白求恩所代
表的国际主义精神和人道主义精神。近两年来,我们合作策划了“沿着白求恩的足
迹”这一跨越三国——加拿大、西班牙、中国——的旅行考察项目。我们准备带领
加拿大和西班牙两国的学者和作家,于二○一五年秋季抵达中国陕北延安,重走白
求恩战斗过的五台、太行,并在他长眠之地,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
米雪的激动之情是不言而喻的。她立刻与奥宾基金会的朋友们分享了这一消息。
几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她一封电邮:“彦,我们找到了比尔·史密斯,并和他
见了面!他手中有很多白求恩写给他母亲的信。知道吗,最后一封,是爱情信!我
太激动了!请在今晚九点钟之后给我来电话。米雪”
什么?爱情信?是真是假?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难道说,白求恩没有在五台
山上接受凯瑟琳小姐抛来的红丝线,与那位可敬可爱的天使般的姑娘失之交臂,是
因为他心中早已另有所属?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女性呢?
又是一个冬春过去了。午夜梦回时,这一悬念时时叩击着我的胸口,令我生出
无限的遐思与期待。然而,米雪和她的朋友们虽然在蒙特利尔会见过比尔·史密斯,
却对他的家庭住址和联络方式一无所知。好不容易接续上的风筝,再次断线。据说,
老人对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加拿大工人运动中的一些内部矛盾纠纷,迄今仍旧耿耿于
怀,难以释然,因此淡出了政治圈子,断绝了与任何政党和组织的来往。
怎么办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安省的伦敦市距离我所居住的滑铁卢市,不
过一百公里。网上搜索后,立即就发现了比尔·史密斯的踪迹。原来,早在二○一
二年春天,当地的英文日报《伦敦自由报》就已刊登过老人的图片新闻,报道了他
手中珍藏有历史文物这一消息。
白求恩的遗物将会去中国吗
记者:詹姆斯·瑞内
居住在安省伦敦市的退休社会活动家比尔·史密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封信,
那是诺尔曼·白求恩写给他母亲的。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注明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五
月一日,是白求恩与毛泽东在中国的合影。史密斯的父母和这位令人尊敬的加拿大
医生曾经是朋友。他正在寻找机会,把一些相关的资料出售给中国,因为那里是白
求恩广受爱戴的地方。
“他们比我们更珍视这些。”史密斯说。他的双亲把这些留给了他。七十岁的
史密斯现在依赖退休金生活。出售这些遗物,可以帮助他支持一些有意义的工作。
一九三八年,住在窑洞中的毛泽东正在领导中国共产党的军队抵抗日本入侵者。
史密斯的父母和白求恩是在加拿大共产党的圈子里成为朋友和同盟者的。他父亲是
加拿大工人阶层的新闻记者,在一九三六——一九三九年的西班牙内战中曾经领导
了加拿大的志愿军纵队,与反对弗朗哥法西斯政权的共和军并肩作战。
“我父亲是第三位领导人,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人牺牲了。”史密斯说。他
父亲的朋友白求恩那时是医生,也去了西班牙。离开西班牙时,白求恩与史密斯的
母亲莉莲重逢。此前,她曾因罹患肺结核而接受过白求恩的治疗。采用的治疗技术
是白求恩首次发明并拿自身做过实验的。
“是我母亲说服了白求恩去中国的。”史密斯说。莉莲告诉这位医生,行动不
是在西班牙,而应当在中国。史密斯的父亲本来就是出生在中国的传教士之子。这
些相互关联的因素,促使白求恩投入了中国的战场。
白求恩于一九三八年抵达中国,帮助毛的军队。一九三九年他在给伤员做手术
时割破了手指,血液感染,很快就去世了。
白求恩在中国被誉为“寻求善良之光”。二○○四年,加拿大广播电视公司的
电视观众在评选一百位“最伟大的加拿大人”时,白求恩名列第二十六位。但在中
国,那里有以白求恩命名的医院、大学、展览馆、博物馆、塑像,人们对白求恩的
崇拜远远高于此间。
白求恩去世之前的几个月,他曾给史密斯的母亲写过一封信,同时也给其他加
拿大共产党的朋友们写了信。这封寄给莉莲的信来自华北的晋察冀边区,时间是一
九三九年八月十五日。白求恩写道,他希望在十一月份时回国一趟,专程去募捐。
“他的愿望却永远未能实现。”比尔·史密斯说。
如今,史密斯准备把他家里保存的白求恩遗物归还到对这位医生尊敬有加的国
度去。直到今天,史密斯还秉承着他的家族传统,身为加拿大左派并担当联系中国
文化的纽带。
他的一位朋友已经返回到中国,探寻移交白求恩遗物的渠道。史密斯打算专程
去渥太华一趟,探讨如何处理这些家传的遗物。
“中国有几处白求恩纪念馆。我真诚地希望,这些遗物能在白求恩纪念馆中让
公众瞻仰。”他说。
读罢文章,我迫不及待地给《伦敦自由报》的这位记者打去电话,并在他的协
助下,几经周折,最终找到了比尔·史密斯的下落。双方通信之后,又经过数月之
久的耐心等待,才终于约定了周末见面的时间。我请求爱人驱车,带我来到了一个
多小时车程之外的伦敦市。于是,便有了那个夕阳斜照的下午的会面。
“很抱歉,让你们看到我这副糟糕透顶的模样!你们进门之前,我才吞服了一
粒止痛片。否则,我甚至无法坚持坐在这里,和你们交谈。”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老人一再推迟我们见面的时间。夏天时,老人车祸受伤,
步履艰难,已窝在家中,多日不出门了。他咬牙皱眉,勉强弯下腰板,从茶几下取
出一个牛皮纸袋,抖颤着双手,小心翼翼打开了一个巴掌大小、已经破碎的灰黄色
信封。“都在这儿呢,你慢慢看吧。当初发现时,就是这种模样。”
打开信封,展开里面那张边缘磨损、发黄的信纸后,露出了夹在信纸中间的二
寸见方的珍贵照片。是真迹。比我先前看到的复印件小了许多。照片的背面,依稀
可辨白求恩亲笔书写的潇洒的钢笔字迹:
毛泽东和白求恩
延安
三八年五月一日
我不忍触碰那张布满裂纹、几近破碎的信纸,便把它平摊在面前的茶几上,俯
身其上,借着落地灯投下的光亮,仔细辨认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
中国河北西部晋察冀军事区 G.H.Q.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五日
亲爱的:
为了你,我在中国地图上的许多城市到处散发信件,在延安发过,在北平发过
……殷殷地盼望着,你能收到它们。可是,看来你却像从未收到过一封信。
今年三月和五月,我都从北平给你发过信,指点你到那座城市去。从北平城到
我们这个地方来,十分方便,只需两天路程就够了。然而,我的联络人却只得到了
这样一个回复:“没有经费。”后来,有几个传教士要返回加拿大去,其中一位十
分同情我的处境,因此也让他们带过话。从春天到夏天,整个这段时间我都在河北
中部停留,由于完全被敌人包围了,我们经常接连数月都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准备回国停留几个月。我的工作需要很多钱,但我却什么也得不到。我真不
明白,从加拿大和美国筹集来的资金都去了何方?我在这儿建立的医疗培训学校中,
有二百位医生需要培训,每个月都需要至少一千块银元的经费。
我计划在十一月份时动身,这样,在一九四○年的二月底就能到家了。因为我
要绕道南方,路途遥远。
我曾给你拍过一封电报,让你不必马上来此地会合了,而应当留在加拿大等待
我。至于我嘛,当然必须留在这里工作。如果你仍然保持着和我一致的信念,那么,
明年你可以随我一起,同返中国。
我是七个月之前收到你最后一封信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收到过来自加拿大
或是美国的只言片语了。
啊,上帝,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极度疲惫,瘦弱不堪,已经精疲力竭,
油干灯尽了。也许,你不会再喜欢你的老家伙了!
再见了,亲爱的莉莲!
白求恩
爱情,是无可隐匿的。在抬头的称呼上,白求恩使用了“Darling ”这个仅仅
用于恋人之间的字眼。在他书写这封信的时候,岂能预料,恰恰是在两个多月之后,
也就是他预计要动身回国,为中国人民抗战募捐的十一月十二日那一天,他将要永
远告别这个世界,长眠于异国他乡的黄土地上,再也不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恋人身
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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