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来三十岁以上的中国人,都该会有“长征情结”。从打小的课本和电影电视
上,我们见过的长征太多了:《三根火柴》,《金色的鱼钩》,《三人行》,《老
山界》,《金沙江畔》,《突破乌江》>>不胜枚举,后来还有了《长征组歌》。记
得《长征组歌》刚刚出来那会儿,在北京的中学生里简直风靡!如今有fans之说,
那个时代北京的中学生,绝对清一色是《长征组歌》的fans,是贾世骏、马玉涛、
马国光、耿莲风的fans,到学校里,说的都是“昨天战友文工团演《长征组歌》,
你看了么?”谁要是弄到了《长征组歌》的票而且是全家一起去看的,那是一件非
常体面的事,相当于今天全家一起去了趟欧洲。那个时候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风头
之足,远在总政歌舞团之上,一曲《长征组歌》,将他们牢牢地定在了文艺团体龙
头老大的位置上。
至于我自己当时对于《长征组歌》的痴迷,如今想来,在我经历中很难还有其
他什么痴迷可以同此相比了。我想尽办法搞票,听了许多遍,总也没有听够(除了
去现场听,没有反复听的条件,那时没有CD机),也始终没有搞到《长征组歌》的
歌谱。这么喜爱的东西,却无法占有它!这令我无法忍受,于是我决心将《长征组
歌》全部抄下来。我从同学那里借来了全套《长征组歌》的歌谱——我的意思是说
包括高音部、中音部及低音部——动用了我最心爱的一个硬皮笔记本,将它们一个
音符一个音符地抄了下来。我白天黑夜地抄,自认为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班里
有几个同学,都喜欢唱《长征组歌》,她们唱着,无论她们唱到哪一句,我都会不
由自主地用低音为她们配唱,这使得同学觉得很奇妙,她们问:“所有的低音你都
会吗?”我说:“你们随便唱,哪一句都行。”有一个叫李晓华的同学不服气,她
拿过歌谱随意翻着,一会儿唱“苗岭秀,溪水清”,一会儿突然又转到“红旗飘,
军号响”,再一会儿又转到“雪皑皑,野茫茫”,而且她一会儿唱高音,一会儿唱
低音,当她唱高音的时候,我就为她配上低音,当她转低音的时候,我就立刻为她
配上高音,音色如何不好说,但音准绝对没有问题,同学们惊得目瞪口呆!这就是
我们,当年的fans. 后来我把“苗岭秀”这段写进了我的一个中篇《葛定国同志的
夕阳红》,内心深处是为了重新看到老战士们排练《长征组歌》。果然,后来这部
中篇真的被拍成了电视剧,电视剧里老战士们真的又唱起了《长征组歌》,满足了
我一个小小心愿。
迷恋《长征组歌》,首先是迷恋长征。
长征作为一个愿望,埋藏在心中已经几十年了。由于实现起来难度太大,以至
于几乎不能把它称之为“愿望”。
它当然是令人向往的。不只是红军的精神,红军的勇气,红军向死而生的奇迹,
就说那一路人迹罕至的风景,一定像是被雪藏或遭人偷盗而后隐匿起来的国宝,它
明明在那里,你却无缘见到。有些东西,是赎买和努力加在一起也得不到的。
看到报纸上说,原来主持“实话实说”栏目的崔永元组织了一个长征,所从者
众,心中便羡慕到极点,一方面觉得这也未免太不公平,凭什么他们中央台的人想
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一方面想追随崔永元又没有路子,正当郁闷之时,接作协创
联部小张问能不能参加长征的电话,立刻应允。
想参加作协的长征,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私念:没去过九寨沟。这次行动川西北
的最后一站正是九寨沟。九寨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结果去了以后感觉上没有想象
的美;长征一路的景色,从四姑娘山,小金(懋功),梦笔山,到红原、马尔康,
却一路美不胜收,那是一种凄美,壮美,大美!是否有移情作用在里面?仔细想了
想,没有。确实美。也许最为至美的景色,只能留存于这人迹罕至之处,惟其人迹
罕至,它才能始终保持初始本色,不被世人世风所污染?
当我们的车在通往四姑娘山的峡谷中穿行,我有一种重见落基山的震撼感觉。
二>>二年我曾去过加拿大境内的落基山,和眼前的景致一模一样,高大的岩石山顶,
被士兵一样的冷杉林层层包围,冷杉林下是亚热带树木和灌木林,再下面通常是大
漫坡,上面丛生着野草野花,从这座山到那座山脚之间,是奔腾流淌的银灰色雪7
水,而在所有这些之上,是远处威严的雪峰,它在蓝天和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帝王
一样君临天下,似乎所有这些景致,都是俯首于它的臣民。这样美的景致,几乎让
人疑为仙境!可四姑娘山远没有落基山黄山峨眉山种种名山的名气,那实在是因为
她“养在深闺人未识”。
在四姑娘山下,我们在一户藏族人家吃了“三吹三打”,实际上那就是锅盔的
一种。藏家的锅盔是用青稞面经牦牛奶发酵做成,味道很像原味的面包,里面还有
淡淡的奶香,壳子被火烘烤得又香又脆,那滋味真是一吃难忘!许多人被它诱惑不
过,便像松鼠一样,暗藏了一些私货,在离开四姑娘山之后拿出来大嚼。不知红军
可曾吃过这样甜美的锅盔?
路过梦笔山的时候我再一次被震撼。
梦笔山也是长征路上红军翻过的雪山之一。可由于山太高,也没有通往梦笔山
的汽车路,我们实际上是绕梦笔山而过。梦笔山在我们所翻越的那座山的东面,车
越走越高,在翻越垭口的时候,海拔已经大约有四千多米,高原反应加重了旅途的
困乏,同志们大多都在车上睡着了,我却没有睡。我有一个毛病,恐高和不相信司
机。凡遇到危险的路,我就不敢入睡,死死地盯住窗外,并用手抓住一个自以为牢
固的物体,以保护自己在意外到来的时候,能够自救。其实道理心里也明白,如此
的高度,一旦掉下去,除了粉身碎骨,没有别的可能。即使明白也还要这样做,就
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所以不睡。我一边看着我们翻越的那山,一边远远望着梦笔山。
群山都在浓雾的笼罩下,云海翻滚。刚刚在山下还是阳光四射,鸟语花香,在这四
千米的高度上,一切都变了。温度变了,周遭是沉积的和刚刚下过的雪,寒气逼人
;植被变了,连不畏严寒的冷杉都不再生长,只剩下高山杜鹃和一些蕨类苔藓,一
些不知名的野花,红的和黄的,绽放着郁金香一样的花瓣,可爱而可敬;太阳隐藏
起来了,四周都是雾,实际上我们看它是雾,在地下看山,它便是山上的云,云雾
使得所有草木挂满了水滴,使满目景致变成灰色>>正看着,突然间,一道斜阳穿透
头顶云海,东面的梦笔山骤然被镀上一层金色,就像是专门要在此时展示给人看那
样,它在顷刻间被赋予灵气,在茫茫云海之上,露出它金色的雪顶。正看着,我们
的车转过垭口去了。
车在拐过弯去的垭口停下,让大家下来活动一下手脚,大伙抽烟的,放水的,
照相的,各自活动,照相的主要背景,是悬挂在垭口一面旗上的“马尔康”三字。
我却还惦记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梦笔山。从车门下来,一阵寒气袭来,幸亏从北京
临出发的时候我买了一件风雨衣,仗着在车里残留的热气,抓紧时间提着相机向垭
口那边走,但即使只是一会儿,仍能感到透过衣服的寒气。我走得急了点,加上走
的是上坡,高原反应立刻施威,喘不上气,胸闷恶心。我停在垭口大口喘气。阳光
还照耀着,梦笔山不是一座雪峰,而是一道群峰,整整十几座雪峰连成一线,远远
望去,就像是在天空中飞奔的金色马群。当年红军曾经翻越过它吗?那根本是一群
在天上的山啊!我们已经站得很高了,在四千米的高度了,面对梦笔山,却仍然需
要仰视。
红军从南方一路鏖战过来,疲惫不堪,加上身上都是单衣,腹中饥饿,在海拔
几千米的高度,风雪严寒,因此大多数牺牲在雪山上的红军战士都是被冻死的。老
红军赵天明回忆:“我是四川人,很少看见雪,没想到夹金山那么高>>我们没有厚
衣服,也没什么东西准备。”赵天明用木棍拉着一个病号在山上走,“突然觉得木
棍轻了,回头一看,那个生病的战士松了手站着不走了。我还以为是自己走快了,
赶紧将棍子递了过去,那战士没有接,我就将棍子往战士手里一塞,那战士突然倒
了下去,一只耳朵竟然掉了下来。这时班长带着人围了上来发现,那生病的战士已
经停止了呼吸。”颜文斌回忆,过雪山时“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雪地上到处是一
片片尸体,有的人只觉得力不从心,想坐下来歇口气,可是,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
了”。
草地无边无涯,只有远方黑色平行的山脊会为它暂时划定一个边界,但接着那
些山脊又消失了。无数个山脊消失在草地之中。天上有鹰,但它们没有落脚的地方,
无奈,只好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许多电线杆上都站了鹰。偶有灰鹤在草地走动,
总是两个在一起的。仔细看,可以看到无数的鼹鼠从这个那个洞里迅疾地露出头来,
打探一下路过的车辆,又迅疾地回到洞中。
草地今天有了另一个叫法:湿地。这叫法显得前卫和时尚。这样一叫,草地似
乎远没有当年那么可怕了,许多人自驾车来到草地,就是想看一看湿地,这令草地
热闹和温馨了许多。但据当地人说,过去的草地不是这样子的,这几十年来,由于
干旱和人为因素,草地变干了。
我们来到一个叫花湖的地方。
这里水草肥美,野花盛开,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蓝的黄的红的,开成茂
密的一片。当地人说,这还不是野花开得最美的季节,我们来得早了一些,高原上
真正的春天在七月,那个时候你们再来,花湖的花就像天上的云霞一样,美艳无比。
当地人用木头修了栈道,沿着栈道可以一直走到花湖边,湖水微波荡漾,湖中
还有芦苇,那情景,很有些像宁夏的沙湖。既然是旅游景点,有人就开始了娱乐,
放着好好的栈道不走,试着将脚踩到栈道外的草地上去,结果大叫一声“哎呀!”
旁边人手伸得快,一手抓住栈道旁的木扶手,一手去拽那人,那人的裤脚带鞋已经
被烂泥嘬住,好不容易才被拽了上来。
我问那人,什么感觉,那人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有弹性,但下面好像没底,
很恐怖。我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草地,七十年前的那个草地。
曾看过许多老红军的回忆录,都说雪山难过,可真正凶险的是在草地,没有粮
食,没有御寒的衣服,加上草地自然环境险恶,泥沼遍布,被饥饿严寒折磨得濒死
的红军战士,有几万人被草地吞噬。这其中包括许多红军战士在支撑着走出草地,
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终于可以吃到食物后,被食物撑死。
老红军戴邵怀回忆,草地“茫茫一大片,望都望不到头,污水烂草混在一块,
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比爬雪山累多了,不定什么时候,脚下会突然冒出个水
坑来,很快就整个人都陷进去,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其他同志想救都很难”。更要
命的是饥饿,“脚是软的,走路轻飘飘的,甚至在休息时想小便都站不起来”。在
这样的情况下,戴邵怀还救了一个小战士,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小战士一动不动,
两手压着肚子,头垂到膝盖上,我摸摸他胸口,心脏还在扑扑地跳,使劲喊了两声,
他睁了睁眼又合上了。我捏捏他的粮袋子,一粒粮食也没有,心里就明白了,我倒
出自己米袋子的最后一小把青稞面,送到他的面前。小家伙接过来,像品尝山珍海
味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吃完这把青稞,眼瞅着有精神>>”
老红军颜文斌在草地里已断粮三天,连野菜都被前面的部队吃完了,颜文斌所
在的连队干部都已经牺牲,只剩下他一个干部,当时他感觉自己眼睛发花,浑身像
面条一样软,已经不行了,他不愿意连累搀扶他的两名战士,将自己的驳壳枪交给
他们说:“你们先走吧,我肚子疼,休息一会儿再走。”战士们心里明白,哭着说
:“指导员,要死我们死在一起!”颜文斌硬是把这两个战士撵走了,然后自己躺
在草地上,心情反而异常平静,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两个人叫他:“老表,起来走
哇!”这两人把他扶起,可他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又栽倒在地。一个四十
多岁首长模样的人倒出了自己最后一碗炒面送到颜文斌手里让他吃。颜文斌眼泪夺
眶而出说:“首长,我吃了,你怎么办啊?”首长笑笑说:“我们是阶级兄弟,生
死要在一起啊!”颜文斌吃了这碗救命的炒面,当天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老红军危秀英在长征中和干部休养连在一起,过草地时在毛儿盖,危秀英从外
面返回宿营地,见邓六金、廖似光、刘彩香三个女兵和两个小战士都躺倒在地上,
一个个口流白沫,身边还有一碗黑糊糊的蘑菇汤,她判断几个人都是吃了毒蘑,没
有办法,危秀英用手一个个替她们掏喉咙,促使她们呕吐,竟把她们一个个都救活
了。
可是大多数战士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于双清回忆,在草地因为饿,沟里的小螃
蟹小虾被战士们抓住生着就放进嘴里,牛皮、树叶、树皮都成了食物,许多人吃了
毒草,肚子胀得鼓鼓的死去。不只一个四方面军的老红军回忆,他们曾经将前面过
草地的同志和牲口的大便里没有消化的青稞洗一洗再吃下,还有两个老红军居然靠
吃一块捡来的骨头得以活着走出草地。女红军周明回忆说,“一路上总是看到尸体,
晚上宿营的时候,嘴巴里还有尸臭的味道”,草地的夜晚,“一会儿下雨,一会儿
下冰雹,我在帐篷里和战友们挤在一起取暖,外面还有人想挤进来避寒,可帐篷里
已经拥挤得连根针都插不进来>>第二天清晨,帐篷外多了三个被冻死的同志”,
“卫生队把尸体当路标前进,很多战士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只在脸上盖上一把土”。
老将军曾思玉说在草地上“野菜、蘑菇、草根,凡是能吃的东西>>什么都吃过了,
老觉得挺不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这辈子经常能梦见草地上随处可
见的尸体”。老红军赵明和亲眼看到许多战士“因为没有信心,倒下来再也没有起
来”,有个同志在牺牲前,请求“组织上把我埋高点,莫要被水泡着”,看到这个
情景,“小鬼跟着大人一起哭”。带我们来花湖的同志讲,花湖的水草之所以如此
肥美,是因为下面满是红军战士的尸体>>草地,根本是人类无法生存、无法滞留、
无法征服、上苍特意在川西北布下的一块死亡之地。当年蒋介石也正是把宝押在了
这里,认为用武力征服不了的红军自然会败在这无人能够征服和翻越的雪山草地上。
可红军翻越过去了,尽管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尸横遍野,被藏民称为“叫花
子兵”。一支连这样的死亡之地都无法阻挡的军队,它怎么可能不得到天下?
在红原瓦切乡,我吃到了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黄河湟鱼。红原大草原上有黄
河第一湾,这在我过去的知识储备里是零,我从来没想到在川西北居然有黄河流过,
而且在这里留下了它的第一个巨湾!
湟鱼因为生活在高寒地带,所以长得都不大,无鳞,是用火锅慢慢炖的,放了
许多的辣子,其味鲜美无比,我又爱吃辣,所以稀里呼噜吃了四大碗,仍意犹未尽。
在若尔盖县城,晚餐上了许多羊肉,有各种做法,烤羊排,炖羊肉汤,炒羊肉。
羊肉有许多功用,又是在这样一个高寒湿冷的地区,这就使得那些男士们,边吃边
叫好。我却是没什么胃口,因为去过新疆,自打吃过新疆的羊肉,天下羊肉就没什
么吃头了。关键是我不饿。由于天气寒冷,我们又都穿得偏少,我是寒胃,吃了不
可口的东西就不消化,一路吃的东西都滞纳在了胃里,很是难受。这时我就想,要
是当年红军有这么多吃的,能多出多少人走出草地?
我们的长征,就是这样,一路看着景致,一路在心中换算,如果是红军,如果
没有御寒的衣物,又没有吃的,仍然是这景致,仍然是这路,该是怎样走法?
终于回到了北京。
刚刚回北京,就看到了一则消息,崔永元的长征出现了问题,有不少队员跑了。
记者采访小崔,小崔原话:“主要是大本营出了问题,出现了战斗和非战斗减员,
前者是工作人员因身体不适无法继续工作;后者其实就是逃兵>>”小崔愤慨,以至
在报纸上公开声言“这是我们队伍的耻辱”。
我想,我们这一行的长征应该是接待得不错了,崔永元的长征肯定受到了更为
隆重的接待,你想,老百姓都被中央电视台唬得一愣愣的,天下谁人不识崔?可就
是这样的长征,身上穿着风雨衣,一路到位的后勤保障,搜尽当地好吃的特产,都
还产生了逃兵。我们嘴上说“长征”——实在只是一种作秀罢了,尽管许多时候作
秀是必要的。换句话说,只要你穿着阿迪达斯的风雨衣,打着饱嗝,屁股底下压着
汽车垫子,你就和长征风马牛不相及。你只是一个观光客,一个凭吊者,因为——
长征是无法复制的,甚至无法模仿。
因为绝境和死亡无法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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