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里有一组数字:2004年,贵州茅台集团公司产品销售收入40多亿元,茅台酒
产量达11500 多吨,利税25亿元。而1998年以前茅台酒的年产量不超过2000吨。1998
年茅台上缴国家税金2 亿元,2004年上缴15个亿。从袁仁国出任总经理开始,茅台
酒每年增加一千吨酒的产量。
今番光景,站在1989年茅台镇月光下的袁仁国,曾否预见到了呢?“做大做强”
这句话,日后时常挂在他的嘴边,这也成了茅台人的共同愿望,但能强到什么程度,
在什么条件下做大,当年的茅台精英层想清楚了么?如果早就了然于胸了,那么袁
仁国于1998年接任茅台集团总经理的时候,会一星期连续睡不着觉么?
不过站在1989年中国月光下的袁仁国已经非常清楚地懂得,茅台酒厂必须完成
由传统型企业向现代型企业的转变、跨跃。上等级只是手段,目的是真正提高企业
的管理水平,提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管理的理念和手段上真正与国际化现代企
业接轨。否则茅台这条老船就会灰飞烟灭。不会因为你曾是民族工业的名牌,就永
远立于不败之地。不会!竞争大潮波飞涛涌,顺之者生,逆之者亡。有多少曾经显
赫一时、家喻户晓的名牌被席卷出局,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呢?基于这种认识,他满
腔热情的投身企业升级的热潮。在大会小会上,他都爱讲这样的话:
“要把管理升级当成一把尺子,量量企业的整体管理水平;又要把管理当成一
面镜子,照照企业有那些方面是不足的;还要把管理当成一架梯子,看看企业每天
都是在登高呢?还是在原地踏步。”
不要忽视他这个登梯子的比喻,它既反映了袁仁国这个人的性格,又具有动力
学的意义。有这种性格和意识的人,一旦担任企业负责人,本身就能构成一种动力,
甚至成为一个火车头。当然一个社会组织的进步与变革的动力,最理想的情况是既
来自基层又来自上层。如果动力只存在于基层,则通常会造成内部冲突的局面,如
果变革自上而下,并且是循序渐进的,则成就事业的例子并不鲜见。
出生于1956年的袁仁国,至今保持着一副结实的身板,包裹他臂膊的西装袖子
看上去发炸,显示他是个干过体力活的人,他棕红脸,脑门油亮,说话嗓门大,鼻
音重,语速快,走路一阵风,接待各方来客,握一下手,说一声“坐”,便有事说
事,不虚与委蛇。这是他多年实干出身养成的作风。只有提高单位时间效率,事情
才不至堆成堆。
别看他粗粗壮壮的一个汉子,却还有那么点子文艺细胞,爱唱个卡拉OK,即席
来个诗朗诵。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张口就拉开专业的架子,啊呀吁呼配上身段手式,
俨然是上惯了舞台的话剧演员。
在接待一个作家采风团的宴席上,他滔滔不决话说茅台。这时的茅台,在他充
满激情的话语中,已不是一排排没有灵性的厂房,而是宽衣博带、醺然薄醉的酒仙
子,一路踏歌而来。从遥远的西汉古驿道,走过盛唐插着杏黄旗的酒肆,走过明清
文人墨客的书斋,走过红军四渡赤水的渡口,走过新中国开国大典的礼炮,神采勃
发、灵性四溢,走向历史的深处,走向时间的永恒。两个小时之后,面对一桌已听
得如醉如痴的作家,袁仁国清清嗓子起立道:“我给各位老师朗诵一首诗《坛口》。”
接下来便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在他领衔撰写的一篇长文章里,我们再次见到了这首《坛口》。看来他不光把
它背的滚瓜乱熟,还确实真心喜欢,否则不会有机会就昭示于人。
说到表演,袁仁国还真有过那么点早期经验,早到他的少年时代,早到他跟孪
生弟弟袁仁庆在茅坝乡下受苦受罪的时期。
那时正值文革初期,中国城乡的文艺宣传活动普遍而又活跃。小兄弟俩有机会
便跑上大队会场土台子参加演出。别看都是乡里乡亲的熟面孔,从台上往下看,可
也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孪生兄弟的每一次表演,都能赢来一阵喝彩。
茅坝是袁仁国、袁仁庆爷爷家所在的小镇。那里地瘠人穷,地处高寒,其地理
气候条件跟茅台镇大不一样。
茅台镇坐落于低海拔河谷地带,袁仁国在《茅台地理说》一文中这样细述:
“赤水河流经茅台镇地段……整个河谷呈三山环抱之势,形成了特殊的小气候:冬
暖、夏热、少雨,年均气温18摄氏度;冬季最低气温2.7 摄氏度,夏季最高气温达
40.6摄氏度;炎热季节持续达半年以上,冬季温差小,无霜期长,年均无霜期达359
天;年降雨量仅有900-1100毫米;日照时间长,年可达1400小时,属贵州省内高值
区。茅坝镇茅台镇虽说都姓茅,可茅坝镇的冬天和茅台镇的冬天,却是两付天地。
北方谚语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茅坝镇的腊七腊八没把袁氏弟兄的下巴冻
掉,却把他们的脚丫子冻开了口子。
乡村孩子没有没担过水的。地冻三尺,井沿儿冻成了冰砣子。小哥儿俩布鞋外
面套上草鞋,一根扁担二人抬,挂个水桶去打水。你争我抢着下桶汲水,一桶水上
来撞上井沿,水逛荡一脚。
听见孙子喊脚疼,爷爷、奶奶用土法子给他们治。先用羊油给他涂伤口,然后
用做衣服的针线给他们缝口子,疼得兄弟俩直打哆嗦。
爷爷是个会讲故事的老木匠,在初等教育不普及的时期和地区,木匠通常被尊
为村子里的知识分子,他们当中许多人识文断字,会简单的计算,加上走村串户流
动作业,便兼有见多识广的特性。在兄弟俩呲牙咧嘴忍受着缝合脚上裂口的痛苦时,
爷爷正给他们讲白蛇传、蟒蛇传、讲关公刮骨疗毒。掌灯后兄弟俩还喊疼,爷爷就
托着水烟筒给他们唱山歌、唱俚曲,唱倦了就变换活动,教他们写毛笔字。这便是
他们最早接受的文化启蒙。
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去除糟粕,有许多人类文化结晶。比
如重义轻利,比如天人合一,比如扶危济贫,比如居安思危,等等。社会物化到一
定程度,就需要用这种精神的乳汁反哺,否则便缺乏持续发展的动能。西方一些现
代化企业尊孔子为圣贤,把论语、周易等传统文化经典作为治厂谋略的重要依据就
是明证。而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些美好的元素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注入了袁氏兄弟的
心田,并在时光之水的浇灌下,最终长成了大树。袁仁国所以后来成就了自己的事
业,除了最新的科技文化知识对他的滋养外,和早期的这种文化启蒙也不无关系。
为什么袁氏兄弟小小年纪不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却住爷爷奶奶家呢?原因是他
们的父亲做地方官,做到了仁怀县行政区区长的职务,文革运动一起受到冲击,批
斗游街自是免不了的,为了不让孩子受刺激,父母便把他们送到爷爷奶奶家避难。
弟弟袁仁庆忆及早年的那段生活,依然大动感情,说兄弟俩推石磨,磨盘跟他
们一般高;舂米用脚踩,一个人踩不动,两个人上去一起用力。“我们都使出吃奶
的劲来”。做弟弟的说。
中国自古就有“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观点,苦难并非对任何人都是财富,但
对心理健全,胸怀志向的人而言,肯定是一笔财富。普鲁斯特认为:“欢乐对肉体
有裨益,然而是痛苦使心灵的力量得到发展。”
形影不离的弟兄俩,是以知青招工的身份进茅台酒厂的。
1975年,正是文革后期,酒厂问题成堆,连续十几年亏损,正是百废待兴的关
键时刻。
“缺人才啊。我想从工人中选些年轻干部。”当时分管人事的副书记邹开良看
上了袁仁国。“这小伙子聪明,文字功夫也不错。我和他爸认识,知根知底。我把
他放在车间观察了一年以后,调他到供销科当科员,又调他到厂办当副主任,调他
到党委当秘书,后来我又派他去三车间当主任,目的是放在实际中煅练他,培养他
的实际工作能力。下去以后他敢想敢干,有股闯劲,干得不错,我又提他当厂长助
理、副厂长。
茅台酒厂位于山区,不靠近大城市,靠从外部引进人才指望不上。为了酒厂的
发展,邹开良从厂里挑了一批人,通过高考送到贵州工学院读书,其中就有袁仁国,
学专业企业管理专业。
邹开良的这步棋,多年后被证明是高瞻远瞩之举。当初启动的这个人才工程,
不仅为国酒茅台的承前启后提供下他所迫切需要的人才,而且更为日后的迅速扩张,
预先准备了骨干力量。把这件事放在了袁仁国们的个人成长史中去评价,则无疑是
他们个人生命中的一座里程碑,一块进步的基石。
在如今早已退休在家的茅台元老邹开良的记忆里,他当初首倡的这件功德事,
已如昨年的逝水,渺远而淡漠,但曾经带薪念大学的袁仁国们,岂能忘怀茅台酒厂
为他们的付出:脱产读书,工资奖金照拿,每人每天另有生活费补助,厂里为每个
人每年单交学院8000至20000 元的培训费。晚生的人们不可小瞧这几个数字,联系
到上世纪80年代上半叶的工资、物价、企业财政状况,你就不会对之不屑一顾,而
称赏邹开良的见识与做法。拿他跟同时期执掌权柄的国企首脑做一比较,便更不难
见出他的胸襟不凡。
联系到袁仁国曾经高考上分数线而未被录取,我们不难想象他拿到入学通知书
时的神态,不难判断他对这个深造机会的珍视程度。那年袁氏兄弟同年参加高考,
仁庆考取出山远走,仁国高考上分数线而未被录取留在厂里。对袁仁国而言,这是
一种打击,但对茅台酒业又未尝不是件好事,对锻造心灵,催人发奋,未尝不是好
事。
弟弟袁仁庆曾私下揭他哥哥的短:“我哥读书不如我,政治表现上比我强。”
袁仁庆爱提当年勇,对哥哥有褒扬也有那么点不服气。仁庆说的“想当初”应该说
是可信的,而袁仁国在茅台被说成是学习型的领导,应该也不是吹捧之言。读过几
篇他写的文章,辨析他的思维文笔,便不能不对这个人书本联系实际的能力有一种
很深刻且特别的感觉。三国吕蒙后学成才,掌东吴帅印,白衣渡江,消灭了不可一
世的关羽的故事,千百年来不是为民间所津津乐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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