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98年夏天,他们到北宁市后陆村放专场电影,慰问党的十五大代表、种粮大
户金令久。老金刚从北京开会回来,激动地说:“义务送电影在俺村还是头一回。
我一定要向你们学习,富了不忘乡亲,多种粮,回报社会。”
还有一次在大榆树堡,那天气温降至零下27摄氏度,老兵们以为不会有几个人
来看了,可“电影大篷车”开到时,上千人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等候多时了。队员们
深受感动,也顾不得手指头冻僵了,还额外加演了短片。
这是一支好人的队伍。好人自有天佑,出发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可是到放电
影的时候却雨。住风歇。这类事情他们碰上多次了,你说奇也不奇?
可是,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那是在1998年春节前夕——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
“小年”这一天,放映队都要下乡去演出,这是惯例。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凌海市温
家沟村。温家沟是锦州地区有名的贫困村,全村二十几户人家,只有两台黑白电视
机,山顶上有一所希望小学,只有四个学生和一位老师兼校长。
那天最冷,多少年也没那么冷过。临行前,宋恩芳特意为他们借了几件军大衣,
还多带了一瓶烧酒。
那天也真是多难。蜿蜒的山路不及两步宽,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陡沟,险哪!
眼瞅着就要挪到地方了,一条冰河又拦住了去路,车陷进河里了,大家只好跳进河
里推车。韩国玺也跟着跳下奉,众人不让,说咱哥儿几个数你身子骨单薄,这两天
心脏又不舒服,你就在车里坐着吧。国玺不肯,说弟兄们推车他坐车,受用不起。
那水才叫凉!脚乍一下去,就像心筋儿给人使劲抻了一下,接着下半身就木了,脑
门却像在冒汗。半个小时后上得车来,才发现从小腿肚到脚脖子,全都是冰刃割出
的血口子,居然不知道疼!
那天的确是非同寻常。他们不但带着电影,又带了书包、作业本等好多送给孩
子们的文具,还特意带了面国旗。薄暮黄昏,在山顶那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学校里,
8 个老兵与4 个参差不齐的孩子,共同举行了一次别致的升旗仪式。大山深处的小
村啊,第一次升起了五星红旗!第一次奏响了国歌!孩子们庄严地举起小拳头,仰
起被寒风吹红了的小脸,眼里噙满了泪水。那位姓王的老师兼校长,更是激动得泪
流满面。
那天演的是《刘胡兰》。演完电影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八个饭盒冻成了八
砣冰,八个老兵有五个发起烧来。此前此后七个年头,那是他们惟一的一次在老乡
家里吃饭——饭盒得热啊,夜里实在无法下山啊。土炕烧得滚热,屋里却四面透风,
喝了酒也睡不着。老兵们索性黑着灯聊天儿,从撒尿和泥聊到野战训练,从秦始皇
聊到克林顿。早起要上路了,一条车胎却瘪了,找遍全村才找了只打气筒,大家轮
番上阵,只打进一半气。四条红领巾长久地飘在山顶上,孩子们的喊声被风刮得颤
颤巍巍……
回到家来,老兵们谁都不说话,宋恩芳还以为他们跟人家惹气了呢,问了半天
才被告知:“舌头冻在嘴里了,说不了话。”第二天,刘成金请众兄弟吃饭,大家
这才有说有笑,一个个兴奋得像孩子。可是,桌上少了一个人,韩国玺正在家里发
高烧。
国玺在古塔区人武部做党委秘书,是这八个老兵中惟一还穿军装的人。他是从
野战军调过来的,他老家就在锦州乡下。国玺是个大孝子,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他常跟妻子于艳丽说:“咱刘大哥选队员,不忠不孝的不要。”每次演出,他都争
着架杆子,挂银幕,搬机器。有一次在架设备的时候,银幕突然脱落了,为了节省
时间,国玺硬是顺着细细的杆子爬上去,重新挂好。下来后,他浑身大汗淋漓,脸
色煞白,气都喘不匀了。
1999年1 月8 日晚上,韩国玺持续高烧不退,体温表上显示39.6度。于艳丽慌
了神,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没等车到,国玺已经昏迷了。21点30分,国玺死在市
中心医院,年仅41岁。听着母女俩的哭喊声,老兵们心都碎了。真后悔不该让他下
去推车啊!如果回来就逼他上医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国玺走得太匆忙,谁都
没有想到啊,最后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女儿小雪手里攥着一张纸币,那是爸爸在最后一次下乡那天给她的10元零用钱,
她小心地把它夹在一本《少年科学》里。有一次,不知底细的妈妈把这本书借了出
去,小雪急得大哭,“那里有爸爸给我的东西啊,我不能让它丢了!”
如今四年过去了,小雪一直不舍得花这10元钱,那本书每天就放在她枕头底下
;每天放学回来,她都要把这本书抱一会儿,就像又见到爸爸一样。2003年春节,
已经长成婷婷少女的韩小雪这样对刘成金说:“刘伯伯,让我也跟你们一起放电影
去吧。我虽然做不了什么事,可我能见到爸爸从前见过的那些人啊!还有山顶上的
那四个小同学,多让我羡慕啊,爸爸曾经给他们放过电影……”
老兵们把玺子送回他的老家凌海市三台子村安葬了,坟头一块青石碑上刻着:
“老兵义务放映队队员韩国玺之墓”。每年八一建军节和玺子祭日,老兵们都要带
着鲜花到玺子坟上来,摆上果蔬和烧酒,大声喊着:“战友们看你来啦玺子!真想
你呀玺子!喝口酒吧玺子!咱们还在为老百姓放电影呢,100 场早就超过啦,咱想
一直放下去,死了就来陪你。放心吧玺子……”
在老兵们的心里,玺子永远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永远是放映从里的一员。聚
会时他们要给玺子摆上一副碗筷,斟满一杯酒,跟他说几句话,站队列时也会不自
觉地留出一个位置来。直到今天,这八个人的队列里,还始终保留着一个空位。曾
经有人不只一次问过他们:“都说老兵放映队是八个人,怎么只看见你们七个?”
这时他们会认真地告诉对方说:“没有少,第八个是铜像。”
风雨七载:团队精神永远不倒是的,100 场早就超过了。可他们不想停下来,
因为这已经成了他们后半生的一份事业,他们乐此不疲。
七年来,从偏远山区到喧闹市井,从工厂到农村,到学校、部队、干休所、福
利院、教养院、劳教所……老兵的足迹踏遍锦州山山水水,并且辐射到了朝阳、阜
新、赤峰等地,行程5 万多公里,放电影340 多场,观众累计超过70万人次。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老兵们的团队精神。头几年一步一个坎儿,大家坚定地站在
放映队的旗帜下勇往直前,如今声名远扬头顶光环了,大家仍然团结一心目不斜视。
他们把自己的口号谱成“队歌”,一路唱着翻山越岭,走村串屯:“让新风吹进千
家万户,用电影传播精神文明,向前,向前,永远向前。”
在西北山区的刘龙台,、乡亲们拿出原本预备大年三十晚上放的鞭炮,热烈欢
迎老兵们,称他们是“活雷锋”。山里有一座小小的哨所,只有两名战士,长年担
负国防光缆线路维修任务。老兵们去了,专为这两个战土放电影。
随着放映队的影响日渐扩大,乡下便时常来电话要电影,如果赶不上双休日,
别人没空,就只好由刘成金和张显龙两个人去了。张显龙1968年出生,原籍吉林省
白城,找了个锦州媳妇,退伍后便留在了这里。显龙夫妇生了对双胞胎儿子,不但
家里人高兴,连厂里的人也跟着高兴。几年来,显龙一直给刘成金当厂长。可是,
家里人却时常看不着他的影子,妻子问他:“你整天忙忙叨叨的,干啥呢?”显龙
不敢说实话,怕岳父岳母知道了,嗔他不务正业。可后来还是露馅了,岳父却拍着
手说:“你干的是好事呀!得,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孩子我们给你带,你好好放电
影去吧!”
有一次,显龙的双胞胎儿子出水痘,连那些老兵嫂子们都替他着急,可他还是
跟着老刘下乡去了。嫂子们没法儿,这个去帮两天,那个去侍候一日,不然可真够
显龙媳妇一呛。现在,他的双胞胎儿子什么话都会说了,尤其是模仿老兵们打电话,
一口辽西腔,活脱脱的一对喜剧小品演员,能把人逗死:“老刘啊,该走啦!”
“去哪儿呀?”
“义县吧。那儿旱得苞米苗点火就着啊。”
“好啊。这回就不带显龙了吧,让他给孩子做饭。”
“显龙不去不行啊,龙不去怎么下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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