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西线的中国人》

    华工第14营被安排到东北方向离城8 英里的隆登贝尔森林，去砍伐前线急需的
木材。从生死线上逃出性命的华工，突然来到这世外桃源般的幽静森林，精神顿时
为之一爽。惟有鲁斯顿上校整日显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上校，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一天晚饭后，鲁芸阁见他在森林里散步，忍不
住上去拦住他问。岂料，鲁斯顿上校把头一扬，口中道：“没什么……呃呃……没
什么的，我很好。”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回了他的小屋。

    很快，事情便弄清楚了。那是两天后周末的夜晚，刚刚领了薪水的华工们又吆
五喝六地去喝酒。鲁芸阁叫上艾米丽，来到鲁斯顿的小屋，竟发现上校在写一部叫
做《西线的中国人》的书，他禁不住嚷道：“嗨，上校，你在写我们？”

    鲁斯顿缓缓转过身：“是的，我不忍心让历史湮没你们的功绩，还记得《法兰
西共和报》那个叫做菲尔纳的战地记者吗？……啊，不说他了，那是一个贪生怕死
混淆黑白的卑鄙小人！”

    “菲尔纳？我当然记得他，他怎么了？”

    鲁斯顿从枕头边拿起一张报纸，用手指戳着，递给鲁芸阁：“你看看吧，这就
是他写下的关于你们中国人的战地通讯。”这是一份英文版的《法兰西共和报》。
“我来到隆登贝尔的第一天，就在林区指挥部里看到了这篇文章，他对你们恶意中
伤，使我非常痛心。”

    文章的标题同样是《西线的中国人》，鲁芸阁的眼睛匆匆在正文上掠过，一股
怒火在胸中腾起：

    我在松姆河西岸大约两英里的公路上看见了大约四五百名黄皮肤的中国人。他
们正一往无前地背对敌人溃逃。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步枪漫不经心地横在胸前，一个
个咧开嘴对着我傻笑。队伍里冲腾出一股熏人的烧酒味，有的中国人头上顶着个大
包袱，有些人手里抱着看样子是刚从商店里偷来或是抢来的完整的布匹。许多人身
上穿着五件乃至七八件想必是用同样的手段获得的新衣裤，使他们看上去活像一大
群摇摇摆摆、臃肿不堪的企鹅。每一个中国人的背囊里都是胀鼓鼓的，我特意留心
了一下，从裂开的背囊口可以看见极其丰富的内容，有西装、衬衣、裤子、儿童玩
具、女人的连衣裙、镶有金线边的乳罩……他们肯定是刚刚洗劫了一家百货商店，
而且绝不放过任何一件值钱的或使他们感觉新奇的玩意儿。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群来自东方的土匪似的散兵游勇，心中顿时涌满悲凉的
情愫，他们也配作为协约国的武装力量出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

    “菲尔纳！菲尔纳！这个该死的杂种！”鲁芸阁气得脸色通红地大骂起来。

    “哦，孩子，千万不要激动。我作为亲身目睹并深切感受了你们在战斗中表现
出无畏行动的长官，我的难受与愤怒绝不亚于你们。我已经深深地认识到，一种历
史的责任促使我必须把我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的一切告诉西方人以及人类。我希望
读者看了这本书以后，会以一种尊敬的心情提到中国人这三个字。我的著作里最有
意义的，无疑是作者从亲身参与的事件中，所得到的关于中国人非常坦率的印象，
非常真实的描写。对每一个华工来说，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既新奇又陌生，倘若要
找出更为深刻的内涵，则是向人们展示：一支由中国人组成的队伍，即使缺乏军人
最重要的爱国主义精神，即使是临时凑合在一起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队伍，他们仍
然为了维护个人以及由个人组成的这个民族的尊严、荣誉与伟大而奋不顾身，赴汤
蹈火，从而表现出狂热得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理解的战斗力和献身精神。这一事实
不仅改变了我对中华民族的看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信仰。面对历史和
未来，我要说，我爱你们，我热爱你们的民族！”

    鲁芸阁此时已是热泪纵横，语不成声：“上校，我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
言……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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