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1)
电话铃响了,那铃声变得像警笛,给人一种紧张不安的感觉。深更半夜的,是
谁打来的电话?东窗事发?不会吧,没有那么快。是朋友惹了祸前来求助?会是一
个什么样的残局?抑或是女朋友?会是哪一个又在夜里发情?求情也好,求助也好,
贾宏伟心不在状态,既没那份热心,又没那份闲情,他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
回自己失落的心、失落的魂。
电话铃一直在响,响得急促而执著。贾宏伟提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
音,是索尼。“阿伟,刚刚接到阿亮的电话,让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那人住金碧
大酒店。”“什么人?一定要今晚见面吗?”“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务必现在就去
见面。”“我身体不舒服,你们去吧。”“不行,你必须要去,要不我们就白干了。
现在就出发,我在金碧门口等你。”索尼撂下电话,贾宏伟气急败坏地拔掉电话线,
他需要安静,排除外部一切干扰。索尼已在金碧酒店门口等候,和他一起前来的还
有阿亮、船主黄达明和胖子徐风帆。贾宏伟虽然不知道深夜来这里见什么人,可他
从索尼的电话里,从这几个兄弟的一起到来猜出几分:这个神秘人物十有八九是那
个买船人。
按下门铃,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请进。”
他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走进客厅,客厅里坐着一位老者,索尼上前和老者打
招呼,看来他们相互之间熟悉,省去了不必要的客套,一张口就进入实质性问题。
“钱准备好了吗?”索尼单刀直入地问。老者并不言语,从容地找来一支笔一张纸
写了一个手机电话号码递给索尼。“咱们走。”整个过程就这么简单,前后说了不
到两句话,坐了不到两分钟,仅仅是拿了一个电话号码就走了,贾宏伟越发感到这
位老者是个神秘人物,他们做的是神秘的交易。
稀里糊涂地走出金碧大酒店,又稀里糊涂地上了索尼的车,还要去哪里,贾宏
伟不多问,他关注的不再是金钱,他希望得到的是金钱买不回来的宁静与安全。
前来接头的是一位衣冠整洁、举止斯文的中年人。大家互不相识,自然免去了
不必要的客气,中年人从身上拿出一张现金存折,阿亮对此大为不满,他关心的不
是存折上的金额,他需要的是现金。兄弟们冒死大干了一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
了,身家性命全都赌上了,到头来弄了一张毫无意义的存折,谁能保证这存折是真
是假,谁能保证这钱能弄到手里。“我们不要这东西,拿现金来。”
阿亮第一个提出反对,其他人也认为阿亮的话有理,一致提出要现金。中年人
无奈,打电话求助当地银行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的答复是,一次性在同一家银行
取如此大数额的现金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们急需用现金,可采取迂回的办法,用
银行开的汇票到下面分行提取。问题总算是有了解决的办法,几个人马不停蹄地跟
着那位中年人跑了三天,跑遍了深圳的大小分行和支行,把那张存折兑换成了现金。
分赃地点选择在远东饭店1813房间,这是索尼在深圳长期包住的房间。那天,
兄弟们全都来了,大家论功行赏,参与这次行动者每人3 万。胖子杨景涛拿到赏金
一蹦三尺高,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老子发了,老子有钱了。”
他不安分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当年范进中举,把从乞丐变成阔佬的心态表
露得淋漓尽致。他开始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他发现比别人少了整整一万
元。
“我的钱为什么少?谁多拿了我的钱?这钱是老子用命换来的……”胖子不依
不饶,闹了个天翻地覆。贾宏伟本来心情烦躁,加上胖子这一番闹腾,脑袋几欲炸
裂开来,没好气地走到胖子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恶狠狠地骂道:“真他
妈的没出息,立马给我滚出去!”边骂边把自己的那一份全部扔给了胖子。这是什
么钱啊,上面沾满了鲜血,只要能买回灵魂的安宁,自己宁肯一分不要。
白天害怕光明,晚上害怕黑暗,那魂不守舍的日子实在难熬。
为了寻找一种解脱,贾宏伟拼命地喝酒、吸毒。他把可卡因和冰毒倒入啤酒杯,
混合着喝下。毒品很快发作,人随之进入一个虚幻缥缈的世界,灵魂不存在了,脑
袋变成了一个空壳,肉体也不存在了,躯体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飘荡。他不愿意回到
现实世界中来,每天靠酒精和毒品拯救那罪恶的灵魂。酒精和毒品可以麻醉神经,
但记忆能消失吗?那个深深地烙在心头的记忆,那个无法挽回的铸成千古罪孽的记
忆。
记忆的神经在哪里?如何能找到它,如何能掐断它?那将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可他苦于找不到良医良药。
索尼、阿亮、胖子,周围的那帮朋友还是活得那般潇洒,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
生,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摇、跳、赌、嫖。
飘飘忽忽地从的士高出来,阿亮玩兴未减,邀请贾宏伟来一局台球。打台球是
贾宏伟的强项,他打球不但爆发力强,而且准确率高,在球场上多是赢家。今天是
怎么了?握杆的手在颤抖,站立的腿在发软,判断能力出奇地差,球在桌上无规则
地撞击和滚动。他不再想赢,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对事物失去了追求,他知道自己
已经彻底输光了,连同生命。
出海的那帮人他一个也不想见,可还是不断地有人找上门来,他们大多数是来
讨债的。他们都知道那条船卖了一大笔钱,不给钱,大有“炸平庐山之势”。这就
是自己昔日的兄弟吗?过去没钱的时候,大家能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两肋插刀,
现在呢?为了钱,犯下了弥天大罪,又为了钱而反目为仇。金钱啊,万恶之源!
马拉松式的审判在无休止地进行。
案发了,大家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谁也逃脱不了。自己的那帮难兄难弟呢?
他们有谁被抓了进来,有谁还在逍遥法外?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被抓的消息?他们是
否已经作了坦白?他想知道又无法知道这一切。闯了这么大祸,杀了这么多人,天
理不容,道义不容,国法不容。进来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能侥幸逃脱的无疑就是最
大的幸运者。贾宏伟几次下决心把事件的全过程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还是要讲点义气的吧,特别是在这生死关头。抱定一个不变的信念,他以沉默和
无言对抗,审判毫无进展。
高墙、电网、铁镣、铁门、铁窗,这高压的环境,这高压的氛围,压得人透不
过气来。白天是没完没了地审讯,晚上是没完没了地反思:杀人、抢劫、吸毒、贩
枪,干了这么多祸国殃民的坏事,哪一条能逃脱法律的严惩?思来想去,最终得出
一个结论:杀无赦。哀莫大于心死。贾宏伟的心已经死了,他希望速死,结束自己
那个罪恶的生命。
那天的审讯突然换了一个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眉宇间显露出一种能征服人的
英气和睿气,听人介绍说,此人是省公安厅郑副厅长。此人的出现让贾宏伟吃了一
惊,他的出现和到来,标志着这个案子已受到上级的重视,一张更大的法网已经张
开。
严格地说那次不是审讯,而是会见,起码贾宏伟的感觉是这样的。那次会见,
身边没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看押,没有咄咄逼人的摄像机镜头,没有让人担心后怕的
记录员,氛围显得很宽松。郑副厅长没表现出领导架子,显得十分谦和。
“贾宏伟,听说你当过兵,在部队还立过功受过奖。是啊,你人生的经历里曾
有过一段光荣的值得骄傲的历史。人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难免要生病,生病了不
要讳疾忌医。人非圣贤,犯错误也是难免的,犯了错误要迷途知返。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很矛盾,在法律和义气形成的漩涡里不能自
拔。
义气是什么?义气有两种,一种是民族大义,那是一种为国家为民族为正义而
献身的精神。岳飞精忠报国,夏明翰有生命绝唱: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
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文天祥有正义之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
才是真正的民族大义。另外一种义气,是一种自私的狭隘的哥们义气,他们有时也
表现出两肋插刀、歃血为盟、生死与共的豪勇,到头来常常害己害人。谁能拯救你
的灵魂?我想,最终能拯救你的不是上帝,不是什么神灵,也不是哥们义气,而是
你自己。张子强这个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人称世纪大盗,是一个颇有影响的香港黑
社会头目,他当年就关押在这个看守所里,我没有来见他,是因为他已经冥顽不化
了,病入膏肓,自然就无药可救了。今天我来看你来了,因为我觉得你还有药可救,
请你能相信党的政策,在这个生死关头,不要错过自己拯救自己的机会。“没有权
力的威慑,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没有咄咄逼人的讯问,厅长的话像一把开启心灵
之门的钥匙,打开了贾宏伟尘封的心灵之门。
自己已经站在地狱的大门口了,横竖一死,哥们义气还有何用?
过去自己重感情、重义气,人称“一生无奢求,仁义重千秋,煮酒醉天下,豪
气贯斗牛”的“侠士和义士”,但不也正是这哥们义气把自己害到这种地步吗?人
只有一生,也只有一死,有的人死了,留下美名,让后人怀念,他永远活在人们心
中;有的人死了,留下骂名,死了也不得安宁。自己不正是这后一种人吗?哥们义
气,去他妈的蛋!
“郑厅长,你是惟一值得我信赖的人。”贾宏伟茅塞顿开,向厅长表了态。接
着,他毫不隐瞒地交代案情,既如实地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检举揭发同案同伙。
男子汉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做了,就要敢作敢为。问题交代完了,贾宏伟
顿觉有一种解脱感。这些天来,他没有一刻安宁,悔恨、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
形成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心脏要窒息,脑袋要爆炸,神经要崩溃。
现在终于解脱了,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晚上,办案人员端来晚饭,请贾宏伟
一同就餐。这是真的吗?同桌吃饭,也是要讲地位和身份的。贾宏伟知道自己的地
位和身份,一个阶下囚,怎么能和头戴国徽的执法人员同桌就餐呢?可这种违背逻
辑的事竟然就这样发生了,说不清为什么,是感动?是自怜?是自悔?他觉得从心
底涌出一种酸酸的情绪,那情绪慢慢地荡漾开来,在眼底凝集云雾。他努力控制着,
不让泪珠滑落下来。
那顿晚饭,贾宏伟有太多的感慨。过去自己花天酒地地吃喝,一掷千金地挥霍,
纸醉金迷地享受,从没有如此地感动过,这不就是一顿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一顿晚
饭吗?说得实际点也只能算是一顿能填饱肚子的晚饭,却能撼动人心,催人泪下。
何故?所有能解释的理由就是人性的回归。自己还算一个人吗?
良心没了,灵魂没了,只剩下人的躯壳和那张人皮。可他们(政府和执法人员)
却一直把自己当人看,既不体罚,又不虐待,苦口婆心地给自己交代政策,真心诚
意地拉自己跳出苦海,这能不让人感动吗?
8 月1 日早上起来,头感到晕,腿感到痛。长期以来一直睡眠不好,加之精神
压力太大,头晕是难免的;在监内得不到锻炼,每天拖着10多公斤的铁镣走路,腿
痛也是难免的。监所实行准军事化管理,除特殊情况外,起床后犯人要出早操,饭
前要听新闻。贾宏伟属于特殊情况,不能出操,可早间新闻必须听。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72周年……”平时听新闻是为了遵
守监规,不论当天是什么日子,新闻的内容从不入脑入心,左耳朵听了,右耳朵溜
了。可今天这个日子他格外敏感,自己有过当兵的历史,这曾经是自己引以为荣的
节日。如果自己还在当兵,如果自己保持当兵的本色,会到今天这种地步吗?军人
———献身的人———可爱的人,他们中走出了那么多的英雄,他们为国为民建立
了那么多的功勋,他们永远受人尊重,自己呢?是军营中走出的另类,是这个英雄
群体中的败类。
回首往昔,头痛欲裂,坐卧不宁,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稀里糊涂地吃过早饭,
检察院委托辩护人送来起诉书。贾宏伟从辩护人手中接过起诉书,突然间产生了一
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吸食毒品的感觉:灵魂不在了,肉体也不在了,茫茫然然
进入一种羽化的境界,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生命体验。他痴痴地拿着起诉书,一
动不动地站立着,像一樽木偶,眼前一片迷雾,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楚。冥冥中,
他感知这是一纸生死状,生与死将系于这一状了。
良久,他慢慢地镇静下来,找回了自我。辩护人极其认真地给他读起诉书,一
丝不苟地同他一起核对犯罪经过和事实,给他讲明这是起诉书,而不是判决书,判
决书是依据起诉书的犯罪事实而作出的法律裁定,并再次向他讲明,法庭将会综合
考虑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和立功赎罪的表现作出公正判决的。对辩护人的话贾宏伟深
信不疑,他心存疑虑的是自己的同伙阿亮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落网。他是这次重大抢
劫杀人的主谋,他必须承担这无法逃避的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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