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国演义”——中俄美关系透视

　　                            盛世良

　　《三国演义》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
无非是说，世事无定势。国际形势和国家关系在不断变化。魏蜀吴如此，中俄美亦
然。就连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这也不是
永恒的；相对永恒的也许只有俄罗斯是世界上幅员最大的国家，中俄领土相连，两
国又同美国隔洋相望。不论在冷战时期，还是在冷战后的今天，中俄美三国都是世
界上最举足轻重的国家，其相互关系当然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国际关系，这部“三
国演义”始终牵动着国际舆论的神经。

　　三国；从非友即敌到伙伴关系

　　二战结束后，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占全球一半，成为综合国力最强的国家。美
国总统杜鲁门首次提出“美国领导世界”，吹响了独霸全球的进军号。随后，世界
分成两大阵营，刚刚诞生的新中国在外交上别无选择，只能一边倒，与苏联一起反
对美帝。
　　在反对“帝修反”时期，中国同美苏都拉开了距离。然而，当时中国综合国力
有限，美苏又互把对方看作主要敌人，三国关系呈美苏为底边，中国为顶角的扁平
等腰三角形。70年代，“乒乓外交”推动了中美关系，等腰三角形变成了顶角略微
偏向美国的钝角三角形。当时不论中东问题，还是阿富汗事态，不论裁军，还是两
大军事集团对抗，都离不开美苏争夺。
　　1978年秋我到莫斯科工作后，有一个场面令我至今难忘。11月7日红场阅兵式结
束后，美国副武官带着约莫5岁的儿子夹在看热闹的莫斯科市民中，在离红场不远的
桥脚下，用当时尚很稀罕的录像机照参加完阅兵式的苏联新式兵器。看到苏联儿童
自发地向装甲车上的军人献花，那个美国孩子也跑上前去，想把巧克力献给苏联兵。
刹那间，“红军叔叔”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对小美国佬不予理睬……苏联军人
敌我分明的阶级立场、明察秋毫的斗争常情真令我大开眼界。
　　当时，“文革”已经结束，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实行独立自主的对外政策。苏
联却对此嗤之以鼻。记得苏联有个小有名气、自视甚高的评论家发表过一句名言：
中国既没有资格当美国的头号盟友，也没有资格当苏联的头号敌人。这位心高气傲
的文人纯属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其实中国既不想当美国的盟友，也不想当苏联的敌
人。
　　1989年东欧剧变后，中国妥善地处理了同年夏初的政治风波，韬光养晦，有所
作为，不失时机地同苏联实现了国家关系正常化。中美苏之间出现了一个不等边三
角形。
　　紧接着，苏联政制急变，联盟解体。俄罗斯一开始实行向西一边倒的对外政策，
以为美国阔老会像十月革命后的美国无产者援助苏维埃俄国一样，倾全力援助俄罗
斯这个“新兴的民主国家”。有人以为，三国关系会回到半世纪前的状态——只不
过中美调了个个。然而，俄美并没有成为“同一阵营的战友”。美国和西方的援助
口惠而实不至，更有甚者，被俄罗斯民主派视为“真哥们”的“西方民主国家”还
怂恿车臣等地的民族分裂势力闹独立，拉原苏联的东欧盟国进北约……本来就明摆
着的，美国佬怎么会帮助好不容易才搞跨的老对头重新崛起呢！叶利钦总算琢磨过
来了，虽然对西方依然一往情深，但也开始施展“双头鹰”外交，重视同东方，特
别是同中国的关系。
　　到90年代后期，中国同俄罗斯和美国都结成了不同形式的“伙伴关系”。中俄
美“三国演义”似乎要掀开“伙伴关系”的新篇章了。

　　美国对中俄：即接触又制约



　　然而，小布什上台后“伙伴关系”卡壳，美国把中国看作竞争对手或敌手，在
台湾问题上给中国制造麻烦。4月份中美军机相撞事件更使两国关系陷入低谷；对俄
罗斯，美国也不客气，又是间谍大战，又是搞导弹防御系统，两国关系雪中加霜。
　　中美撞机和美俄互逐间谍固然有偶然性，但是美国对华、对俄的遏制战略却并
非心血来潮，而是由其长远战略利益决定的。
　　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国际关系中失去了对美国的制衡力量，美国成了世上唯
一的超级大国。一连9年的经济增长，更使其忘乎所以，在国际事务中动辄使用武力，
如不能得到其他国家的合作，就实行单边主义，唯我独尊。美国自以为打遍天下无
敌手，“美国领导世界”的世纪旧梦似乎可以成真了。
　　经过10年调整磨合，美国的全球战略已定，其中对中俄的战略是既接触又制约。
无论是克林顿政府的自由主义趋势，还是小布什政府的现实主义趋势，都不改变美
国战略意图的实质。但是在不同时期，在不同问题上，美国对中或对俄可能采取不
同的手法。
　　美国希望千秋万代永保一超独霸的地位，对任何一个有可能改变这一局面的国
家必然虎视眈眈，更何况中国是一个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同美国格格不入的崛起中
的大国，俄罗斯是曾同美国争霸的另一个超级大国的继承国，是综合潜力巨大、核
武库可敌美国、不甘久居人下的大国。美国担心中俄强大，希望两国弱而不乱，这
是理所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鸽派”上台对中或对俄不见得就是福音，并
不意味着对美关系将一帆风顺；同样，美国“鹰派”执政也不见得就是噩耗，并不
意味着对美关系将急转直下。
　　不同的总统或不同时期的美国对华政策固然有强硬和温和的区别，但并不存在
绝对的“亲华”或“反华”。对美国人来说，最亲的只有本国利益。中国人惯于处
变不惊，沉着应对，况且我国刚柔并济、有理有节的外交姿态，以及美国国内各种
利益和派别的斗争，会迫使美国政府采取对中美两利的政策。这不，在北京申奥和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问题上，美国并未从中作梗。但是在处理间谍机赔款问题上，
美国又做小动作，只肯赔34567美元，而且蛮横地声称“不容谈判”。看来美国佬的
神经又搭错了，把严肃的外交谈判当成西部牛仔卖马喊价，当成玩牌出“同花顺”，
34567，或是12345。
　　今后随着中国的强大，随着亚洲经济和战略地位的上升，美国可能把战略关注
越来越移向亚洲。
　　普京总统的务实外交挥洒自如，左右逢源。在对俄罗斯安全威胁最大的北约东
扩和导弹防御系统问题上，普京出乎意料地提出，俄罗斯可以加入北约，导弹防御
系统可同西方共建，吓得对方慌忙婉拒：“俄国入北约就像大象进澡盆，大象洗不
成澡，反而令澡盆遭殃……”至于“共建”，更是被美国看作“离间奸计”。在无
伤大雅的非原则性问题上，普京对美国态度灵活。
　　至此，中俄美三国关系似乎又变成美国为顶角的细高等腰三角形。
　　中俄：友好关系两大支柱
　　布什政府的所作所为莫非真要把中俄两国再次推进同一条战壕里？历史是不会
照原样重复的，中俄不会重新结盟。
　　对中俄两国来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两国现代化所需的资金、技术
和管理经验的主要来源之一是美国，而对两国安全的主要威胁也来自美国。当前，
俄罗斯外交的优先次序是：独联体、欧洲、美国、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中国外交
对美国的重视也不亚于俄罗斯。前不久，中俄签署了《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彻底
抛弃了那种不是结盟就是对抗的冷战思维，不针对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不影响中
俄各自同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发展关系。
　　中俄政治关系相当好。然而，离了经济和人文这两大支柱，政治关系的基础就
不够扎实。经过双方努力，去年经贸合作结束了多年徘徊不前的状态，贸易额比前
年激增40%，达80亿美元，预计今年可突破100亿美元的大关，但是同600亿到800亿
美元的中国同美、日、欧盟的贸易额相比，依然微不足道。
　　其实，两国在经贸、科技、军工、能源、运输、航空航天、金融和信息方面的
合作潜力远远没有发掘，利用中国丰富而有一定素质的人力资源以及俄罗斯得天独
厚的自然资源与科技实力，合作开发中国大西北和俄罗斯西伯利亚，前程灿烂。
　　为此要克服两国之间残存的某些不信任心态。想当初，此方曾担心彼方“亡我
之心不死”，彼方则害怕莫须有的“黄祸”。今天，“中国威胁论”又出新版。俄
远东地区个别行政长官和学者用来吓唬当地百姓排斥华人的一个神话就是“一旦远
东的中国人比俄国人多，选出个中国州长，就会宣布该州脱离俄国加入中国！
　　两国普通人的认识存在极大的反差。没到过俄罗斯的中国人对俄罗斯印象很好，
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俄罗斯的芭蕾、名画、文艺作品和苏联电影；没到过中国的俄罗
斯人对中国印象欠佳因为他们看到的是素质不算高的中国“倒爷”，对90年代初
“丰富”俄国市场的中国假冒伪劣商品仍记忆犹新。相反，近年到过中国，看到中
国改革开放新面貌的俄罗斯人，不论外交官和记者，还是旅游者和“倒爷”，普遍
对中国赞不绝口，印象良好。
　　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反差？两国人民尚缺乏沟通和了解。前几年，中国高品位的
文化产品极少能打入俄罗斯，中国的对外宣传缺乏针对性和外国人喜闻乐见的形式，
意识形态色彩过浓。其实，俄国人对中国，对中国的古典哲学、丝绸文化、茶文化、
食文化、工艺品，对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教训充满兴趣。我在莫斯科当记者期间，
常到街头采访，这种采访往往变成俄罗斯人向我“采访”中国情况。
　　经过半世纪的风雨沧桑，中国人终于有了大国外交的心理素质。不论世事如何
曲折变化，我只待以平常心、自信心、责任心；不论我们国力如何上升，我同万国
平等论交，不管它是弹丸小国，还是美俄这样的大国。也许中俄美之间有朝一日会
画上个坚实牢靠的等边三角形，这将是新“三国演义”最美满的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