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她们到机场。下了出租车,游蓝达突然用手一指说:“我已经知
道名字了。”
柳子函茫然:“谁的名字?”
游蓝达说:“就是这些花儿啊。”游蓝达点着路边的花丛,说:“你曾经问过
我的。它们叫琴叶樱。叶子长得像口琴,所以得名。有个小名,叫作日日樱,因为
花期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它开花。至于为什么叫樱,很简单,长相像樱
花。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哭笑不得,说:“你还记得这个茬儿啊?我都忘了。”
游蓝达说:“回答你的一切问题,是我的工作。”
柳子函感动之余,打趣道:“如果我觉得你说得还不够详细,你会怎样呢?”
游蓝达说:“这很简单。我可以继续告诉你,这种琴叶樱原产于中南美洲和西
印度群岛,如果你把它的枝叶扯断,可以有乳汁样的液体流出来。叶子是单叶互生,
花是单性的,雌雄同株。果实成熟时呈黑褐色……怎么样,可以了吗?”
柳子函说:“游蓝达,你什么时候修炼成了植物学家?”说着,伸出手去扯琴
叶樱的枝条,看是否真会有汁液流出?游蓝达手疾眼快地制止了她,说:“不可。
柳医生。琴叶樱的汁液是有毒的,轻则引起水泡发炎,重则会引起眼睛红肿……”
柳子函赶紧缩回手,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周全?”
游蓝达说:“我特地为你的问题查了动植物学大词典。”
“喔,你还查了什么?”
“我还知道了黄莺儿的意思。”
“黄莺儿是什么意思?”别看柳子函跟黄莺儿是好友,还真不知道这鸟的确切
定义。
“黄莺儿也叫黄鹂,黄鸟,分布于温热带。它通体金黄色,背部是翡翠绿色,
从眼睛到脑后,有宽阔的黑色条纹。它眼睛的虹膜是血红色的,嘴是粉红色的,脚
是铅蓝色的。两个翅膀的尖端是黑色的,叫声非常轻柔,好像最细腻的丝绸……”
看来游蓝达真是下了一番查找的功夫,念念有词。
柳子函不知说什么好。在她心中,黄莺儿永远不是一种鸟,而是一个聪慧美丽
的姑娘。
办完登机手续,两人安坐在机场橙黄色的塑料座椅上。游蓝达说:“你的问题,
可以在词典里找到。我的问题,恐怕就找不到了。”她很希望柳子函反问:你到底
有一个什么问题?那样她就可以谈谈对人生的疑惑。可惜,柳子函没问,忙着查看
目的地的资料。
飞机晚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风土人情的事。柳子函说:“谢谢你一
路以来对我的照顾。”
游蓝达说:“我是在讨好你啊。”
柳子函说:“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当然最主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你,
我几乎寸步难行。只有我讨好你的理由,怎么能颠倒过来?”
游蓝达说:“我想听你说关于黄莺儿的故事。”
柳子函说:“为什么?”
游蓝达说:“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们那个时代,还有那一代人。”
柳子函说:“你不必讨好我,我也会给你讲。这些天,我不断地想起她,谁让
你有一双和她那么相似的眼睫毛呢?我一边讲,你一边要注意听广播,咱们可别误
了机。”
柳子函和黄莺儿转到其他科实习。实习的顺序其实大有讲究,先从内科开始,
就比较合乎循序渐进的规则,谁都知道内科是基础嘛!因这一批实习生量大,无法
一一照顾到。黄莺儿柳子函先从外科开始实习,有点不合逻辑,但总比先从肛肠科
和耳鼻喉科开始的要好些。
她俩接下来转到了妇产科。白发苍苍的男主任说:“妇产科人命关天,而且是
关乎两条命。注意啦,人命至重,切不可马虎大意。妇产科是要借助很多医疗器械
才能完成的科目,你们对此要有专注以至迷恋。当然,还要有一颗澄澈医心……”
柳子函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一个男人搞妇产科,不可思议。
回到宿舍,柳子函长吁短叹:“倒霉的科。”
黄莺儿不解,说:“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也可以借机知道自己的身体。”
柳子函说:“妇产科,名字多难听!马上让人想到和荷尔蒙有关的事,婆婆妈
妈鸡零狗碎。而且,这和军人有什么关系?枪一响,炮火会让妇产科滚开!”
黄莺儿掩着嘴笑说:“你不要光想着打仗好不好?医生主要是在和平时期工作
的。”
柳子函说:“可我们是军人!”
黄莺儿说:“军人也是有老婆的。如果他们的老婆得了病,一样影响士气。再
说啦,军人难道就不要孩子了吗?”
柳子函说:“看来你是个当政委的料,专门给人解决思想问题。好了,黄政委,
不用说那么多了,我会安心完成妇产科的工作,毕竟我还想毕业呢。”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妇产科的实习。柳子函口头上鄙薄妇产科,实践起来并
不敢怠慢,起码比黄莺儿要敬业得多。妇产科看家的手艺是接生和人工流产,这两
条恰好都充满了偶发性,没法预报工作量。特别是生孩子,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产妇
来?来了多半就是急症,孩子马上就要见天日了,一缕漆黑的胎发倒挂在产门,助
产士立马就要披挂上阵。实习医生需在待产室旁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戴上乳胶手套
接生。火烧眉毛的时候,往往找不到黄莺儿的踪迹。
黄莺儿到宁智桐那里去了,柳子函只有义不容辞地顶上去。忙碌过后,柳子函
看着那些经过自己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像一只只肉粉色的小鼠。他们
也用滴溜溜的黑眼珠,直视着柳子函,充满了探究。有一些孩子生下来就是俏丽的,
活泼的,狡谲的。有些则木讷和迟钝,还有的干脆就是迂腐。柳子函常常想———
傻孩子,以后你们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两个月之后,妇产科实习结束,宁智桐也伤愈归队。黄莺儿面对着妇产科的记
录,手托腮帮子愁眉苦脸,好像智齿发了炎。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和完成的人工流产
数量都太少了。“怎么办呢?这样的记录交上去,分数会不及格的。”黄莺儿的蛾
眉聚成蚕宝宝。
“哈!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的。给我敬个军礼,感谢我吧!我可以把一些婴
儿的接生记录送给你。说吧,你是要男孩还是女孩?各要多少?”柳子函慷慨解囊。
黄莺儿大喜过望:“你就看着给吧。男孩女孩都行。”
柳子函潇洒地把一沓病历单递给黄莺儿,说:“光听咱俩说话,肯定以为是拐
卖孩子的人贩子。”
两人商量着把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在正式医疗文件里,仍丁是丁,卯是卯,修
改的只是返回校方的统计数字。再下一个转战之场是小儿科。柳子函说:“天哪,
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些儿女情长的科!”
黄莺儿倒是很感兴趣,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在妇产科的时候,黄莺儿一心二用,业绩平平。到了小儿科,不用探望宁智桐,
她一头扎在业务中,很快就胜出柳子函一头。
儿科指导医生段伯慈,头顶秃得一根头发都没有,军帽都戴不稳,简直就像南
极仙翁转世。其实他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和佟腊风是夫妻。一天,段伯慈问柳子
函:“你和黄莺儿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吗?”
柳子函老实回答:“是啊。”
段伯慈摇头:“看不出来。”
柳子函纳闷:“怎么啦?”
段伯慈说:“她业务很好,你就差多了。要努力啊!”
柳子函气得差点想在此人的光脑袋瓜上用紫药水打个“X ”。通常在报废的医
疗器械上,会毫不留情地做这个标记。
段伯慈分给黄莺儿照管的病人蔡饼饼,病情重笃。男孩,5 岁,肺炎引发败血
症,生命垂危。大量抗菌素劈头盖脑输进去,细菌倒是暂时抑制住了,但又并发了
严重的肠道霉菌感染。柳子函看到黄莺儿俯下身子趴在大便器上东闻西嗅,便说:
“黄莺儿,你干吗呢?好像要当女勾践。”
黄莺儿回答:“我正在分析蔡饼饼的排泄物。”
柳子函说:“有何发现?”
黄莺儿说:“如果不赶快建立起蔡饼饼的肠道正常菌群,他就非常危险了。”
柳子函说:“这个局面还用你说?段伯慈上了最强力的抗霉菌药,破釜沉舟背
水一战。如果再没有效果,你就会填写蓝色卡片。”医院里的死亡证明是蓝色的。
黄莺儿沉痛地说:“唔,别那么冷漠无情。”
柳子函说:“我们在学习一切医疗技术的同时,也要学会冷漠。不然的话,心
会碎的。”
黄莺儿说:“我不喜欢冷漠。我们还要最后再想想办法。”
柳子函说:“你还有什么法子?”
黄莺儿说:“我总在想,如果细菌来了,我们就抗菌,抗菌引起了副作用,霉
菌就来了。我们又要抗霉菌……总是被这些小小的微生物牵着鼻子走,病人元气大
伤,治标不治本。”
柳子函说:“难道你能比段伯慈还高明?”
黄莺儿说:“我当然没有段伯慈高明,但我天天守在蔡饼饼身旁,掌握第一手
资料。难道不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建立起蔡饼饼的正常身体机制吗?邪不压正,蔡
饼饼就有救了。”
话刚说到这里,从一旁冲出来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女人,仿佛披头散发的
厉鬼,一把揪住黄莺儿,说:“黄医生,这么多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说我们饼饼还
有救。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说着膝盖就要折成直角,打算跪下。
这是蔡饼饼的母亲,她的鼻涕和眼泪抹在黄莺儿的白色工作服上,留下一条条
亮闪闪的痕迹,好像同时有几只肥大的蜗牛爬过。
黄莺儿赶紧扶起蔡饼饼的妈,说:“如果你跪下,我也跪下。咱们就跪着说话。”
蔡饼饼的母亲这才放弃下跪的打算,重新像幽灵一样躲在暗处,倾听着观察着
医生们的一言一行。柳子函附在黄莺儿耳边说:“引火烧身啊。如果你救不活蔡饼
饼,她一定会跟你拼命。”
黄莺儿说:“顾不了那么多。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救蔡饼饼?”
柳子函说:“我不知道。现在是药石罔效,华佗再世估计也没用。”
黄莺儿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药石罔效。蔡饼饼的肚子里,现在除了抗
菌素就是抗霉菌素,没有任何正常的成分了,没有一粒米,也没有大肠杆菌。如果
我们把粮食和大肠杆菌一块儿输进去,你觉得会怎样?”
柳子函说:“想象不出来。也许他会更快地死,也许他会活。”
黄莺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柳子函吓了一跳,说:“若是人死了可跟我没关系。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黄莺儿就把自己的主意和段伯慈说了。段伯慈听了未动声色。许久后说:“我
是你的指导老师,但是你有自己行动的权力。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你做了也就做
了。”
黄莺儿心领神会,叫上柳子函当帮手,开始了她的治疗方案。黄莺儿先让柳子
函把自己的胃液抽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事情,胶皮胃管十分粗大,下胃管的过程像
是刑罚。鼻子外耷拉着胃管的黄莺儿有点像一只小象,她着鼻子对柳子函说:“抽!”
柳子函就拉动注射器,把黄莺儿的胃液抽出来。黏稠透明,带着血丝。柳子函
说:“可真叫恶心。想不到你美丽的身体里藏着这样臭烘烘的东西。”
黄莺儿说:“你肚子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这东西对蔡饼饼来说,也许就是
灵芝草。”
黄莺儿一天三次忍受这种刑罚,把自己的新鲜胃液和营养物质混合在一起,再
注入蔡饼饼体内。这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黄莺儿把自己的肠液抽出
来,用灌肠的方法补入蔡饼饼的肠腔……
机场的喇叭开始反复播放一条通知,人们都竖起耳朵听,很关注的样子。
柳子函问游蓝达:“出了什么事?”
游蓝达说:“我们将要抵达的地区气候恶劣,多数航班都取消了,预计只有傍
晚时分能起飞一架飞机。这样,买到票的乘客无法全部搭乘飞机到达目的地。”
柳子函明白了:“也就是说咱们很可能要住在这里?”
游蓝达说:“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机会。飞机座位有限,如果谁放弃今天登机而
改为明天早上飞,就可以得到100Y元的补偿。您觉得我们是否需要改变行程?”
柳子函心中默算———100Y币折合成人民币,不是个小数目。给人方便与己方
便,并无什么损失,就说:“咱们明早走,如何?只是,今天住在哪里?”
游蓝达说:“机场方面会有很好的食宿安排。”
柳子函说:“如果明天气候不好,头班机会不会有误?”
游蓝达说:“估计不会。Y 国的气象预报是很准的,既然今天夜里可以飞了,
明天早上应该无大问题。”
柳子函征询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个机会出让,发扬一下风格,自己
可以多一些收入,对工作也无影响。怎么样?我是不是当一次外国雷锋?”
游蓝达淡然道:“我服从你的安排。如果你这样决定了,我就去安排改签机票
事宜。”
柳子函说:“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游蓝达站起身来,走向服务台。片刻之后,她回来了。柳子函问:“这么快?”
游蓝达说:“对不起,我还没有办理手续。”
柳子函不解,问道:“很麻烦吗?”
游蓝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另问:“柳医生,你觉得我们关系如何?”
柳子函不知道改签机票和彼此间的关系有何联系,回答:“不错。”
游蓝达说:“我觉得我和你有三重关系。也许是四重。”
柳子函吓了一跳,心想异国他乡的怎么就有了这么复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
地说:“好像……还挺亲密。”
游蓝达兀自说下去:“这第一重关系,你是客人,我是你的翻译兼随从。第二
重关系,我的祖上是中国人。第三重关系,我正在判断中。第四重关系,Y 国的慈
善机构布置我考察你。”
前三重关系暂且顾不得细琢磨,柳子函着实被这第四重关系吓了一跳,说:
“我有什么可考察的?”
游蓝达说:“Y 国是当年攻打中国的八国联军中的一国,早就对中国情有独钟。
你来考察Y 国,他们当然也要考察你。这可能会涉及今后对中国的慈善援助款额,
还有对中国人员素质的评价等等。”
柳子函抱紧双肩:“这么说,你还担当着间谍的任务?”
游蓝达说:“倒没有那么耸人听闻。虽然你的丈夫是较高等级的公务人员,不
过你并不掌握什么绝密的情报。只是你此行在Y 国的表现所造成的影响,比你想象
的要大。”
柳子函边思忖边说:“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改签了飞机票,就会给人留下中国
人贪财的印象?如果万一因此影响了明天的既定安排,就失态失策?”
游蓝达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你的随员,
服从你的安排。”
柳子函恢复了镇定,说:“那好。我们按原定计划出发。”
这是一架小飞机,降落到预定地点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行李被飞机上的乘
务员放在停机坪上,连机场传送带都没启用,就被大家拎走了。柳子函四顾茫然,
说:“咱们到哪里去?”
游蓝达说:“你跟着我。”
柳子函说:“你来过?”
游蓝达说:“没有。”
柳子函说:“那咱俩还不是一样两眼一抹黑?”
游蓝达说:“咱俩不一样。”说着,她找到机场工作人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
通,人家递给她一个信封。游蓝达当着柳子函的面拆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件,只
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数字的小纸条。游蓝达说:“请跟我来。”
行李箱在不甚光滑的卵石路面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来到了停车场。游蓝达
捏动手中的钥匙,不远处有一辆红色的雪佛莱应声鸣响。游蓝达自语道:“就是它
了。咱们上车吧。”
柳子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说:“谁的车?”
游蓝达说:“咱们的。”
柳子函说:“凭什么呀?”
游蓝达说:“补充说明,暂时是咱们的。这是Y 国慈善总部为我们预租下的车。”
柳子函说:“谁是司机?”
游蓝达说:“我啊。现在,咱们俩有了第五重关系———司机和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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