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会谈(1)
贺建军突然来金安市了,他没带司机和秘书,也没用自己的专车,是独自一人
乘坐火车来的。下榻后,就给古长书去电话,约他进行一次秘密会谈。贺建军提出,
不要在家里,也不要在单位,就在我下榻的宾馆里。古长书笑他,什么事搞得这么
神秘啊?贺建军说,外面不方便,宾馆里清静一些。
原来贺建军是要请古长书帮他出个点子。贺建军说,大明县城关镇镇长唐山,
就是金安市公安局长唐浩的弟弟。这个人,群众对他意见非常大,每月不足千元工
资,他老婆又没上班,还有个上中学的儿子,却在金安市和大明县买了三套房产,
价值近六十万元,不少群众举报过他,去年纪委立案调查过,可只查出收受他人贿
赂一万多元,仗着他哥哥唐浩的势力和他本人是镇长的地位,大多知情人不敢说实
话。让他退还了一万多元,写了一份检讨,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贺建军说:“长书,
今天找你,就是要你给我出个主意:我要坚决把这个蛀虫从干部队伍驱逐出去,你
看怎样才能干得很漂亮?”
古长书听后一笑,说:“贺书记,你是县委书记,他又有受贿实据,把他免了
就不就行了?哪怕他受贿一百万,只落实了一万多,按照中纪委的有关文件精神,
参照外地做法,也足以把他这个镇长免掉了!”
贺建军说:“这不就便宜他了吗?好多贪官污吏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就因为
这个。你查出来的只是他贪污受贿的若干分之一,你把他免职了,他还是干部,还
要拿国家工资,他就很划算了,就等于当初没有提拔他。本来就够判他十年牢狱,
却只落得个免职的处分。他所受贿的收入,也足足够他受用一辈子了!”
古长书说:“重新让纪委立案,加大查处力度,把他受贿的全部情况都查出来。
怎么样?”
贺建军直摇头:“不行。案子已经了结了,已经弄得不痛不痒的。如果重新立
案,会造成许多矛盾,如果不能掌握新的证据,还会影响党委和政府的威信。”
古长书想了想说:“要把唐山这种人清除出党,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通过量的
积累使他彻底达到质变——这就是积恶。你可以把他放到一个最容易发生腐败现象
的岗位上去工作,先让他疯狂敛财,然后就让他一枪下马。大明县交通局不是有公
路建设项目吗?让他到交通局当局长去,而且就让他当公路建设总指挥,他这种人
是耐不住寂寞的,那里金钱诱惑多。”
贺建军说:“这是一个办法,但有风险。我不能拿国家项目作为代价。”
古长书说:“不会有损失的。唐山这人,他会认为刚刚经过纪委的调查,你把
他放到交通局这样重要的岗位上,他会认为你在重用他,以前的事也就一了百了了。
如果他明智,他会把这个公路建设项目做得很好。说明这人还不是太贪。反过来看,
如果他确实是个个贪官,放在新的岗位上他会更加为所欲为,狐狸尾巴很快会露出
来的,那么他末日也就到了,新帐旧帐一次算!如果他看不清真相,看不清前面就
是火坑,这也就推了他一把,让他尽早‘进去’。公路建设的腐败环节往往出在前
期的招标投标上,所以他要暴露就很快,这也不会给公路建设的质量和进度造成损
失,如果以此抓出一个贪官,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贺建军反复琢磨一番,觉得古长书的思路不错。他拍了拍古长书的肩膀,说:
“好,就这么办!但我猜想,他会走第二条路。”
古长书说:“在用人问题,反腐问题,我们应当去做一些大胆的试验。即使失
败了,也有探索的价值。可我们为什么缺乏必要的勇气?原因就是怕乌纱帽丢了!”
贺建军说:“在治吏反腐的事情上,我还真是佩服雍正皇帝。雍正的政策是:
死了也不放过他!雍正四年,广东道员李滨、福建道员陶范,均因贪污、受贿、亏
空案被参而畏罪自杀。可贪官死了,钱还留着,便下令找他们的家人算账!雍正指
出,这些家伙自知罪大恶极自身难保,就想一死抵赖,牺牲性命保住财产,让子孙
后代享用。别以可以一死了之,雍正就抓住这种侥幸心理,绝不让你以死保财。”
古长书说:“雍正是靠人治。可是,从人治到法治是有个过程的。特殊情况下,
必要的人治是需要的。任何法律都是人制定的,人治形成经验,法治形成规则,没
有一定程度的人治,哪有法治?”
贺建军说:“是啊。可我们又不能靠人治,只能靠法治。所以需要智慧,需要
更高明的办法,既要使我们的改革措施具有探索性和独创性,又不要轻易把官帽子
丢掉。我想,只要我们站在为了绝大多数老百姓的立场上办事,一般说来还是不会
有大问题的。如果出发点不对,那么改革便成了幌子。”
这天晚上古长书没有回家,跟贺建军在宾馆里聊天。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左
小莉专门带着孩子来看望贺建军,以前同住一幢楼,她跟赵琴又是同事和朋友,听
说贺建军来了就要看看,还拎了一些吃的东西。贺建军说:“小莉,今晚古长书就
呆我这儿了,你没意见吧。”左小莉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有那么多的知心话
说不完?”贺建军说:“工作啊。要不是有事,我就到你家吃你做的饭了。”左小
莉说:“那你明天去,我给你做好吃的。”贺建军说:“明天我就回去了。”坐了
一会儿,左小莉说:“你们聊吧,我不耽误你们。”说完就拉着儿子要走,古长书
和贺建军把他们母子俩送到电梯口。
贺建军进屋就钻进了洗澡间。他说这几天好忙,每天晚上回家,倒在床上就呼
呼大睡了,真是没时间好好洗澡。古长书说,“那我给你擦擦背吧?”贺建军说:
“你会吗?这要技术的。”古长书说,“我经常给父亲擦背的,从小就练过。”贺
建军就放了满池的水,将身子在里面浸泡了几分钟。古长书就进去给他擦背。贺建
军越发胖了,古长书擦起来就象对着儿子的气球。古长书很感慨地说:“贺书记,
你看你,满山遍野都是肥沃的土地啊!”贺建军嘿嘿一笑,说,“你也真是的,既
要说我胖,又要说我脏,明说不就行了吗,这么婉转干什么?你都含蓄得酸溜溜的
了!”古长书认真地给他擦着背,说:“要说当领导,胖一点才更加威风凛凛。”
贺建军说:“不敢再胖了。我还真羡慕你,光吃不长肉。”古长书说:“我一直是
一百四多。想胖也胖不起来。”贺建军说:“你就象有一类隐蔽的贪官一样,一直
在贪,一直在潜伏期,始终人模狗样地在台上,直到死了也不犯事。”古长书说:
“不过也是极个别。”贺建军说:“当然只能是个别,多了不是完了?”
古长书也洗了个澡,然后两人对床卧谈。本来是躺下去的,说着说着兴奋了,
又坐起来,边抽烟边聊天。两人探讨腐败问题,也谈官场中的奇闻怪事。古长书嘱
咐他,一定要吸取一些贪官外逃的教训,他们攒足了钱就跑到国外,要抓回来就很
困难了。即使抓回来,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当然,唐山不会是什么巨贪,职务
低,又在一个穷地方,没有大量资金让他贪的。其实那些出逃的贪官,当地政府并
非没有察觉,都是有一些反映的,只是苦于各种因素没有下手,或者是没有足够的
证据,或者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跑了。对待唐山这种小贪官,他的危害跟巨贪没有
本质的区别,不能小看。
快到十点的时候,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是市公安局长唐浩找贺建军的,说
要来见见他。贺建军只好答应。放下电话,贺建军说,“我今天到市里来,谁都不
知道。唐浩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古长书说:“公安局长嘛,有侦察能力。他找你
肯定有事了,我还是回家吧,回避一下。”贺建军觉得很好笑,刚才还在谈论唐山
的事,他哥就找来了。我跟唐浩从来没打过交道,只是开会时见过面。”两人一边
说,一边穿衣服。古长书说:“交个朋友也好的。”贺建军说:“他找我嘛,八成
是为他弟弟唐山的事。”
古长书离开宾馆一会儿,唐浩就来了。果然不出所料,他就是为他弟弟唐山而
来的。不知道唐浩是仗着公安局长的面子,还是发情直爽,抑或是把贺建军当成了
朋友,在寒喧了几句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提出请贺建军多多关照一下唐山。贺建
军马上想到去年唐山给他送钱的事,贺建军退回去了。唐浩说:“唐山这人,当个
城关镇长也不容易,工作能力还是有的。有人不服气,就暗中搞鬼,诬告陷害什么
都干。所以还惊动了纪委,听说还查过一回。”
贺建军说:“是查过。不是已经结案了嘛!查清了就没事了,他没什么问题的。”
唐浩说:“今天专门来拜见你,就是想请你帮忙,能不能把他挪一下位子?别
让他在城关镇当镇长了。那地方太复杂。象我弟弟那种老实人,呆下去只有吃亏的。”
紧接着唐浩强调了一句:“今后你有什么事,赴汤蹈火我老兄都在所不辞!”
贺建军觉得唐浩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贺建军说:“这样
吧,唐局长,我回去马上研究。至于调整到哪个部门,我现在也难回答。可有一点
是可以肯定的:一定把他调到一个能够让他发挥作用的地方。”
唐浩很感激地说:“那就太谢谢你了。”
贺建军说:“正常的工作调动嘛,谢我干什么。”
唐浩一定要请贺建军吃夜宵,被贺建军拒绝了。唐浩说那我明天请你吃饭,贺
建军说明天我就回大明了,以后吧,有机会的。第二天早晨,唐浩就派了辆他的座
骑,把贺建军送到在明了。
贺建军喜欢趁热打铁,回去后,很快对大明县的人事安排进行了调整。让交通
任局长任局常委书记,唐山任交通局长,同时直接任命唐山为公路建设总指挥。在
常委会上,常委们对唐山任交通局长反映很强烈,认为他有经济问题,不适合在交
通局任职。他们非常不理解贺建军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贺建军说,他的问题已经搞
清了,唐山还是个有能力的人,问题归问题处理,改了就好了,不能因为以前有问
题现在就不使用。贺建军之所以要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是因为他知道,常委里的个
别成员,跟唐山私交很深,他可以起到传递情报的作用,先给唐山吃一颗定心丸,
让他在贪婪的路上大胆往前走,直奔火坑。贺建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话说回来,
如果唐山能悬崖勒马,就此收手了,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好事。可唐山有这种自律
意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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