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扫地出门(7)
高岩坐着不动，掏出烟来，想抽一支稳稳神儿，也好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
拖一会儿李玲就会消了气，收回成命。果然，随着第一缕烟雾袅袅升起，李玲的
态度和缓多了：“好吧。你不走，我走。”
高岩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和却十分决绝。他只好站起来，叹了口气：
“算啦，还是我走吧。”
他想上楼去主卧室拿几件衣服，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何必多此一举？那样
做太不明智了，好像真要长期离去，绝了退路。他相信，一夜过去，李玲就会消
气了。然后，打发小岚把他叫回来，大不了认个错儿，下个保证，再赔上几句好
话什么的，也就风和日丽了。主意打定，他转身走向大门。为了表示两手空空，
还故意甩了几下胳膊，大步走出门去。
看他钻进了小卡车，小岚追过来问：“爸，你干吗开车呀？不去许阿姨家吗？”
高岩怪怪地笑笑，“傻孩子，你说我能去她家吗？”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小平房，
那里已经一片漆黑。小岚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爸。这几天，你可别再做刺
激我妈的事儿。找到旅馆住下以后，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一定。”高岩向女儿挥挥手，把车开走了。
山下的旅馆很多，大多是连锁店。一路驶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高悬
夜空的“8 ”字灯箱，Super 8 。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那个倒霉的地方，这几
年的噩梦，不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吗？直到今天被扫地出门。不要自寻烦恼了。万
一李玲来看他，这个招牌会让她多反感啊。
前面出现了一家Motel 6 。6 字肩头还扛着49.99 几个数字，这就是一夜的
价钱了。6 这个数不错，大顺吧？他现在就想转转运，把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儿理顺。
夜班柜台小姐检查了他的驾照后，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问：“请问住几天，先
生？”
“一天。”
“如果住一周，会打九折；如果住一个月，会打八折，先生。”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高岩觉得不吉利。这岂不是咒他要长期在外头飘着，
有家归不得吗？他毫不迟疑地回答：“One day only（就一天）! ”又言犹未尽
地加了一句，“No more （不要多）! ”
柜台小姐大概以为他在发神经，小心翼翼地给他开了票，递上房门钥匙，临
别又习惯地送上一句：“You have nice night(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高岩麻木不仁地回了一句：“You too 。”便匆匆离去。此时听到这样的祝
愿，岂不是莫大的讽刺！就像在路上开车违规，吃了一张大罚单后，警察照例会
向你说一句：“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其实这一天已经被他败坏得一塌糊涂。
高岩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每次都会用中文回敬一句：“去你大爷的！”
刚刚在房间安顿好，许琴来电话了。她永远这么正点，高岩百思不解。
“你住下了吗？哪家旅馆？”
“你怎么知道我住旅馆？”
“你开卡车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总不会是去兜风吧？”
“你没睡吗？灯全黑了。”
“出了这种事儿，我睡得着吗？”
“Ruby呢，她睡了吗？”
“早睡了，这个小害人精！”
“别这么说，孩子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她小小年纪，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天才呀，像你。”
“高岩，刚才我已经想好了。你去和李大夫说，只要你们俩没事儿，我怎么
都行。大不了卖房子搬家，我带孩子走。”
“没那么严重。李玲是儿科医生，心软得跟孩子一样，说不定明天就来接我
回去，你就放心吧！”
“那好。我这几天就不去找你了，省得生事儿。你自己好好儿的，啊？”
最后这一句祝愿，高岩听着很受用。还是中文语意丰富，层次分明，语感微
妙。不像老美，永远是什么“美好的一天”。是不是奔丧时也来这么一句？
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趁着心情稍稍好转，他拨通了小岚的手机。
“爸，你怎么才来电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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