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一剑双刃(6)
小岚去旅馆看他。回来她很想听小岚多说些他在那里的情况。小岚什么也不
说,只是央求她:妈,让爸回来吧!语气太委婉,她反而不好答应。如果小岚说,
不管怎样,我就要爸回来,她可能也就不会执意反对了吧?
她现在觉得,她当时做的最大一件蠢事,就是替他收拾了一箱子衣物。那晚
他走后,她才看到餐厅和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洗碗机里还传出“刷刷”的喷洒
声。她无意间打开烤箱,里面尚有傍晚烤三文鱼的余温;可伸手一摸,已被擦拭
得一点儿油渍都没有了。
她的心被一只手握了一下,“咕咚”涌出一股暖暖的东西。这就是她的丈夫
啊。每次吵完架后,她赌气坐到沙发上,或躺在床上,他就开始不停地做家务。
擦灰、吸尘、拖地板;家里做完了,又跑到花园去剪草、打边、修树枝。最后还
把车库里的车都开出来,停在宽阔的车道上,用水龙头“哧哧”地冲洗。她从卧
室的窗户看下去,迎着一抹斜阳,水雾中拉出了一道触手可及的彩虹。他的T 恤
湿透了,头上全是汗,就用擦车的麂皮抹一下。看他这样,她就会蹦起来,从窗
口扔下去一条毛巾:“嘿,接着!”心里骂:“你傻呀?拿什么脏东西擦脸!”
他用毛巾抹着一脸的傻笑,一口亮晶晶的牙齿,把她心里那点怨愤都晃得没
了踪影……
她知道,他被赶出去时出了很多汗,没来得及洗澡就走了。旅馆可以洗澡,
但哪里有衣服换呢?她知道他不会去买,他最不喜欢买衣服。他常对她说,他这
辈子不买衣服也够了。每次她给他买来新衣服,他不仅不领情,还要跟她吵架,
甚至要拿去退掉。他其实只有两套西装,几件衬衫,几件T 恤,几条牛仔裤和咔
叽布长裤。鞋子也是数得过来的几双而已。加起来,连一只皮箱都装不满。笔记
本电脑是公司发的,剃须刀用了十多年了。不给他带去,他一定也不会去买新的,
就那么胡子拉碴地去上班。把房间各处看遍了,他的东西也就装了一箱。送去后,
她有些后悔,他一定觉得这次是彻底被她扫地出门了。
是这样吗?不是的不是的。可她偏偏带着小岚开车送去了。她不敢进门,她
不愿让他看见,自己一副狠不起来的样子。他试探着给她打电话,问她今晚上想
吃什么?他回去做。她差点儿习惯地说“随你便”。但另一个声音却狠狠地冒出
来,“我永远不再吃你做的饭”。她是这么说过吗?她怀疑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汪强来电话找他,她说他不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汪强多敏
感啊!一定听出了什么,非要找她当面谈谈。她本能地想拒绝,可另一个声音却
答应了。她想从汪强那里知道什么?许琴从她面前消失以后,汪强的大部分时间
都因为案子和许琴在一起。这一段空白,疑点重重,汪强一定会向她说清的。
汪强太诚实了,太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到她家以后,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原来,汪强早就断定许琴的孩子是高岩的。高岩为许琴的
妊娠反应焦虑痛苦,偷汪强的电话打给许琴。多少次向汪强索取许琴的住址和电
话,甚至从许琴待产的医院里被赶出来,还百折不挠地死死纠缠。就连对方律师
布赖特都怀疑他们通奸,拆房时忘掉屋里的小宝,说不定是他们商量好的,让小
宝消失,以便无牵无挂地在一起。汪强相信,许琴最后一定是被高岩找到的。你
没发现这两年高岩的反常表现吗?是不是周末都不在家?是不是电话账单里有许
多不明不白的通话记录?白页里有许多私人电话号码,他可以逐个城市地查呀,
找啊!
天哪,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几乎要崩溃了。
什么他是被逼的?许琴这么说,是为了保护他。他是丧心病狂地死缠烂打呀!
这不是衣冠禽兽吗?一个堂堂电脑博士,著名大公司的科学家,怎么是个色情狂
呢?而他的妻儿,却还这么幸福地傻乎乎地蒙在鼓里,这不是太欠厚道了!我要
离婚。她对汪强说。
汪强说,是不能再抱幻想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秉性,是品质问题。江山易
改,本性难移。法律改变不了人性,但能匡正不屑,惩罚卑劣。可当汪强真把
《离婚协议书》拿来时,她不敢相信这是为她准备的。她从没想到过自己的婚姻
会以失败告终。
这些年,她看到多少同学、朋友,甚至她的患儿家长离婚了,她都觉得这种
事离自己十分遥远,而今天,它却如决堤之水,瞬间逼到眼前。她举不起笔来,
她找不到签名的位置,她的手在犹豫,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签吧。汪强
也说:签了吧,这是对他的惩罚。今后,如果他真是浪子回头,还可以复婚呀!
很容易的,他再来办,随叫随到。
她终于签了名。真是字字千钧呀。不是有力,而是沉重。她仿佛倾一生之力,
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多大改变啊!可是这几天,这样重大的
改变不止这一次。
仅仅几天以前,她还作了一次重大改变,工作的改变。她不知道是不是鬼使
神差,她居然给潘文嘉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她愿意去他那里工作。潘文嘉立即
把她接了去,同她签了约。确定了比原来还高的薪酬,还有一张股权书。然后又
亲自陪她去蓝十字辞职。这一切,都是潘文嘉陪她去做的。如果没有他陪着,她
一定会半途而废。她从来没想过要换工作,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婚一样。她真
的很喜欢蓝十字,本来准备一直干到退休,就像她的父母那样。他们都是一辈子
在一个单位工作。父亲从大学毕业就进了博物院,做版本鉴定,直到去年去世。
母亲一直在一所中学教书,直到退休。这些天,在如此心力交瘁时,她格外思念
自己的父母,想着他们的慈爱,想着他们的执著,想着他们的诚实。尤其是已经
远逝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向虚伪和欺骗抗争。这位古籍版本鉴定专家,这些年揭
露了多少精心伪造的赝品。多少人以重金收买他,只为他一个签名,都被他一一
回绝。父亲,如果您的在天之灵,得知女儿因不堪忍受虚伪与欺骗,而亲手埋葬
了您曾寄予殷切期望的婚姻,你该做何感想?
李玲整整痛哭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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