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春情只到梨花薄(7)
闻言,阿梨蓦然抬起了眼。
七夫人娓娓说道:“大夫人刚出殡,大少爷守了几天几夜,咱好歹去安慰安
慰不是?虽说咱与阿劼隔着辈分,就怕那些嘴杂的乱说,传到老爷耳朵里就变样
了。你先过去看看,要是院子里没别的人,咱就过去。”
阿梨觉得七夫人说话在理,便清脆地应了。
暮春的天在午后显得晴热,日头明晃晃地悬着。阿梨走得飞快,刚跨进杨劼
院子的大门,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前额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个讨人厌的美香不在,整个院子寂静若死。阿梨闪身打开帘子进了房间,
入眼的轻纱床幔半垂,杨劼靠在床榻上,只穿件雪白的绸缎睡衣,锦绣衾褥的一
角散乱在地面上。
多日不见,杨劼神情落寞,眼里沉着暗伤,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了一层灰暗。
此时他低垂着头,眼睛半朦胧半暗淡地望着她。
阿梨心里没来由地疼痛,她颤颤地唤了声“少爷”。
此际相见,恍如隔世。阿梨明明心酸不止,却如往常一样笑着。她弯身收拾
起散乱的衾褥,露出温柔的神情,“不在你身边,这日子真难熬啊!”
她希望少爷也温柔地告诉她,他也想她。
杨劼一动不动,眼神涣散,神智仿佛飘荡在别处。
阿梨见他不应,心内失望,赌气地道了一句,“我走了,你是大少爷,不见
咱这种小奴婢也好。”说完,她抽身就往外走。
杨劼此时才如梦方醒,赤着脚跑过来,自阿梨身后拥住她,颤声呼道:“阿
梨,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梨身体一颤,杨劼温热的气息浸淫在她的后颈,那种柔情的感觉一层层胀
满了她的心胸。她含笑转过身,双手抓住杨劼的双肘,鼓励他,“你别怕,阿梨
会永远守在你身边的。”
她仰头直视着他,一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阴影。豆蔻春华正染上她的眉梢,
在相知相伴的时日,她已经长成一只剪破春水的乳燕,呼之欲出。
杨劼大受鼓舞,回身扯起床榻上的衾褥,在衾枕下翻找出一块白色纻麻绫绢,
又警醒地往琐窗外张望了一下,才递到阿梨手里。
“这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我很早就感觉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原来
真的是这样。”
“大夫人……”阿梨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接过绫绢。
绫绢滑过手指,鼻尖是陈年樟木的香气,熏得阿梨头晕目眩。她小心地将它
摊开,上面的血书赫然在目,时光沧桑,斑斑红痕淡得像是枯发的老人,轻轻一
碰,似要成灰了。
“宣平三载,刀兵旌旗拥,风卷落花万事休。大势已去,破鉴邰郎何在?相
见无由。空惆怅,从今断魂梦里,夜夜紫锦楼。”
阿梨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读着,旁边的杨劼不住地叹气,“阿梨,我教你这
么些年,怎么老没长进?”
阿梨的心思已经在绫绢上。她的脸上透了凝重,重新仔细地斟酌了一遍,弯
弯的眼睛眯成了缝,“宣平三年……那还是先皇的时候。”
“是啊,那年春天都城发生兵乱,我尚在襁褓中。”杨劼接过绫绢,指着上
面的血字,“我娘告诉我,老爷将我交给她时,我看起来才刚满月的样子,血书
就藏在我的小黄袄里。老爷没告诉她我的来历,我娘又怕他,一直不敢问。”
杨劼咬了咬嘴唇,蹙起的眉端掩不住内心的怨恨,“你看现在杨府妻妾成群,
娘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守灵,老爷连个影子都不见。娘说,老爷已经不是以前的老
爷了,她要我小心着,必要时离开南州,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的亲生父母?”
“对!我娘说,老爷那年春天去都城赶考,投靠在一个姓邰的同乡家。”
“破鉴邰郎何在……这个邰郎莫非就是那个姓邰的同乡?”阿梨眼神闪闪地
看向杨劼。
“极有可能。”
“你的身世肯定与他有关。写血书的是邰郎的夫人,也许他们就是你的亲人。”
“我也这么想过。”
“那你还不快去找他们?”
“你仔细想想,这分明是一首绝命书……那年都城发生叛乱,邰郎定是先皇
的人,连他们夫妻之间也是相见无由,难以破镜重圆了。就算他们是我的亲人,
十八年过去了,他们怕是已经与我阴阳相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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